第275章 潜龙之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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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都十一年四月的洛阳,白日里春光愈盛,御花园的姹紫嫣红开到了极盛,仿佛要将前些时日的所有阴霾、所有暗流都淹没在无边无际的绚烂之中。

然而,对于紫宸殿中的少年天子李孝而言,这春光越是明媚,便越是映照出他心底那一片难以驱散的、沉甸甸的灰暗。

诗会那方被悄然收起的丝帕,帕角那“孝”、“安”二字,像两枚细小的针,时时刺着他。是祝福?是提醒?还是一种带着怜悯的试探?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那方帕子,连同薛校尉入宫时眼中压抑的光芒,以及诗会上那些看似和谐、实则处处彰显着秩序与掌控的景象,如同无数条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令他日渐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憋闷。

这一日,经筵照常。洪范》篇,帝师杜恒声音平缓,逐字逐句讲解着“彝伦攸叙”、“皇极”之道,阐述着君王当如何建立法则、持守中道、使臣民各得其所。道理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字字珠玑。

然而,当杜恒讲到“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时,李孝的目光落在“辟”(君主)字上,长久地停留,指尖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捻动着,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张揉破。

“陛下?”杜恒察觉到他心神不属,停下讲解,温声询问,“可是微臣所讲,有何不明之处?”

殿内侍立的宫人早已被挥退,只剩下师生二人相对。窗外,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啁啾,声音清脆,更衬得殿内一片压抑的寂静。

李孝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位为自己启蒙、教导自己多年的师父。

杜恒脸上满是关切,那是一种纯粹的、长者对晚辈的关怀,不掺杂太多复杂的利益算计,或许,这是这深宫之中,为数不多还能让他感受到些许真实温度的存在。

就是这份真实的温度,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李孝连日来苦苦维持的平静堤坝。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年轻的脸上,那双总是努力维持着平静乃至恭顺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熬夜留下的血丝,眼底深处,是再也无法掩饰的、近乎痛苦的郁结。

“太傅……”李孝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朕……心里憋闷得慌!”

杜恒心中一凛,手中的书卷差点滑落。他连忙稳住心神,压低声音:“陛下……何出此言?可是……近日课业繁重,或是……宫中有什么事,让陛下烦心了?”

“课业?宫中?”李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眼中却燃起了一簇压抑已久的火焰,“朕的课业,就是日复一日听这些圣贤之道,听太傅教诲朕何为君,何为臣,何为天下!

朕的宫中,就是看着‘乡野遗贤’登堂入室,痛陈时弊,看着‘能工巧匠’因一技之长,破格授官,看着‘田间老农’得皇叔亲自扶犁称赞,厚赏重赐!看着‘讲武堂’的学子尚未出师,便可畅论边事,臧否将帅!”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语速加快,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阻拦:

“他们都有路!太傅!他们都有路可以走!乡老有‘议政’之路直达天听,工匠有‘天工院’之路施展抱负,老农有‘嘉禾田’之路获得恩赏,学子有‘讲武堂’之路报效国家!

他们都能为这大唐,为这江山社稷,添一块砖,加一片瓦!”

他霍然站起,双手撑在紫檀木的书案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杜恒,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不甘:

“可朕呢?朕这个皇帝!这个名义上‘奉天承运’、‘统御万方’的天下之主!朕的路在哪里?!”

“朕每日寅时即起,卯时早朝,只能坐在那高高的御座上,听着皇叔与诸公议决天下事!朕每日巳时旁听,只能在延英殿的角落里,像个最规矩的学生,听着、记着,非问不得言!

朕甚至连想去城外看看‘嘉禾田’的麦苗长得如何,都要斟酌再斟酌,唯恐‘擅动’、‘逾矩’!”

“朕的建言,需字斟句酌,看人脸色,揣摩皇叔心意,生怕说错一字,引人猜忌!朕的举动,需循规蹈矩,不可有半分出格,否则便是‘失仪’、‘不谨’!”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水落下:

“太傅,您总是对朕说,要静待加冠,要勤学修德,以待亲政之时。可您看看,看看如今这朝堂,这天下!

新政条例,出自皇叔;军国大事,决于皇叔;官员升黜,操于皇叔;就连这宫墙之内,一饮一啄,一言一行,也皆在皇叔与王妃掌控之中!

朕这个皇帝,除了坐在这御座上,除了在诗会上做个旁观者,除了在赏赐臣下时盖个印玺,朕还能做什么?!”

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笔架上的毛笔簌簌抖动。

“朕就像……就像一座被精心擦拭、高高供奉在庙堂最中央的泥塑木偶!看着皇叔呕心沥血,将这庙宇修建得越发宏伟坚固,兵强马壮,府库充盈,万国来朝!可这一切,与朕有什么关系?

朕摸不到,碰不着,更……更无力改变分毫!朕甚至不知道,待朕加冠那日,这庙宇,还有没有朕站立的位置?

还是说,朕注定要永远做这个泥胎,看着别人操控一切,直到……直到哪天,连这泥胎也被嫌碍事,被搬下去,换上一个更年轻、更听话的?!”

“陛下!慎言!慎言啊!”杜恒早已听得魂飞魄散,涕泪纵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凄惶颤抖,“陛下!万万不可作此想!万万不可啊!摄政王殿下乃国之柱石,擎天之栋!

自先帝驾崩,主少国疑,若无殿下力挽狂澜,廓清朝局,整饬边备,推行新政,焉有今日大唐之中兴气象?殿下对陛下,更是悉心教导,关爱有加,此乃微臣亲眼所见,天地可鉴!

陛下天资颖悟,聪慧仁孝,来日方长,只需隐忍持重,勤学修德,假以时日,殿下必会还政于陛下!

陛下……陛下切不可因一时心中郁结,便生出……生出怨望之心啊!此非人君之道,更会引火烧身,祸及自身啊陛下!”

杜恒的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身躯因恐惧和激动而剧烈颤抖。他既是为李孝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辞感到恐惧,更是为这个他看着长大、天性聪敏却又敏感压抑的少年天子感到深切的心疼与无力。

他知道李孝说的,部分是实情。可正因如此,他才更觉恐慌。有些实情,是绝不能宣之于口的,尤其不能从皇帝口中说出。

李孝站在那里,看着伏地痛哭、苦苦劝谏的臣子,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那激烈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火焰,在杜恒一声声泣血般的“慎言”、“隐忍”中,一点点地冷却、熄灭,最终化为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

那寒冰之下,是更深的绝望,以及绝望催生出的、某种冰冷的决心。

他沉默了很久。殿内只剩下杜恒压抑的呜咽和窗外持续的鸟鸣。

终于,他缓缓绕过书案,走到杜恒身前,弯下腰,伸出双手,将这位忠诚却也无助的臣子,用力搀扶起来。

杜恒抬起头,泪痕满面,惊惧地看着他。

李孝的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方才的激动与痛苦。所有的情绪都被完美地收敛起来,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平静得让杜恒心头发冷。

“太傅请起,”李孝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甚至带着一丝歉意,“是孝儿失态了。孝儿……年幼无知,一时激愤,口不择言,让太傅受惊了。”

他扶着杜恒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自己退回书案后,重新端坐,目光落在摊开的《尚书》上,语气平缓:

“太傅教诲的是。皇叔辛劳,为国为民,孝儿感念于心。孝儿当谨记太傅之言,隐忍持重,勤学修德。方才那些糊涂话……还请太傅,就当从未听过。”

杜恒张了张嘴,看着李孝那张过于平静的年轻脸庞,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和一句安慰的话语:“微臣……明白。陛下能如此想,实乃社稷之福。”

经筵在一种异样的沉默中提前结束。杜恒告退时,脚步有些踉跄,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夜色深沉,紫宸殿的书房内,烛火通明,却只映照出李孝独自一人、挺直如松的身影。他早已屏退了所有宫人,连平日里贴身伺候的心腹小太监也遣到了殿外远处。

他独坐灯下,面前书案上,并无奏章,也无书籍。只有两样东西,并排放在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上。

左边,是那方素白的丝帕,帕角“孝”、“安”二字,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右边,是一枚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雕着简单的云纹,正是前些时日他赏赐给入宫觐见的薛校尉的那一枚。

玉佩旁,还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锦盒,里面是皇叔赏赐的玉扳指,和父皇留下的田黄石印章。他没有打开。

他的目光,长久地流连在那方丝帕和那枚玉佩上。丝帕柔软,带着刻意的、属于女子的细腻心思。玉佩坚硬,象征着边塞的风霜与一个低级军官不甘沉寂的野心。这两样东西,似乎毫无关联,却又隐隐指向同一种东西。

一种他极度匮乏、又极度渴望的东西:认可,关注,乃至……或许可以借用的“力”。

他想起了薛校尉。

那个面容黝黑、手上带着刀茧的年轻军官,在谈及陇右风物、吐蕃动向时,眼中闪烁的光芒,那不是单纯的恭顺,而是一种混杂着功名渴望、对现状不满、以及……对他这位年轻天子不易察觉的同情与某种隐秘期待的光芒。

当时,他只是赏了玉佩,勉励几句。如今想来,那光芒,或许是他在这座巨大而冰冷的宫城中,看到的为数不多的、属于“活人”的真切情绪。

他不需要一个只会劝他“隐忍”的帝师。他需要能做事、敢做事、并且……愿意为他做事的人。哪怕这样的人,可能别有所图,可能微不足道。

良久,李孝伸出手,将丝帕和玉佩都推向一边。然后,他铺开一张崭新的、毫无瑕疵的宣纸,镇纸压平。提起那支紫毫御笔,在砚台中饱蘸浓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片刻,他手腕下沉,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在雪白的纸上写下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势不由人”。

墨迹淋漓,每一笔都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狠劲与决绝。写罢,他放下笔,静静地看着这四个字。烛火跳动,将字的影子拉得有些扭曲。

看了许久,他伸出手,将那张纸拿起,移到烛火上方。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橘红色的火焰吞噬了墨迹,吞噬了纸张,最终化作一小堆蜷曲的、带着余温的灰烬,飘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李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两潭寒冰,似乎被这火光短暂地映亮了一瞬,随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他直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拉开沉重的殿门。夜风带着寒意涌入,吹动他单薄的衣袍。一直垂手肃立在远处廊下阴影里的心腹小太监顺子,立刻小跑着近前,无声地跪下。

这是个哑巴太监,入宫多年,做事稳妥,沉默寡言,是慕容婉早年因“怜悯”其残疾,特意安排到当时还是皇子的李孝身边伺候的。多年来,他就像一个真正的影子,几乎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李孝的目光落在这个低眉顺眼、无法言语的太监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吩咐道:

“顺子,明日,去鸿胪寺传朕口谕,召洮州别驾薛讷,入宫觐见。朕……有些关于陇右边防的细节,要再问问他。”

小太监顺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形容的惊愕与挣扎,但仅仅是一瞬,便又迅速垂下,以额触地,表示领命。他无法说话,只能用力地磕了个头。

李孝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殿内,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的光线与声音。

立政殿内,武媚娘刚刚卸下最后一支发簪,如云的青丝披泻而下。铜镜中映出她依旧美丽却难掩疲惫的面容。慕容婉如同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娘娘,”慕容婉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紫宸殿那边……陛下与杜师傅密谈近一个时辰,期间陛下情绪似有失控。杜师傅离开时,神色惊惶。

陛下独坐至子时,焚毁一纸。就在方才……陛下传令,明日召薛校尉入宫。”

武媚娘正在用玉梳梳理长发的手,骤然一顿。那支通体碧绿、价值连城的玉簪,从她指间滑落,“叮”的一声脆响,跌落在坚硬的紫檀木妆台上,簪头镶嵌的珍珠微微震颤。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慕容婉,凤眸之中,再无半分倦意,只有一片冰封的锐利:“所谈内容?”

慕容婉低下头:“杜师傅极为警惕,将所有侍从屏退至殿外二十步,门窗紧闭。我们的人……未能近前,只隐约听到陛下声音拔高,似有‘泥塑木偶’、‘无路可走’等语,具体不详。

但陛下最后吩咐召见薛校尉时,用的是……小顺子。”

“小顺子……”武媚娘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浸了冰水,“那个……你当年安排过去的哑巴?”

“是。”慕容婉的声音更低了,“他多年未曾传递过任何消息,一直安分。此次陛下突然用他……”

武媚娘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衣上,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无星无月,只有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她望着那片沉沉的黑暗,良久,没有出声。

殿内寂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终于,武媚娘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足以冻结空气的寒意。她看着慕容婉,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冰冷,不容置疑:

“婉儿,给本宫盯死了。薛讷入宫后,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一字不漏,给本宫记下来。紫宸殿那边,尤其是那个小顺子,还有杜恒出宫后的动向,给本宫看紧了。”

她顿了顿,凤眸微眯,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即将被召入宫的边军校尉,看到那方绣着字的丝帕,看到少年天子那深不见底的眼眸。

“还有,”她补充道,语气森然,“从今日起,绮云殿金昭仪那边,所有入口的饮食、汤药,必经你亲自过目,或你指定绝对可靠之人查验。本宫有种感觉……”

她再次望向窗外那吞噬一切的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如千钧:

“这洛阳城的风……要转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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