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偏殿书房窗外的忍冬花架,在暮春的风里安静地绿着,那日摇曳的树影,或许只是风,或许不止是风。
李孝捻着那片新叶,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内侍小心翼翼地进来掌灯,他才恍然回神,将早已揉碎的叶子丢出窗外。
他转身回到书案后,摊开一本《贞观政要》,却有些看不进去。陆明远那激动到发红的脸,那恨不得剖心明志的眼神,还在他眼前晃动。
这是一种陌生的感觉,一种被需要、被仰视、被视作“明主”的微醺感,与他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听着百官山呼万岁,感受着那无处不在却又隔着千山万水的敬畏,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更真实、更贴近的温度,让他冰封的心湖,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些许微光。
但很快,这点微光就被更深沉的阴影覆盖。皇叔那看似温和放任的态度,刘仁轨那了然的眼神,慕容婉无处不在的沉默……这缝隙之外,是更浓重的雾,更坚固的墙。
他捏了捏眉心,将这些翻腾的思绪强压下去。路要一步一步走,人,也要一点一点地聚。
相比前朝李孝那小心翼翼的试探与经营,后宫的风向,则要直白和残酷得多。
李孝临幸过的秀女,包括薛氏在内,现在共有四位。除了那位出身太原王氏、很快被遗忘的沉闷美人,另外两位,一位姓周,父亲是汴州刺史;一位姓吴,兄长是户部度支司郎中。
这两个女人都算官宦之家,容貌才情在入宫时也颇受瞩目,一度被认为是皇后的有力竞争者。
然而,后宫从来不是只看入宫时风光的所在。
就在半月前,一场因“乡老议政”试点而引发的清查地方积弊、整顿吏治的风暴,从洛阳刮到了地方。汴州首当其冲。
周美人的父亲被查出在修筑河堤款项中贪墨,虽然数额不算特别巨大,但在李贞着力强调吏治、树立典型的风口,这便成了撞上刀口的蠢物。
周刺史被革职查办,家产抄没,虽然罪不至牵连已入宫的女儿,但一个罪官之女,在后宫还能有什么前程?
几乎是一夜之间,周美人所住的偏殿就冷清得如同冷宫。曾经巴结奉承的宫人内侍不见了踪影,连份例用度都被克扣拖延。她哭过,求过,想见皇帝,想见李贞,甚至想过去求武媚娘帮忙说情,但连宫门都出不去。
不过旬日,曾经娇艳如花的美人,便形销骨立,终日以泪洗面,很快就被内侍省以“染病需静养”为由,迁到了西苑最偏僻的宫室,无人问津。
另一位吴美人,倒没有家族拖累。但她性格本就有些清高孤拐,入宫后见李孝对后宫并不热络,心气便渐渐不平,言语间难免流露怨怼,又自恃才学,偶尔与同期入宫的薛氏比较诗词,也非要压过一头才罢休。
她未曾明着得罪谁,但这种性子,在后宫便是原罪。不知从何时起,宫中流传起她“心比天高”、“性情乖张”的闲话,甚至隐约传出她对圣人(指李孝)有微词的流言。
李孝原本对她那点稀薄的兴趣,很快被这些若有若无的流言和她的不知趣消磨殆尽。
一次偶遇,吴美人试图以一曲新谱的琵琶曲引起李孝注意,结果李孝只是驻足听了片刻,便淡淡道:“曲音虽妙,然过于凄清,不似宫中之音。”
说罢便走了。自此,吴美人也渐渐被遗忘在深宫一角,偶尔对月伤怀,琵琶蒙尘。
唯有薛氏,仿佛一股清流,在这悄无声息却又残酷的淘汰中,不仅安然无恙,甚至境遇还在悄然改善。
她家族忠勇伯府早已没落,父亲只是个闲散伯爷,兄长薛讷在军中挂个虚职,并无实权,反而在这场风波中因其“无足轻重”而安全。她没有像周美人那样显赫却易折的靠山,也没有吴美人那样惹眼的才情和脾气。
薛氏只是“安分守己”。
每日准时去给李贞、武媚娘请安,态度恭谨,言语得体,从不争抢风头。回到自己居住的秋水阁,便闭门读书,或做些女红。
薛氏读的书也杂,经史子集略涉,更爱看些游记杂谈、地方风物志,偶尔也抚琴,琴声淙淙,平和舒缓,从不弹那些哀怨之音。
她仿佛能精准地捕捉到李孝的情绪。当李孝从军事学院回来,眉宇间带着思索时,她“恰好”在御花园喂鱼,远远见到,便安静行礼,并不多言。
若李孝驻足,她便会轻声说起今日在书里看到的前朝某位名将的轶事,或某个地方的奇特地貌,话语轻松有趣,恰好能解他思索的疲乏。
当李孝因朝堂上某些掣肘而烦闷,独自在太液池边散步时,她又会“偶然”出现,手中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几样清爽的时令点心和一壶温过的清茶。
“妾身见陛下似有倦色,便自作主张备了些茶点。陛下忧心国事,也需爱惜圣体。”她的声音总是轻轻柔柔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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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氏似乎对李孝的兴趣了如指掌。李孝与杜恒讨论《盐铁论》中关于均输的利弊,她能在旁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李孝看过来时,轻声补充一句《史记·平准书》中相关的记载,虽不深入,却总能接上。
李孝临摹前朝书法大家的帖子,她默默研墨,能在李孝停笔审视时,指着一处转折,软语道:“妾身愚见,此处笔意,似乎与陛下前日所临《十七帖》中某字,有异曲同工之妙呢。”每每让李孝有些意外,又觉得颇为贴切。
薛氏成了李孝在这偌大、空旷又令人窒息的宫廷里,一个可以暂时放下“皇帝”身份,说几句无关紧要却又舒心话的对象。
她不会像杜恒那样引经据典地劝谏,也不会像其他妃嫔那样要么小心翼翼怕说错话,要么就只懂得奉承或抱怨。
薛氏只是倾听,然后在她似乎很擅长的那些“闲书”领域,给出一些轻松的、无关朝局大局的回应。
渐渐地,李孝去秋水阁的次数多了起来。
有时是午后小坐,喝一盏她亲手沏的、火候总是恰到好处的清茶;有时是晚膳后散步,“顺路”走到那里,听她弹一曲《幽兰》或《高山流水》。
有时则是李孝心中积郁了难以对人言的烦闷,便信步走去,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看着窗外发呆,而她就在一旁安静地做着针线,或翻着书页,让一室静谧包裹他。
有一次,李孝在刘仁轨那里受了点闷气。
倒不是刘仁轨不敬,而是那位老臣子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决地驳回了他关于调整某个边镇军械调配方案的建议,理由充分,无懈可击,让李孝满腹的话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他闷闷地来到秋水阁,什么也不想说。
薛氏没有多问,只是吩咐宫人点了安神的苏合香,又亲自用小火炉慢慢煨着一壶杏仁茶。清淡的甜香在室内弥漫。
李孝对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天下事,难道就只能按部就班,丝毫动弹不得么?”
薛氏将温好的杏仁茶倒入甜白瓷盏,轻轻放到他手边,声音柔和得像窗外的月光:“陛下是天子,富有四海。这天下事,迟早都是要由陛下乾坤独断的。只是……或许时机未到?”
她顿了顿,见李孝没有打断的意思,才继续轻声说,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妾身在家时,见父亲打理一个盆景。那老根盘虬卧龙,父亲想将它塑造成临崖之势,却不敢骤然用力,只每日修剪少许,调整些许,浇水施肥,耐心等待。
他说,急不得,逼得狠了,根就断了,树就死了。须得它自己慢慢顺着那力道,长出新的姿态来。”
李孝端起那盏杏仁茶,温热的瓷壁熨贴着掌心。他没看薛氏,只是望着茶盏中乳白色的浆液,缓缓道:“若那树,自己不想长成那样呢?”
薛氏微微垂眸,拿起绣绷,针线在她指间灵活穿梭,绣着一丛淡雅的兰草。“那……或许是园丁用的力道不对,或者,该换一种方式引导?又或者,这盆里土太少,养料不足,它想长,也长不动呢。”
她的话说得极其隐晦,甚至有些琐碎,但听在李孝耳中,却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到了心底最痒、也最无奈的地方。
力道?方式?养料?
他有什么?他只有这身不由己的“天子”名分,和身边这看似温顺体贴、却不知有几分真心的女子。
那晚离开时,夜风已带凉意。薛氏拿起一件早已备好的薄绒外袍,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又带着几分恭谨地替他披在肩上。
她的手指纤细微凉,在系领口系带时,指尖“无意”间轻轻擦过李孝的下颌和手背。
那触感细微,转瞬即逝,却带着女子特有的柔腻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香气。
李孝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薛氏仿佛毫无所觉,已退后半步,屈膝行礼,声音依旧温柔:“夜深露重,陛下保重圣体。”
李孝看了她一眼。宫灯朦胧的光线下,她低眉顺目,侧脸线条柔和,脖颈白皙修长,方才那指尖微凉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
他没说什么,拢了拢外袍,转身走了出去。那外袍带着她身上同样的淡香,将他包裹。
他没有拒绝那件外袍,也没有避开那“无意”的触碰。
几日后,内侍省传来皇帝口谕,将薛美人的份例用度,提了一等。虽然只是细微调整,但在后宫,这便是风向。一时间,秋水阁又热闹了几分,内侍宫人们伺候得更加殷勤周到。
唯有长春殿的女主人,对此似乎毫无所觉。武媚娘正拿着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洛阳锦。这牡丹开得正盛,魏紫姚黄,富贵逼人。她剪去一些过于浓密的枝叶,让花朵更显精神。
慕容婉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屏退左右,近前低声禀报:“王妃,秋水阁那边,薛美人近日以调理月事不适为由,频繁召见太医院一位姓何的医女。这何医女,家中世代行医,尤擅妇科及……助孕安胎之法。
薛美人赏赐颇厚,问得也极仔细,从饮食到起居,乃至香料佩饰,皆有涉猎。”
武媚娘手中的剪刀停在一朵开得正艳的黄色牡丹上方,没有立刻剪下。
慕容婉继续道:“另外,她殿中近日更换的熏香,奴婢设法取了些许残末,让信得过的老供奉验看。其中除了寻常的苏合、安息等物,还掺有极少量的鹿衔草、阳起石粉沫,气味被其它香料掩盖,极淡,若非特意分辨,难以察觉。
此二者,皆有益肾助阳、暖宫散寒之效,久用……可助情兴,利子嗣。”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宫人扫洒声。
武媚娘的目光落在眼前那朵硕大娇艳的牡丹上,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下仿佛泛着丝绒般的光泽,美丽,却也脆弱。她手腕稳稳定定,银色的剪刀刃口在花梗处比了比。
“咔嚓。”
一声轻响,那朵开得正好、象征着富贵荣华的牡丹,齐根而断,跌落在地毯上,花瓣微微颤动。
武媚娘放下剪刀,拿起雪白的丝帕,慢悠悠地擦拭着根本没有沾染任何汁液的银剪刃口,唇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冷峭的笑意。
“她想生孩子?”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让殿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好啊。”
武媚娘将擦亮的剪刀轻轻放在紫檀木的案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抬眼看着慕容婉,凤眸之中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
“本宫倒要看看,她有没有这个命生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