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杀一儆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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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新血”奔腾,气象更新,那些被替换下去的“旧痕”或被“致仕”、或下狱问罪,引发的震动与余波尚未完全平息,后宫的波澜,却以一种更加隐秘而迅疾的方式,悄然涌起,又迅速湮灭。

高慧姬有孕带来的喜庆气氛尚未散去,怡芳阁便传出了令人不安的消息,薛美人突发恶疾,呕血不止,昏迷不醒。

消息是清晨天刚蒙蒙亮时传出的。

怡芳阁的宫女慌慌张张跑到立政殿外哭求,说薛美人夜里还好好的,凌晨忽然腹痛如绞,随即大口呕出黑血,气息奄奄。

值守的内侍不敢怠慢,急忙报到武媚娘处。

武媚娘此时刚起身,正在梳妆。闻报,她放下手中的玉梳,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只淡淡道:“突发恶疾?可请了太医?”

“尚……尚未……奴婢们吓坏了,先来禀报娘娘。”那宫女哭得满脸是泪。

“糊涂!人命关天,自然是先请太医!”武媚娘语气转厉,“去,传本宫的话,让太医院当值的院判、院使,立刻去怡芳阁诊视!怡芳阁所有人等,未经允许,不得随意出入!

将薛美人移至西苑含冰殿旁的清寂阁,那里清净,便于将养,也免得过了病气给旁人。”

一连串命令清晰下达,条理分明,既显得关切,又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立刻有内侍和宫女领命而去。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刚刚用过早膳、正准备去农学院皇庄的李孝耳中。他正在系外袍的腰带,闻言手指一顿:“薛美人?呕血昏迷?怎么回事?”

“回陛下,具体情形尚不清楚,立政殿那边已传了太医,王妃娘娘也将薛美人移往清寂阁静养了。”内侍总管小心翼翼地回答。

李孝眉头微蹙。薛氏?那个温柔解意、偶尔带着几分怯弱哀愁的美人?

前几日见她,虽有些消瘦,但精神尚可,怎会突然呕血昏迷?

他心中掠过一丝疑云,想起前些时日薛氏兄长“急病”,又想起薛氏似乎也曾因“心悸”请过太医……莫非薛家有什么隐疾?

“摆驾,去清寂阁看看。”李孝系好腰带,说道。无论心中对薛氏有几分真情,几分怜惜,她毕竟是自己的妃嫔,突发急病,于情于理,他都该去看一眼。

“陛下!”内侍总管却露出为难之色,低声道,“方才立政殿来人传王妃口谕,说薛美人所患之症,来势凶猛,呕出之物色黑味腥,太医疑是……疑是时疫秽气侵体,凶险万分,为免传染,已下令封锁清寂阁,任何人不许擅入。

王妃特意叮嘱,陛下乃万金之躯,关乎社稷,万万不可涉险近前。太医署会全力诊治,一有消息,立刻禀报陛下。”

时疫?李孝心头一跳。这个时节,洛阳城内确实偶有时疫流传,但多是发热腹泻,呕血如此凶险的却少见。媚娘如此紧张,连近前都不许,莫非真是极厉害的时疫?

他脚步迟疑了。若真是时疫,贸然前去,确是不智。他是皇帝,若有闪失……可薛氏……

“陛下!陛下——!”一声凄厉微弱、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女子哭喊,隐隐约约,顺着秋风,从西苑方向飘来,断断续续,如同濒死小兽的哀鸣,“救……救我……陛下……”

那是薛氏的声音!李孝猛地抬头,望向西苑。那声音充满了恐惧、痛苦和绝望,穿透宫墙,扎进他的耳中。

内侍总管和周围侍立的宫人脸色都变了,纷纷低下头,不敢作声。

李孝站在原地,身体有些僵硬。那求救声像一根细针,刺着他。他想迈步,可内侍总管那句“时疫秽气”、“万金之躯”和武媚娘“特意叮嘱”的话语,又像无形的锁链,捆住了他的脚。

他是皇帝。他的安危,不止关乎他一人。

“陛下,龙体为重啊!”内侍总管噗通跪下,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孝……救我……”薛氏的呼喊越发微弱,渐渐低不可闻,仿佛力气耗尽,只剩下破碎的呜咽。

李孝袖中的手,缓缓握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紧。他站了良久,久到那呜咽声彻底消失在西苑的风里,只剩下落叶被卷动的沙沙声。

最终,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西苑的方向,声音有些干涩:“传朕口谕,让太医院……不惜一切代价,救治薛美人。需要什么药材,去朕的私库取。”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朝着出宫的方向走去,步伐起初有些凝滞,但很快恢复了平日的不疾不徐。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有些孤单,也有些决绝。

他没有回头。

清寂阁,位于西苑最偏僻的角落,靠近冷宫,常年无人居住,只有几个老迈的太监负责洒扫,显得格外阴冷荒凉。此刻,这里却成了薛氏生命最后的囚笼。

阁内门窗紧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腥气。

薛氏躺在硬板床上,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旧被,脸色灰败,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她呕出的黑血染脏了前襟和床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为她“诊治”的,是太医院一位姓胡的太医,年约五旬,面容古板,是武媚娘的心腹。

他诊脉、查看呕出物后,便开了方子,又命人用烈酒和石灰清扫房间,动作麻利,眼神却平静无波,仿佛床上躺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的物件。

薛氏身边所有从忠勇伯府带进来的心腹宫女,全部被换走,替换进来的是两个面无表情、身形健壮的哑巴嬷嬷,和一个低眉顺眼、几乎不说话的小太监。

她们只负责喂药、清理,对薛氏痛苦的呻吟和偶尔清醒时绝望的眼神,视若无睹。

慕容婉在阁外阴影处站了片刻,听着里面压抑的咳喘和呕吐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确认了胡太医的方子,那是一剂药性极为猛烈、能迅速耗干人体最后元气的虎狼之药,表面是“攻邪”,实则是催命。

她也确认了那两个哑巴嬷嬷的手段,足够让薛氏“安静”地走完最后一段路。

“王妃吩咐,要干净,也要快。”她对胡太医低语。

胡太医躬身:“司正放心,此症凶险,病人本就体弱,元气大伤,药石罔效,也是天命。最多三日。”

慕容婉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如同一个幽灵。

三日。对于被困在清寂阁,承受着脏腑焚烧般剧痛、呕血不止、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的薛氏而言,漫长得如同三个世纪。

她清醒时,能听到外面呼啸的风声,能看到窗外枯枝摇晃的影子,能闻到那越来越浓郁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她想起入宫时的憧憬,想起李孝偶尔的温柔,想起武媚娘那令人胆寒的眼神,想起兄长“急病”的家书,想起那幅“鹊登枝”的苏绣……

最后,所有画面都定格在那日清晨,她腹痛如绞,呕出第一口黑血时,身边那个新来的、眼神冰冷的宫女,迅速塞进她嘴里的一颗“安神丸”。

是了,不是时疫。是她们……是武媚娘!她要她死!

无尽的悔恨、恐惧、怨毒,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她想喊,想求饶,想告诉李孝真相,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那两个哑巴嬷嬷,会用粗糙的手捏开她的嘴,灌下那苦涩灼喉的药汁,然后用布巾擦去她嘴角溢出的药液和血沫,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第三日黄昏,薛氏的气息已微弱如游丝。

胡太医进来最后诊了一次脉,摇了摇头,对守在外间的内侍低声道:“准备后事吧。秽气重,用草席卷了,连夜从西角门送出,找处僻静地方埋了,莫要惊扰宫中贵人。”

夜晚,秋风更紧。一席破旧的草席,裹着一具早已冰凉僵硬的躯体,被两个粗使太监抬着,悄无声息地从西苑最偏僻的角门出去,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没有棺椁,没有陪葬,甚至没有立碑。曾经娇艳如海棠的忠勇伯府千金,薛美人,就这样如同尘埃般,湮灭在洛阳城外的乱葬岗。

几乎与此同时,刑部大牢。已被革职下狱、正在接受三司会审的薛讷,在又一次熬刑不过、签字画押承认“收受吐蕃使者桑杰嘉措贿赂,泄露朝廷对蕃政策动向”之后,于当夜“突发急病”,暴毙狱中。

他的死状与薛氏有几分相似,口鼻渗血,双目圆睁,满是惊惧不甘。

数日后,朝廷明发诏告:前兵部主事薛讷,勾结吐蕃,泄露机密,罪证确凿,已畏罪自尽(对外宣称)。念及其父忠勇伯曾有功于国,不予株连,但其子嗣永不录用,家产抄没,府邸罚没入官。薛美人(薛氏)不幸染时疫病逝,着以美人礼制薄葬。

一桩“通敌”案,一条“时疫”亡魂,看似了结得干净利落。朝野上下,对此反应平淡。

一个失势美人的病逝,一个下狱罪官的死,在这权力更迭、新人辈出的时节,激不起太多涟漪。

唯有少数知情人,心中凛然,对那位深居后宫、执掌权柄的摄政王妃,更多了几分敬畏与忌惮。

怡芳阁被彻底清理。薛氏用过的器物、衣物、妆奁,或被烧毁,或被收入库房封存。

殿内燃起浓烈的艾草和苍术,熏了整整三日,驱散“病气”和原本主人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

之后,这里被暂时封存,等待新的主人,或者永远空置。

紫宸殿书房。李孝独自坐在书案后。

案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空木匣,旁边散落着几样小物件。

一方绣着并蒂莲的素绢手帕,针脚细密,是薛氏初入宫时绣的;一个褪了色的五彩香囊,散发着淡淡的、早已变味的合欢花香;还有几页薛氏抄写的诗词,字迹娟秀,内容多是些闺怨相思之句。

这些都是薛氏曾经送给他的,或是遗落在他这里的。他平日不甚在意,随手收在匣中。如今,物是人非。

窗外暮色四合,书房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

李孝伸出手,拿起那方手帕,指尖拂过上面精细的绣纹。他曾赞过这莲花绣得生动,薛氏当时低着头,耳根微红,笑容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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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拿起那个香囊,凑到鼻尖,只有陈腐的草药气和灰尘味,再无当初那刻意调制过的、带着暗示的甜香。

他眼前仿佛又闪过薛氏苍白娇怯的脸,闪过她欲说还休的眼神,闪过那日西苑风中传来的、微弱绝望的求救。

“时疫……”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他没有追问太医细节,没有去查证所谓的“时疫”从何而来,甚至没有再过问薛讷“通敌”案的审理。他只是安静地接受了内侍省和刑部呈报上来的结果。

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真相。或者说,真相早已摆在那里,只是披着一层“时疫”、“畏罪”的合理外衣。他若执意去掀开,看到的只会是更不堪、更赤裸的现实,以及他自己此刻无力改变、甚至需要依赖的“秩序”。

皇叔需要朝堂稳定,需要清除不安定因素。媚娘需要后宫安宁,需要震慑心怀不轨之人。薛氏和她的兄长,恰好成了那只被用来儆猴的鸡。

而他,这个皇帝,需要“懂事”,需要“明白”,需要在那把高高悬起的权力之剑下,学会低头,学会隐忍,学会……视而不见。

李孝将手帕、香囊、诗稿,一件件,重新放回木匣中。然后,他端起木匣,走到书房角落的铜盆前。盆中还有白日洗漱留下的些许余烬和冷水。

他打开火折子,轻轻一吹,幽蓝的火苗亮起。他将火折子凑近木匣的边缘。

干燥的木头和丝绢迅速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贪婪地吞噬着那些承载着短暂温存和隐秘心思的物件。

手帕上的莲花在火中扭曲、焦黑;香囊发出噼啪的轻响,最后一点残香化为青烟;诗稿上的墨字在火光中明明灭灭,最终化作片片飞灰。

火光映亮了李孝年轻的脸庞。他的眼睛盯着那燃烧的火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惋惜,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漠然。

仿佛烧掉的,不是某个曾与他有过肌肤之亲、对他流露过仰慕的女子遗物,而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需要清理的垃圾。

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在冷水中发出轻微的“嘶”声,最终彻底湮灭,只剩下一盆浑浊的灰水。

李孝将空了的木匣随手丢在一边,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拿起了下午洛阳县令崔知温送来的、关于城中两户大姓争夺祖坟风水的案卷,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蹙眉看了起来。

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焚烧,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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