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婉依言去了明珠苑。她并未大张旗鼓,只是借着送几匹新到的江南软缎给金明珠裁衣的机会,在交接布料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对肃立一旁的郑嬷嬷淡淡说了几句。
“嬷嬷辛苦,王妃娘娘都看在眼里。小王子规矩立得好,是嬷嬷的功劳。只是金娘子年轻,爱子心切,也是人之常情。娘娘说了,规矩是根本,但也不必过于拘泥,惹得金娘子心里不自在。
日常照料,嬷嬷多费心,但闲暇时,金娘子想与小王子亲近,便由着她些,只要不过分扰了小王子作息便是。分寸之间,嬷嬷是明白人,自有把握。”
郑嬷嬷听着,脸上那刻板的线条似乎柔和了半分,躬身道:“老奴谨记王妃娘娘教诲。定当尽心竭力,既守规矩,也体恤金娘子慈母之心。”
慕容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这番敲打之后,明珠苑的气氛果然松快了些。郑嬷嬷依旧严谨,记录李毅的饮食起居一丝不苟,但不再像从前那样,金明珠一抱孩子就“提醒”规矩。
她会在金明珠抱着李毅玩耍时,适时递上温热的布巾,或是在金明珠想给儿子试穿新做的小衣时,主动帮忙整理。
金明珠得了些许“自由”,又能时常见到郑嬷嬷对儿子的悉心照料,心中那点委屈和不甘渐渐淡去,与郑嬷嬷的关系也缓和了许多,至少表面看来,主仆相得,其乐融融。
武媚娘听了慕容婉的回报,只淡淡“嗯”了一声,便将此事揭过。后宅这点微澜,在她心中分量有限。
她更多的心神,还是系于朝堂,系于黄河,也系于紫宸殿中那位日益“安分”,却让她隐隐觉得更加难以捉摸的少年天子。
李孝似乎彻底沉入了“闭门读书、陶冶性情”的状态。他减少了去洛阳县衙观政的次数,去讲武堂也多只是远远观看操练,绝不多问一句。
他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了经史文章、琴棋书画之中。而且,他不再满足于独自闭门造车,开始以一种近乎“痴迷”的热情,经营起“文艺皇帝”的形象。
他首先在宫中清思殿旁的空置殿宇,辟出了一处“兰亭精舍”,仿效东晋兰亭雅集之意。
然后,他以“探讨诗文、以文会友”为名,向长安、洛阳两地的名士鸿儒、文坛新秀发出了邀请。
请柬措辞谦和,只言“小子不敏,好读诗文,然独学无友,孤陋寡闻,诚邀诸君子入宫一叙,饮酒赋诗,切磋文墨,不亦乐乎?”
起初,受邀者多有顾虑。小皇帝与摄政王的关系微妙,此时赴皇帝的“文会”,是否妥当?
但李孝似乎全无此意,他请的人很杂,既有几位德高望重、但已远离朝堂的致仕老臣(多是文学大家),也有文学院中崭露头角的年轻才子,甚至还有几位以书画、音律闻名的“清流”隐士。
范围不局限于朝官,且明言“只谈风月,不论国事”,倒是少了许多敏感。
第一次“兰亭文会”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举行。地点就设在“兰亭精舍”外的临水轩。轩外引了太液池活水,凿曲池,置流觞,四周遍植修竹菊兰,景致清雅。
李孝一身月白儒衫,头戴纶巾,完全是一副文士打扮,毫无帝王架子。他亲自在轩外迎候来宾,态度温文尔雅,言辞恳切。
与会者见皇帝如此,也渐渐放松下来。流觞曲水,酒杯停在谁面前,谁便需赋诗一首,或罚酒一觞。
李孝也不例外,轮到他的时候,他略一沉吟,即席作了一篇《秋日临水赋》。
赋文不算长,但辞藻清丽,意境开阔,既写眼前秋景,又暗含“逝者如斯”的时光之感,文采斐然,用典精准而不晦涩,引得在座几位老翰林都捻须点头,目露赞许。
“陛下此文,清通旷达,颇有魏晋风骨。”一位致仕的前国子监祭酒抚掌赞道。
“先生过誉了,小子不过是偶有感触,信手涂鸦,还望诸位不吝指教。”李孝连连谦让,亲自为那位老祭酒斟酒。
文会气氛热烈,诗作频出。李孝又提议,将今日佳作汇编成集,名曰《兰亭初集》,他愿亲自作序,并出资雕版印刷,分赠与会诸人及两京文友。
此举更是赢得一片称颂。很快,《兰亭初集》连同李孝那篇《秋日临水赋》便在文人士子间流传开来,小皇帝“文采风流”、“雅好文艺”的名声不胫而走。
初次文会的成功,让李孝仿佛找到了新的寄托。此后,他每隔旬日,必在兰亭精舍举办文会,主题有时是咏物,有时是怀古,有时干脆就是饮酒赏乐。
他不仅作诗,还开始沉迷绘画。尤其爱画鹰。他让人寻来许多前代画鹰的名家作品,反复观摩临摹,又请了宫中画院供奉指导。
李孝笔下的鹰,或独立危岩,睥睨四野;或振翅欲飞,锋芒毕露;或敛羽栖枝,目光锐利。画得极用心,羽毛纤毫毕现,眼神尤其传神,透着一种桀骜不驯、渴望搏击长空的野性。
只是那背景,常常是空旷得近乎寂寥的苍穹,或是嶙峋陡峭、草木不生的孤崖。
每次文会,他都会拿出新作的诗文或画作,请来宾品评。态度永远是谦逊好学的,无论对方是皓首老者,还是弱冠少年,只要有真知灼见,他必虚心聆听,认真记下。
他甚至专门准备了一个精致的册子,记录每次文会上众人对他作品的点评和建议,称之为《兰亭众议》。
他也并未忘记“孝道”。每隔三五日,必会去立政殿向李贞和武媚娘请安,雷打不动。每次去,总会带上自己最新的“功课”,或是一卷抄录得工工整整的经书,或是一篇新作的赋文,或是一幅新画的鹰。
请安时,他言辞恭谨,姿态卑微,完全是以子侄向长辈请教课业的姿态。
“皇叔,这是侄儿近日临摹褚河南(褚遂良)的《阴符经》,自觉笔力仍有不足,尤其是转折处,总觉滞涩,请皇叔指点。”
“皇婶,侄儿读《女诫》,有些疑惑,班昭所言‘卑弱第一’,与太宗文德皇后‘辅政’之实,是否相悖?侄儿愚钝,还请皇婶解惑。”
“皇叔请看,这是侄儿新画的一幅《松鹰图》,可还看得过眼?侄儿总觉得这鹰的眼神,画不出那种……凛然之气。”
李贞起初还有些戒备,但看李孝拿来的,确是实实在在的“功课”,点评起来也头头是道,进步明显,久而久之,也渐渐放松了警惕,甚至生出了几分“孺子可教”的欣慰。
他政务繁忙,难得有暇,但每次李孝来请教,只要手头不是紧急军国大事,他都会耐着性子看上一会儿,指点几句。
对于李孝在诗文绘画上展现出的天赋和勤奋,他也不吝赞赏,甚至将自己收藏的几幅前朝书画名作赏赐给他,以示鼓励。
武媚娘则总是带着温婉的笑意,听着,看着,偶尔说几句鼓励的话,或是让宫女端上精心准备的茶点。但她那双沉静的眼眸,从未真正离开过李孝。
慕容婉安插在兰亭文会侍奉的仆役,每次文会后都会送来详细的记录,包括何人出席,有何言论,李孝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甚至席间众人的表情变化,都记录在案。
这一日,兰亭文会的主题是“咏史”。来的除了几位常客,还有文学院新近冒头的几位寒门才子,其中一人名叫崔浚,出身博陵崔氏远支,家道中落,但才思敏捷,诗赋尤佳,在文学院中颇有名气,是李孝特意点名邀请的。
酒过三巡,诗兴渐浓。众人以秦汉旧事为题,各逞才情。崔浚年轻气盛,又多饮了几杯,赋诗一首凭吊淮阴侯韩信,其中有“鸟尽弓藏千古恨,时来天地皆同力”之句,感慨深沉,激愤之气隐现。
座中一位老成者微微蹙眉,正欲出言转圜,李孝却已拍案叫好:“好一个‘时来天地皆同力’!崔生此句,道尽英雄悲欢,世事无常!当浮一大白!”说罢,自己先举杯饮尽。
崔浚见皇帝赞赏,更是激动,趁着酒意,起身拱手道:“陛下过誉!臣观史册,每叹英才埋没,时运弄人。陛下天纵英明,仁厚聪敏,有太宗文武遗风,若能……若能……”
他话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不妥,猛然顿住,脸上因酒意和激动泛起的红潮瞬间褪去大半,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额角渗出冷汗。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崔浚身上,又迅速瞟向主位的李孝。
那句“有太宗文武遗风”已是极高的赞誉,可后面的“若能……”,未尽之意,在座谁不明白?
无非是“若能亲政”、“若能施展抱负”之类。这话,在这等场合,由他一个寒门学子说出,实在是太过鲁莽,也太过危险。
李孝举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连带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也漾开一丝微澜。
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温和文雅、带着欣赏的模样,仿佛崔浚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赞美。
他仿佛没听见那未完的半句话,笑着接口道:“崔生醉了。太宗皇帝文韬武略,冠绝古今,朕一介小子,安敢比拟?不过是羡慕前人风流,读些诗书,聊以自娱罢了。来,饮酒,饮酒!莫让这些陈年旧事,扰了今日雅兴!”
他语气轻松,举杯邀饮,巧妙地将那危险的瞬间遮掩过去。立刻有人反应过来,连忙举杯附和,说着“陛下雅量”、“崔生确是醉了”之类的话,席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只是那丝若有若无的尴尬和紧张,却并未完全消散。
崔浚讪讪地坐下,再不敢多言,后半场一直低着头,如坐针毡。
文会散后,李孝亲自将几位年长的来宾送出宫门,礼数周到。回到兰亭精舍,他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那个哑巴太监阿吉在门外守着。
精舍内间,是一间被他布置成画室的静室。墙上挂着他近日画的几幅鹰,地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画稿。空气中弥漫着松烟墨和宣纸特有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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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孝走到画案前。案上铺着一幅未完成的《孤鹰图》。
画中一只苍鹰,敛翅立于孤峰之巅,下方云海翻腾,上方苍穹如洗。鹰的形体、羽毛已勾勒完毕,栩栩如生,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一片空白,尚未点睛。
他提起笔,笔尖饱蘸浓墨,悬在鹰眼的位置。他的目光落在画上,又似乎穿透了画纸,落在了虚空之中。崔浚那句“有太宗文武遗风,若能……”,以及席间众人瞬间的静默与惊惶,再次浮现。
他维持着提笔的姿势,良久。窗外暮色渐沉,画室内的光线黯淡下来。
终于,他手腕极稳地落下,笔尖在鹰眼瞳孔的位置,轻轻一点。
浓黑的墨点瞬间沁入宣纸,那只原本无神的苍鹰,眸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带着穿透一切的寒芒与孤傲,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而起,撕裂这无边的寂静与苍穹。
李孝盯着那双被他“点睛”后骤然活过来的鹰眼,看了片刻。然后,他拿起另一支干净的羊毫笔,在笔洗中蘸满清水,轻轻点在那刚刚画下的、墨色犹未干透的鹰眼上。
清水迅速晕开,与浓墨交融、扩散。
那双锐利如刀、仿佛能洞察人心的鹰眼,在水的浸润下,迅速变得模糊、混沌,最后化为一团朦胧的墨晕,再也看不出丝毫锋芒,只剩下一种茫然的、空洞的灰暗。
画上的鹰,依旧立在孤峰,羽毛华美,姿态雄健,唯独那双眼睛,一片迷蒙,仿佛困于浓雾,又仿佛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世界。
李孝放下笔,后退两步,静静地看着这幅被他亲手“点睛”,又亲手“毁目”的《孤鹰图》。
画室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里,他的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只有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又或许,那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阿吉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点亮了墙角的铜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画上那片混沌的鹰眼。
李孝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画,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低自语:
“太宗遗风……呵。”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片被水晕开的墨迹上方,仿佛想触摸,又仿佛想将其彻底抹去。最终,他只是缓缓收回了手,转身,不再看那幅画一眼,走出了画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