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孝那幅被清水晕染、鹰眼一片混沌的《孤鹰图》,被阿吉仔细地收卷起来,与其他画作一同放入画缸,并未引起任何人的特别注意。皇帝陛下近来醉心书画,废稿盈箧,多一幅少一幅,实在寻常。
李孝依旧是那个温文尔雅、潜心文艺的少年天子,每日读书、作画、举办文会,向皇叔皇婶请安问学,规律得如同滴漏。
转眼入了冬,一场细雪过后,晋王府“明珠苑”内外的梅花悄然绽放,幽香浮动。李毅的周岁宴,便定在这梅香初透的吉日。
这是晋王府在“建都”十二年岁末最重要的一件喜事。
金明珠所出之子,虽非嫡长,但其母出身新罗王族,颇得李贞爱重,且是小辈中目前最年幼、也最得李贞喜爱的孩子之一,这周岁宴的排场自然不小。
不仅王府内眷子女齐聚,李贞还请了几位心腹重臣及其家眷,连宫中的李孝,也派人送来了丰厚的贺礼,一套赤金打造、镶嵌各色宝石的长命锁、项圈、手镯、脚镯,并一对翡翠雕成的麒麟摆件,寓意吉祥。
“明珠苑”内张灯结彩,暖阁里地龙烧得暖融融的,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金明珠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绣金凤牡丹的袄裙,发髻高绾,戴着一套赤金红宝头面,衬得她肌肤胜雪,明艳照人。她抱着同样穿着大红锦袄、戴着虎头帽的李毅,坐在主位旁边的软椅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和骄傲。
小家伙被养得白白胖胖,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骨碌碌转,好奇地打量着满堂的宾客和绚丽的陈设,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惹人怜爱。
武媚娘作为当家主母,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绣金线牡丹的宫装,雍容华贵,与李贞并肩坐在主位。李贞也是一身暗红色常服,面带笑意,看着满堂的喜庆和茁壮成长的幼子,眉眼间俱是温和。
柳如云、赵敏、高慧姬、刘月玲、赵欣怡、慕容婉等侧妃,以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李安宁,还有几个年岁稍长的男孩李弘、李贤、李贺、李旦等,都盛装出席,按照长幼次序落座。
尺尊公主也来了,她孕期已有几个月,小腹微隆,穿着特制的宽松吐蕃锦袍,安静地坐在稍后的位置,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只是目光偶尔掠过被众人簇拥的金明珠和怀中的李毅时,会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怔忡。
宾客中,柳如云的父亲、赵敏的父亲、高慧姬的兄长等人也都在座,与李贞叙话谈笑,气氛融洽。韩王李元嘉亦携王妃前来,送上贺礼,与李贞寒暄了几句,态度恭敬中带着谨慎。
“恭喜王爷!恭喜金娘子!小王子将来必是出将入相、匡扶社稷的栋梁之材!”
“虎父无犬子,王爷后继有人,大唐之福啊!”
恭贺声此起彼伏。李贞开怀大笑,显然极为满意。
他起身走到桌边,从郑嬷嬷手中接过儿子,高高举起:“好小子!你将来须得勤学苦练,文武双全才行!”
金明珠更是喜得眼圈发红,连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起身向李贞和武媚娘福礼:“谢王爷、王妃吉言。毅儿还小,全赖王爷王妃福泽庇佑。”
武媚娘也笑着点头:“毅儿是个有福气的。明珠妹妹教导有方,乳母、宫人们伺候得也尽心,都有赏!”
李贞心情大好,当即宣布厚赏“明珠苑”上下,从金明珠到乳母、宫女、内侍,人人有份。宴席气氛达到了高潮,丝竹之声再起,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
金明珠抱着李毅,接受着众人的道贺,脸颊因喜悦和些许酒意而泛着桃花般的红晕。她本就容貌明艳,此刻更是光彩照人。不少女眷围着她,说着讨喜的话,逗弄着李毅。
这时,一位身着鹅黄衫子、容貌姣好但眉宇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讨好之色的年轻女子,端着一杯果酒,凑到金明珠身边,盈盈下拜:“妾身孙氏,给金娘子道喜了。小王子抓周得此吉兆,将来前程必不可限量。”
金明珠认得她,是前不久刚被李贞收入府中的一位低阶美人,出身不算高,是王德妃(李治早年妃嫔)的一门远亲,因姿色不错,被其家人想方设法送入王府,希望能得些恩宠,提携家族。
孙氏入府后也算安分,只是不太得宠。金明珠对她印象不深,只记得似乎姓孙。
“孙妹妹有心了,快请起。”金明珠心情好,态度也温和。
孙美人起身,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十二分的艳羡和恭维:“明珠娘娘真是好福气。小王子抓住金印,看来是肖其父,将来定能……”
她话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停住,只抿嘴笑着,目光意有所指地飞快瞟了一眼主位上正与刘仁轨等人谈笑的李贞。
她这话声音虽低,但近旁的高慧姬却听得清楚。高慧姬正抱着暖手炉,含笑看着这边,闻言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一凝。
金明珠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僵。肖其父?将来定能……能什么?像他父亲一样,成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甚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向主位的李贞和武媚娘。
李贞正笑着与刘仁轨说话,似乎并未注意这边。武媚娘正侧头与身旁的柳如云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含笑,目光温和。
但金明珠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这话若是传出去,被人曲解……尤其是传到王妃耳朵里……她知道自己得宠,也知道李贞疼爱李毅,但她从未,也不敢有丝毫逾越嫡庶、觊觎权位的心思。
孙美人这话,看似恭维,实则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孙妹妹说笑了。”高慧姬清软的声音适时响起,她端着茶杯,缓步走近,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婉笑意,不着痕迹地挡在了金明珠和孙美人之间,隔断了那有些令人不适的打量视线,“小孩子抓周,不过是个彩头,图个吉利罢了。
王爷常说,孩子们平安康健,明理知义,便是最大的福气。来,孙妹妹,我敬你一杯,多谢你来为毅儿庆贺。”说着,举了举手中的茶杯。
孙美人脸上的笑容滞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高慧姬会突然插话,还如此轻描淡写地将她的话带过。
她忙端起酒杯,连声道:“高姐姐说的是,是妾身失言了。妾身敬姐姐,敬金娘子。”说罢,仰头将杯中果酒饮尽,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讪讪地退开了。
金明珠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高慧姬一眼。高慧姬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必在意,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今日大喜的日子,别为些不相干的话扰了兴致。毅儿还等着你这个娘亲抱呢。”
金明珠点头,重新抱起被奶娘接过去的李毅,将脸贴了贴儿子柔嫩的脸颊,心中那点不安才渐渐散去。是啊,今日是毅儿的好日子,不该为这些无谓的话烦心。
宴席持续到申时末方散。宾客们陆续告辞,李贞与武媚娘亲自将刘仁轨、柳奭等几位老臣送出二门。内眷们也各自带着孩子回院休息。金明珠陪着李贞和武媚娘说了一会儿话,见李毅有些困倦,便也告退回“明珠苑”。
暖阁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收拾残席的宫人。武媚娘坐在主位上,慢慢喝着解酒的酸梅汤,脸上的笑意已经淡去,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慕容婉无声地走到她身边,低语了几句。
武媚娘放下茶盏,盏底与桌面轻轻一磕。
“去,请那位孙美人过来。就说本宫新得了几匹蜀锦,颜色鲜亮,让她来挑一匹,做身过年衣裳。”
慕容婉应声而去。不多时,孙美人便跟着慕容婉来了,脸上带着受宠若惊的喜色,显然以为白日的“恭维”起了作用,王妃这是要抬举她。
“妾身给王妃娘娘请安。”孙美人盈盈下拜,姿态恭谨。
“起来吧,坐下说话。”武媚娘语气温和,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孙美人谢了座,只敢挨着半边坐下,垂着眼,心里又是期待又是忐忑。
“今日毅儿周岁宴,你也在场,觉得如何?”武媚娘闲话家常般问道。
“回娘娘,热闹极了!小王子聪慧可爱,抓周又得了上上大吉,可见王爷和娘娘福泽深厚,庇佑小王子。”孙美人忙不迭地说道。
武媚娘笑了笑,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是热闹。你这孩子,看着也是个伶俐的。本宫听闻,你兄长如今在工部做个主事?”
孙美人眼睛一亮,连忙道:“是,家兄孙宁,在工部水部司任主事,平日里也就管些文书往来,河道图籍之类的杂事。”她心里暗喜,王妃果然注意到她了,还问起她兄长,莫非是要提拔?
“嗯,年轻人,在衙门里做些文书杂事,难有长进。”武媚娘慢条斯理道,“本宫看,不如出去历练历练。洛阳那边新建的工学院,正缺些踏实肯干、通晓文墨的年轻人去打理庶务,记录些工程数据。
虽是辛苦些,但能接触实务,增长见识。你回去跟你兄长说,让他准备准备,年后便去洛阳工学院报道吧。好好干,做出成绩,王爷和本宫都看在眼里。”
孙美人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随即又强自挤出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工部主事,虽只是从八品下的小官,但好歹是京官,在六部衙门,说出去也有些体面。
洛阳工学院?那是什么地方?听说在洛阳城外,靠近黄河工地,整日与匠人、民夫、砂石木料打交道,风吹日晒,远离京城繁华……
这哪里是提拔,分明是发配!可王妃说得如此“体贴”,为兄长“前程”着想,她还能说什么?
“妾身……代家兄,谢娘娘恩典。”孙美人声音有些发干,起身下拜。
“嗯,去吧。好好伺候王爷,安守本分,自有你的好处。”武媚娘挥了挥手,语气依旧温和。
孙美人魂不守舍地退了出去,直到走出立政殿,被冬夜的冷风一吹,才猛地打了个寒颤,心底涌起一股寒意。
王妃她……是不是听到了自己白天对金明珠说的那句话?那句“肖其父,将来……”?
她不敢再想下去,白着脸,匆匆走了。
暖阁内,慕容婉为武媚娘续上热茶,低声问:“娘娘,这位孙美人,只是嘴巴不严,受人撺掇,还是……”
武媚娘吹了吹茶汤上氤氲的热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她兄长在工部水部司,管着河道图籍……倒是巧了。”
她抬眼看着慕容婉,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给本宫盯死她。还有……她近来与李孝宫里那个叫‘蕊香’的宫女,走得很近,是吧?一并盯紧了。本宫倒要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连周岁宴上孩子的几句吉祥话,都想拿来做文章。”
慕容婉神色一凛,垂首应道:“是,奴婢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