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美人兄长“高升”洛阳工学院的消息,在晋王府后院并未掀起太大波澜。
一个低阶美人的娘家兄长外放,且是去那听起来就不甚体面的“匠人之地”,众人只道是王爷王妃对孙家不喜,寻个由头打发了,或是那孙宁在工部得罪了人。
孙美人自己更是闭门不出,再不见往日的活泼,倒让那些原本有些嫉妒她年轻貌美的妃嫔,暗自快意之余,也多了几分警醒。
在这王府,恩宠固然重要,但更紧要的是谨言慎行,莫要触了王爷王妃的逆鳞。至于孙美人与紫宸殿宫女蕊香的“亲近”,在慕容婉的严密监控下,也暂时断了联系,至少表面如此。
岁末年初,诸事繁忙。李贞的重心,已从后院的细微波澜,转向了更广阔的前朝与天下。
新政推行数年,成效显着,但也暴露出更深层的问题。
土地兼并,这个历朝历代难以根治的顽疾,并未因清丈田亩、乡老议政而完全遏止,只是从明面转为更隐蔽的方式,且与部分因新政利益受损的旧士族、地方豪强隐隐有合流之势。
这些人,盘踞地方,影响力根深蒂固,是推行更深层次改革的最大阻力。
这一日,李贞轻车简从,来到洛阳城西的工学院。此地原是前朝一处皇家园林旧址,如今被扩建为占地广阔的学府与试验场。
时值隆冬,天寒地冻,但工学院内依旧热火朝天。
高炉喷吐着炽热的火焰与浓烟,锻造工坊里传来有节奏的沉重锻打声,木工坊飘出新鲜木料的清香,水力作坊利用洛水支流建造的水轮,带动着数架新式纺纱机、织布机嗡嗡运转,效率远超人力。
主持工学院的墨寻和阎立本之子阎知微(现为工学院司业)陪同视察。
墨寻指着水轮带动的一组复杂齿轮传动装置,兴奋地讲解:“王爷请看,这是根据您上次提及的‘变速’思路改进的,通过不同大小的齿轮组合,可以在水流量不变的情况下,调整最终输出轴的转速,以适应不同器械的需要。
目前已成功应用于新式的缫丝机和提花织机,效率提升了三倍不止!”
李贞仔细看着那精密咬合的铜制齿轮在流水带动下平稳运转,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他又走到另一处空旷场地,这里竖立着几架巨大的风车,叶片在凛冽的北风中呼呼转动,通过传动杆将风力引入地下工坊,用于鼓风、碎石等笨重劳作。
“风力利用也已初见成效,”阎知微补充道,“尤其在缺乏水力或枯水季节,风车可为作坊提供稳定动力。只是受风向、风力大小影响较大,尚不稳定。”
李贞点头,沉思片刻,问道:“水力、风力,皆赖天时地利。若能有一种动力,不受季节、天气、地域限制,可随时取用,驱动更大型、更精密的器械,甚至……载重车辆、舟船,会如何?”
墨寻和阎知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狂热。墨寻声音有些发颤:“王爷是说……如同古籍记载的‘木牛流马’那般自行之物?或是……汉时杜诗所造‘水排’的强化?”
“水排利用水力鼓风,已是巧思。”
李贞缓缓道,“但水之力,终有穷尽。本王在想,水受热化为气,其力膨胀,沛然莫御。若能将水置于密闭坚釜之中,下以猛火沸之,生成大量蒸汽,以其膨胀之力推动活塞……往复运动,再以曲轴连杆转化为旋转之力……”
他一边说,一边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冻硬的土地上勾勒出简单的示意图。
墨寻和阎知微紧紧盯着地上的线条,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们都是当世顶尖的巧匠,李贞寥寥数语勾勒的图景,虽然粗糙,却为他们打开了一扇前所未有的大门!不受地形水文限制的动力!可以人为控制强弱、持续输出的力量!
“蒸汽……推动活塞……曲轴……”墨寻喃喃重复,眼中光芒大盛,“王爷!此乃夺天地造化之奇思!若真能实现,何止纺织、锻造,便是开山凿石、挖掘矿藏、驱动巨舰、拉动万斤货物,皆有可能!”
“只是,这密封坚釜需承受极大压力,活塞、汽缸制作需极精密,否则易爆裂或漏气,反成祸害。”阎知微较为持重,指出了难点。
“正因艰难,方显价值。”
李贞丢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此事不急在一时。你们可召集精于冶铁、铸造、机括的巧匠,成立一个……‘动力研习所’,专司此事。
所需钱粮物料,报与柳尚书,从本王内帑先行支取。记住,安全第一,循序渐进。”
“是!下官(学生)遵命!”两人激动不已,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时代的曙光。
李贞在工学院盘桓了大半日,又去查看了新式农具的改良和占城稻越冬育种的情况,直至暮色四合方返回王府。
他心中那个模糊的想法越发清晰,要彻底打破旧有土地豪强对经济、对社会的垄断,除了自上而下的行政手段,更需要自下而上地培育新的经济力量,创造新的财富增长点,将人口和资源从土地上“解放”出来一部分。
而“蒸汽之力”可能带来的工业变革,或许就是关键。
刚回到书房,还没来得及换下沾了灰尘的外袍,内侍便来报,侧妃赵欣怡的父亲,益州巨商赵明哲,已在府外等候多时,请求觐见。
赵明哲?李贞微微挑眉。这位岳丈,生意做得极大,蜀锦、井盐、茶叶、药材,几乎垄断了益州及剑南道近半的商贸,富可敌国。
但商人地位不高,赵明哲也深谙明哲保身之道,往日除了年节循例问候,极少主动来洛阳,更遑论求见。今日倒是稀奇。
“请到偏厅奉茶,本王稍后便到。”
赵欣怡是李贞较早纳入府中的侧妃之一,性情温婉安静,不喜争宠,平日除了照料儿子李贺,便是打理自己院中的花木,或是读些佛经,在王府一众或明艳、或干练、或娇憨的妃嫔中,存在感颇低。
她的儿子李贺,今年五岁,倒是生得玉雪可爱,且异常聪慧乖巧,小小年纪已能识得数百字,背得不少诗篇,很得李贞和其他妃嫔的喜欢。只是赵欣怡教子极严,从不准李贺在人前卖弄,更不许他仗着父亲宠爱有所骄纵。
李贞换了一身常服,来到偏厅。赵明哲立刻起身,大礼参拜。他年约五旬,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一双眼睛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但此刻姿态放得极低,毫无巨富的骄矜。
“草民赵明哲,叩见王爷。冒昧打扰,万望王爷恕罪。”
“岳丈不必多礼,请坐。”李贞虚扶一下,在主位坐下,“可是欣怡或是贺儿有什么事?”
“不敢,欣怡在王府得王爷、王妃照拂,一切安好。贺儿也乖巧懂事,皆是王爷福泽。”赵明哲忙道,斟酌着言辞,“草民此番冒昧求见,实是……实是听闻王爷近日在工学院,又有了惊天动地的创举。”
李贞端起茶盏,不动声色:“哦?岳丈指的是?”
“草民在洛阳有些生意上的朋友,听闻王爷正让匠师们研习一种……以蒸汽为动力的新式机械?”
赵明哲小心翼翼地看着李贞的脸色,“草民虽是一介商贾,不通奇巧,但也知王爷目光如炬,所行之事,必是利国利民、开启新局的大手笔。
尤其是那新式纺织机械,若能以蒸汽驱动,不受水力限制,则天下处处可设工坊,昼夜不息,这纱布产量……怕是能翻上十倍、百倍不止!”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放出光来:“不瞒王爷,草民在益州、蜀郡、乃至江南,都有数十处织坊,常年雇佣织工数万。
然受限于人力、水力,产量总有瓶颈,且工价日昂,竞争激烈。若王爷这蒸汽纺织机真能成功,草民……草民愿倾尽家财,率先在益州最大的织坊试用、推广!所需一切费用,草民一力承担!只求王爷……能给草民这个机会!”
李贞看着眼前这位激动得微微发抖的岳丈,心中了然。
商人嗅觉最是灵敏,尤其是赵明哲这种级别的巨贾,他看到的不仅是纺织机,更是背后可能带来的、颠覆整个纺织行业、乃至更多行业的巨大商机和财富。
他愿意赌上家财,押注自己这个摄政王,押注这前所未有的“蒸汽之力”。
“岳丈有此魄力,倒是难得。”李贞放下茶盏,缓缓道,“只是,蒸汽机尚在研习,成与不成,何时能成,皆是未知。且即便成功,初时造价必然高昂,故障亦多,风险不小。”
“草民明白!”赵明哲斩钉截铁道,“既是开拓,岂能无险?草民相信王爷!只要王爷准许,草民愿为这‘蒸汽之力’投石问路!即便一时亏损,能为王爷新政、为天下百姓探出一条新路,草民亦觉荣幸!”
这话说得漂亮,既有商人的冒险精神,又暗含对李贞的绝对信任与投靠之意。
李贞要扶持新的、支持新政的富商阶级来制衡旧士绅,赵明哲无疑是一个极好的突破口和示范。他财力雄厚,在商界影响力巨大,且与王府有姻亲关系,天然便是“自己人”。
“好。”李贞终于露出笑容,“既然岳丈有此心,本王便准你所请。待工学院‘动力研习所’有了切实可用的样机,优先供给你的织坊试用。具体章程,你可与柳尚书、阎司业详谈。记住,安全、稳妥第一,莫要急于求成。”
“谢王爷!谢王爷恩典!”赵明哲大喜过望,又要下拜,被李贞拦住。
“欣怡在府中,一向安分,将贺儿教导得也很好。岳丈既来了,便多住几日,与欣怡、贺儿团聚团聚。”李贞语气温和了些。
“是,是,多谢王爷体恤!”赵明哲连声应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这次赌对了。
当晚,李贞与武媚娘说起此事。他将自己关于以工业化大生产吸纳劳动力、创造新财富、从而削弱土地兼并危害的思路,向武媚娘娓娓道来。
“……土地是根本,但若百姓只有种地一条活路,土地便成了豪强士绅拿捏他们的命脉。兼并愈烈,失地流民愈多,天下便愈是不稳。
可若有了工坊,有了新的行当,百姓即便无地或少地,亦能凭手艺、气力谋生,甚至过得更好。那些只知兼并土地、坐收租赋的旧族,其根基便会动摇。
赵明哲这类大商,嗅觉灵敏,追求利润,若能引导他们资本投向工坊、航运、矿冶,其所创造的雇佣、税收,远非几万亩田地可比。此消彼长,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武媚娘安静地听着,她虽不完全理解“工业化大生产”的具体含义,但她听懂了李贞的核心意图,打破土地对人和财富的垄断,培育新的势力集团,巩固统治基础。她不懂蒸汽机,但她懂人心,懂权力。
“王爷深谋远虑,妾身虽不甚明了其中关窍,但王爷既然觉得此路可行,妾身必当全力支持。”
武媚娘将一盏参茶推到李贞手边,“赵家是聪明人,知道该站在哪边。欣怡妹妹性子是闷了些,但教子有方,贺儿那孩子,我看着也喜欢。她娘家既有用处,王爷稍加眷顾,也是应当。”
李贞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夫妻之间,这份无需多言的默契与支持,最是难得。
高慧姬协助武媚娘打理宫务,越发得心应手。
她性子沉稳,心思细腻,记忆又好,将王府内眷的用度、赏赐、年节安排、人情往来等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让武媚娘省心不少。武媚娘对她越发倚重信任,许多不甚紧要却又繁琐的事情,都交给她去办。
这日,高慧姬正在自己居住的“幽兰居”核对年前各院领取炭例的账目,贴身侍女秀妍捧着一个用青布包裹的扁平匣子,神色有些异样地走了进来。
“娘子,安东那边……舅老爷托人捎来的东西。”秀妍将匣子放在案上,低声说。
高慧姬执笔的手一顿。舅老爷,指的是她兄长。自那夜她向武媚娘坦白交心,兄长“急病”之后,高家算是彻底绑在了李贞这条船上。
兄长如今在安东都护府辖下经营朝廷特许的海贸,颇为顺利,时常有书信和特产送来,多是些辽东的山参、皮货、海珠之类。但这次……
她放下笔,解开青布,里面是一个普通的樟木匣子。打开匣子,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幅卷起的刺绣。她轻轻展开。
绣品长约三尺,宽约两尺,用的是极细的丝线,颜色以深蓝、墨绿、暗金为主,绣的是一幅夜景。
连绵的宫殿楼阁,飞檐斗拱依稀可辨,但大多隐在沉沉的夜色与缭绕的云雾之中,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火,显得格外寂寥。
远处有山峦阴影,近处有枯萎的树木,一轮孤月悬在宫殿飞檐一角,月光清冷,给整幅绣品蒙上了一层凄迷苍凉的色彩。绣工极其精湛,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栩栩如生,但那扑面而来的萧索与哀伤,却让人心头沉重。
高慧姬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绣品一角,那里用几乎同色的丝线,绣着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辨认的徽记——那是高句丽王室的古老图腾,一只回首顾盼的三足金乌。
故国旧宫夜景图。还是她幼时居住过的、平壤城中最高的宫殿“安鹤宫”的景象。
高慧姬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冷的丝线,抚过那熟悉的宫殿轮廓,抚过那轮孤月。
她指尖所触,仿佛不是绣品,而是遥远记忆深处,那座再也回不去的宫城,是父王母后模糊的面容,是亡国前夕宫中的惶惶不安,是离乡背井、一路颠沛的艰辛与屈辱……
无数被深埋心底的画面与情绪,如同被这道口子撕开,汹涌而来。
她维持着抚画的姿势,久久未动。眼中一片干涩,没有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凉的哀恸,几乎要将她淹没。
故国已亡,宗庙已毁,亲人离散,自己如同一叶浮萍,飘零在这异国深宫。
即便如今有了安稳,得了信任,甚至她即将为人母,可心底那份“无家可归”的漂泊感,那份对故土无法割舍又不得不割舍的痛楚,从未真正消失。
“娘子……”秀妍看着高慧姬瞬间苍白失神的脸色,担忧地低声唤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金明珠清脆的笑声和幼儿的咿呀声:“高姐姐可在?我带毅儿来串门啦!”
高慧姬猛地回神,迅速将刺绣重新卷起,塞回木匣,用青布草草盖住,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脸上已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起身迎了出去。
金明珠抱着裹得像个小粽子似的李毅走了进来,小家伙看到高慧姬,伸出小手“啊啊”地叫着。高慧姬接过李毅,抱在怀里,熟悉的奶香和温暖稍稍驱散了些许心头的寒意。
“高姐姐脸色不大好?可是累着了?”金明珠心直口快,关切地问。
“没事,就是看了会儿账目,有些眼乏。”高慧姬掩饰道,低头逗弄李毅,“毅儿又重了,你娘亲快抱不动了吧?”
“可不是嘛,这小子能吃能睡!”金明珠笑道,目光瞥见案上盖着青布的匣子,随口问,“咦,这是什么?新得的料子?”
高慧姬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兄长托人从安东捎来的一幅绣品,辽东的风物,看着新鲜,正想收起来呢。”她一边说,一边示意秀妍将匣子拿走。
金明珠不疑有他,转而说起李毅这几日的趣事。高慧姬含笑听着,不时应和,心思却仍有一半牵在那幅绣品上。
她看着怀中不谙世事的李毅,忽然轻声哼唱起一首旋律忧伤舒缓的曲子,用的是高句丽语。歌词大意是母亲哄孩子入睡,讲述远方故乡的月亮和山川。
金明珠听不懂歌词,但那曲调中的哀婉与思念,却让她心头一酸,再看看高慧姬微微出神、带着淡淡哀愁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伸出手,紧紧握住高慧姬有些冰凉的手。
“高姐姐,你……是不是又想家了?”金明珠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真挚的同情,“等毅儿再大些,我……我去求王爷王妃,让你回家乡看看!一定可以的!”
回家乡看看?高句丽故地,如今是大唐的海东行省。那里或许还有旧日宫阙的残垣断壁,有同族百姓,但哪里还是她的“家”?
高慧姬看着金明珠清澈关切的眼睛,心中一暖,又涌起更深的苦涩。
她轻轻摇头,笑容苍白:“傻妹妹,故国已无,何处是家?如今……洛阳便是我的家了。王爷、王妃待我甚厚,你们待我也好,我……很知足了。”
但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哀愁,却瞒不过人。
金明珠听着,想起自己远在新罗的父王母后,虽然常有书信往来,但毕竟隔着千山万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心中也感凄然,忍不住抱紧了怀中的儿子,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些实在的温暖。
又说了会儿话,金明珠带着李毅告辞。送走她们,高慧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走到内室,秀妍已将木匣放在妆台上。
“秀妍,”高慧姬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样,“把这绣品……烧了吧。”
秀妍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娘子!这、这是舅老爷千里迢迢送来的,绣工这般好,又、又是故国旧景……”
“正因如此,才留不得。”高慧姬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此物留在我这里,徒惹伤悲,也……徒惹麻烦。王妃娘娘信我,我更不能留着这等牵惹故国之思的东西,让她疑心,让王爷不悦。烧了,干净。”
秀妍眼眶红了,看着高慧姬决然的神色,知道劝不动,只得哽咽着应下,抱着木匣,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高慧姬独自站在室内,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寒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她缓缓抬手,按在自己已然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有一个新的生命正在孕育。那是她与李贞的血脉,是她在这异国他乡,新的根,新的羁绊。
故国,终究是回不去了。那便,彻底斩断吧。
当夜,高慧姬独自去了立政殿,向武媚娘请罪。她跪在武媚娘面前,将白日收到兄长所赠故国旧宫刺绣,以及自己睹物思人、心生哀戚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没有丝毫隐瞒。
“……妾身自知不该有此妄念,更不该留存此等牵惹旧情之物。一时情难自禁,有负娘娘信任,请娘娘责罚。”她伏下身,声音微微发颤。
武媚娘静静听她说完,起身,走到她面前,亲手将她扶起。月光下,武媚娘的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洞察,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唏嘘。
“妹妹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武媚娘握着高慧姬冰凉的手,温言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远离故土,见此旧物,心生感怀,乃是人之常情,何罪之有?你能将此事坦诚相告,便是信我,我岂能因此怪你?”
她拉着高慧姬在榻边坐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傻妹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高句丽已成历史,但你还年轻,路还长。
洛阳是你的家,本宫与王爷,便是你的亲人。你腹中的孩儿,便是你未来的依靠和希望。从今往后,莫要再为前尘往事伤怀,好好过日子,可好?”
高慧姬抬头,看着武媚娘温和而坚定的目光,连日来强压的委屈、哀伤、彷徨,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她伏在武媚娘膝上,失声痛哭。这一次,是真正释放心结的痛哭。
武媚娘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无声地安慰着,目光却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带着深思。
幽兰居外,慕容婉的身影隐在廊柱的阴影中,看着殿内透出的温暖灯火,以及隐约传来的压抑哭声,静立片刻,悄然转身,融入更深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