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田崇礼案,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颗冷水,瞬间炸开。刘仁轨与狄仁杰联手,以雷厉风行之势直扑河北。
田崇礼及其核心党羽被迅速锁拿下狱,其历年强占民田、勾结胥吏、放印子钱逼死佃户、乃至与已倒台的郑元信一党在漕运粮食收购上的龃龉勾当,被一一挖出,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景城县令、沧州司马等数名官员或因受贿包庇,或因失察渎职,也被牵连落马。案件审理得极快,证据确凿,供词翔实。
未出正月,判决已下:田崇礼斩立决,家产抄没,除留其家眷基本生计,余产尽数充公,其中被其巧取豪夺的数百亩田产,发还原主或分授受害佃户。
涉事官吏,或革职,或流放。朝廷将此案明发天下,并再次严申,凡阻挠《新修农书》推广、迫害倡学乡民者,皆以此为例,严惩不贷。
一时之间,天下震动。
地方上的“田崇礼”们,或噤若寒蝉,暂时收敛爪牙;或惶惶不可终日,忙着销毁证据,打点关系。
也有些更为狡猾的,转而采取更隐蔽的方式,比如阳奉阴违,或只在自己亲近的佃户中小范围试行新法,绝不允许“泥腿子”们聚众学习,互通声气。
但无论如何,朝廷借此案展现出的强硬态度和霹雳手段,确实为《农书》的推广扫清了不少明面上的障碍。至少,再无人敢公然毁书伤人。
陈老汉的事迹和遭遇被广为传播,朝廷不仅承担了他所有医药费用,予以重赏,更赐其“乡贤”匾额,命其伤愈后专司一乡农事指导。各地农学院派出的指导人员,也开始陆续奔赴州县。
前朝“文治”的基石在血腥的震慑下艰难铺就,而“武功”的锤炼,则在另一个地方,以另一种昂扬向上的姿态,如火如荼地进行。
建都十三年,二月初二,龙抬头。洛阳城西,邙山脚下的讲武堂大校场,旌旗猎猎,甲胄鲜明。今日,是讲武堂第一期学员毕业演武之日。
这一期学员,是李贞改革军制、创办军校后的第一批成果,从各地折冲府、边军、乃至良家子中精选而来,历时三年严格培训,如今终于到了检验之时。
校场高台之上,摄政王李贞端坐中央,一身玄色骑装,外罩软甲,腰佩长剑,英气勃勃。身侧是王妃武媚娘,今日也着一身便于行动的胡服,发髻高绾,利落飒爽。
高台下,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兵部尚书赵敏、北衙禁军大将程务挺、刚刚从河北赶回述职的刘仁轨、狄仁杰等人皆在。
更引人注目的是,御座之侧,为小皇帝李孝也设了座位。李孝今日依旧是一身靛青儒衫,在满场戎装甲胄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神色平静,目光专注地投向校场。
“开始吧。”李贞沉声道。
号角长鸣,战鼓擂响。
千余名讲武堂毕业学员,身着统一制式的暗红色军服,皮革镶铁护甲,头戴范阳盔,分为红蓝两军,自校场两端鱼贯入场。步伐整齐划一,踩在地上发出沉闷而富有韵律的轰响,尘土微微扬起。
虽只是学员,但那股经过严格训练后形成的肃杀精悍之气,已扑面而来,让观礼台上不少经历过战阵的老将都暗暗点头。
演武想定由程务挺亲自设计:蓝军据守一处模拟的“土城”及附近高地,拥有地利,兵力稍多;红军则需在限定时间内,攻克“土城”。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冲杀,而是包含了战前侦察、兵力调配、阵型转换、器械运用、乃至后勤补给模拟的全方位演练。
首先进行的是阵型操演。
红蓝两军在校场中央拉开阵势,随着令旗挥舞与鼓点变化,娴熟地演练了鱼鳞、鹤翼、锋矢、方圆等常用军阵,以及几种讲武堂教官结合新式弩机特点创新的“叠阵”、“轮射阵”。
阵型转换流畅,士卒配合默契,令行禁止,毫无滞涩。
尤其当红军以“锋矢阵”模拟冲击,蓝军迅速变“方圆阵”防御,再以弩手依托阵型轮番抛射(以无头箭代替)时,那密集的“箭雨”和严谨的配合,让观礼台上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
“号令清晰,阵脚稳固,已得阵法之要。”程务挺捻着短须,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假以时日,稍经战阵洗礼,必成劲旅。”
李贞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阵中那些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对身旁的赵敏道:“兵部拟定的分配方案,要尽快落实。北衙禁军、各边镇精锐,尤其是陇右、河西、范阳、平卢等处,要多分些去。要让他们去最需要的地方,见真正的血。”
“臣明白。方案已初步拟定,首批三百人,十日后便可奔赴各镇。”赵敏应道,她看着场中学员,眼中亦有光。
这些学员中,还有十余名是通过文学院“明策”科选拔、又经讲武堂培训的女学员,虽数量极少,但表现毫不逊色,此刻正作为医护、文书或传令兵参与演练。这是她力主推动的尝试。
阵型操演后,便是攻防实战演练。
红军在进行了简单的战前动员和战术布置后,派出数支精干的斥候分队,利用校场中设置的壕沟、矮墙、树林等复杂地形,悄无声息地向蓝军阵地渗透。
这些斥候身手矫健,伪装巧妙,相互间以特定的鸟鸣、手势联络,成功地摸清了蓝军几处明暗哨位和兵力薄弱点。
甚至有一支小队潜行至“土城”附近,用涂抹了颜料的木刀,“解决”了数名蓝军哨兵,并设置了代表“火源”的标记。
“好!”观礼台上,专门负责侦察刺探的右监门卫中郎将忍不住低声喝彩,“潜行匿踪,侦查破袭,已有几分老卒风范!这些娃娃,了不得!”
李孝坐在御座上,身体微微前倾,看得极为专注。
当看到那支红军斥候小队成功避开巡逻,袭杀哨兵,并在蓝军反应过来前迅速撤离时,他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那光芒锐利而明亮,与他平日温吞沉静的模样判若两人,但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实战演练进入高潮。红军根据斥候情报,调整主攻方向,以一部兵力正面佯攻吸引注意,主力则悄悄运动到蓝军防御相对薄弱的侧翼。
在数架“神机连弩”的掩护下,红军突击队迅速接近蓝军侧翼阵地。
蓝军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反应不慢,立刻调集弩手和长枪兵封堵缺口,双方在预设的障碍区间展开了激烈的“争夺”。
木刀木枪碰撞,呼喝声、中箭者的“惨叫”声、令旗鼓号声交织在一起,虽不伤性命,但激烈程度丝毫不逊于真实战斗。
红军突击队中,有几人格外悍勇,武艺精熟,配合默契,很快在蓝军防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其中一人尤为突出,手持木制横刀,格挡突刺,凌厉狠辣,连破三名蓝军,直扑蓝军后阵的指挥旗所在。
“那是何人?”李贞指着那名骁勇的红军士卒问道。
程务挺看了一眼名册,答道:“回王爷,此人名叫苗长庚,冀州武邑人,其祖父乃前隋骁果军旧部,家传武艺。入讲武堂后,各项考核皆列前茅,尤其擅长突阵、骑射。”
“苗长庚……”李贞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最终,红军凭借更出色的战术配合和单兵素质,成功夺占了蓝军指挥旗,按规则判定为胜。演练结束,红蓝两军重新整队,面向观礼台肃立。
虽然人人汗流浃背,尘土满面,有些身上还带着颜料沾染的“伤迹”,但眼神明亮,身姿挺拔,一股蓬勃的朝气与锐气直冲云霄。
“好!壮哉!我大唐儿郎!”李贞起身,朗声赞道,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三年磨一剑,今日试锋芒!尔等没有辜负朝廷的期望,没有辜负这身军服!
今日演武,阵法严谨,号令如一,进退有度,更兼斥候灵动,攻防有术,已初具强军之形!本王,甚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脸庞:“然,演武终究是演武,战场才是真正的试金石。望尔等铭记今日所学所练,到了边关,到了军营,到了真正的战场上,更要谨慎勇敢,忠诚报国,卫我疆土,护我黎民!
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大唐讲武堂出来的,是什么样的军人!”
“誓死效忠!卫我疆土!护我黎民!” 千余学员齐声怒吼,声震四野,久久不息。
接下来,是优秀学员答辩环节。
数名在演武和日常考核中表现突出的学员被点名出列,回答由程务挺、赵敏等将领和兵部官员提出的问题,涉及兵法理解、战例分析、地形利用、新装备战术等诸多方面。
这些学员大多出身不高,但回答起来条理清晰,见解独到,甚至能对经典战例提出新的看法,对“神机连弩”等新装备的战术运用也有自己的思考,引得程务挺等人频频点头,甚至不时与之辩论几句,气氛热烈。
李孝静静地听着,目光在那些侃侃而谈的年轻学员脸上掠过,又落到高台上意气风发的李贞身上,最后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置于膝上、修长而干净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演武圆满结束。李贞对讲武堂教官、学员大加封赏,并再次强调了毕业学员的分配原则——重点充实边军与北衙禁军。
众臣逐渐散去。
李孝也起身,走到李贞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皇叔,今日观礼,侄儿受益良多,方知兵事之艰深,将士之不易。侄儿有几个愚见,想向皇叔请教。”
“哦?孝儿但说无妨。”李贞心情颇佳,温和道。
“方才红军佯攻之际,蓝军调兵左移,其右翼略显空虚,然红军斥候已标出此破绽,为何主力不直击右翼,反而继续加强左翼攻势?
这是否为了进一步调动蓝军,使其右翼更为空虚,再施以雷霆一击?此所谓‘以正合,以奇胜’?”李孝问道,语气谦逊,问题却直指方才演练中一处关键的战术抉择。
李贞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看了李孝一眼,耐心解答道:“你能看到此处,很好。当时蓝军虽右翼稍空,但其阵型未乱,指挥旗仍在,且有高地可恃。
若红军主力贸然直扑右翼,极易陷入僵持,反被蓝军中心兵力与左翼回援夹击。
故红军选择继续加强左翼压力,迫使蓝军将更多预备兵力调往左翼,使其右翼不仅空,而且‘虚’,指挥联系亦受影响。
此时,再以精锐小队,也就是你看到的那支苗长庚带领的突击队,从右翼薄弱处突入,直取中枢,方可一击建功。
这不仅仅是‘以奇胜’,更是造势、蓄势、寻隙、击虚的综合运用。”
李孝露出恍然之色,又问了几个关于阵型转换节奏、弩箭与步兵配合细节的问题,李贞一一解答。李孝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最后再次躬身:“谢皇叔教诲,侄儿明白了。侄儿告退。”
看着李孝在内侍簇拥下远去的背影,程务挺走到李贞身边,低声道:“王爷,陛下今日所问……皆是攻防关键、以弱击强之处的要害。
尤其是最后那个关于‘若兵力装备皆处劣势,如何以寡击众、以韧克刚’的问题……不像是随口问问。”
李贞望着李孝消失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沉默片刻,他缓缓道:“多学点,总是好的。皇帝知兵,非是坏事。”
程务挺还想说什么,李贞已转过身,对赵敏和刘仁轨道:“走,去讲讲武堂里面看看,那些新到的‘神机弩’实装训练,进行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