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风云骤起(1 / 1)

讲武堂演武带来的振奋余韵未消,洛阳城的春光似乎也愈发和煦明媚。工学院分院筹建事宜在各地稳步推进,《新修农书》的印刷与推广,在田崇礼人头落地的震慑下,虽有波折但终究艰难地铺开。

吐蕃公主尺尊入住丽景轩后,深居简出,偶尔在李贞前去探望时,才会展露笑颜,用日益流利的官话交谈几句,多是询问些中原风俗,或安静地听李贞讲述些朝堂外的趣闻。

一切看起来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至少表面如此。

然而,建都十三年的这个春天,注定不会平静。

二月底,陇右道急报如一道惊雷,撕裂了这份虚假的宁静。

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带着一身尘土和血腥气,在黄昏时分冲入洛阳城,直抵皇城。

急报内容让所有看到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吐蕃内斗中失败的一方,以信奉苯教、坚决反对与唐和亲的贵族“噶尔·钦陵”残部为主,纠集数百精锐骑兵,伪装成商队,绕过唐军主要关隘,突袭了陇右道鄯州下属的一个羁縻州,乌海。

乌海刺史猝不及防,城破被杀,城中储备的过冬粮草被焚毁大半。

这些吐蕃骑兵在城中四处纵火,高声呼喊着“唐国背信,赞誉卖国,苯教神鹰将撕碎所有背叛者!” 随后,在附近唐军闻讯赶来之前,迅速遁入南面的积石山脉,消失无踪。

消息传入宫中时,李贞正在两仪殿与刘仁轨、赵敏、狄仁杰、程务挺等人商议讲武堂毕业学员的具体分配和边军换防事宜。内侍呈上急报,李贞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王爷,何事?”刘仁轨见状,心中一凛。

李贞将急报递给刘仁轨,手指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那平稳下的冰冷怒意。“吐蕃,乌海。陵残部,杀刺史,焚粮仓,遁入深山。”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程务挺浓眉倒竖:“好胆!区区数百残兵败将,也敢犯境!王爷,末将愿领兵……”

“不急。”李贞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目光扫过众人,“乌海乃羁縻州,地处偏远,城小兵寡。陵此人,本王有印象,是禄东赞的政敌,苯教大贵族,勇悍而短视。

其部众在吐蕃内斗中损失惨重,遁入山野,已成流寇。此番袭扰,与其说是大举进犯,不如说是穷途末路下的泄愤,兼有破坏唐蕃和亲之意。”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但,时机选得巧啊。恰在我大唐讲武堂演武方毕,新军未出,边境守军略有松懈之际。而且,直奔乌海粮仓……他们对陇右的边防和物资储备,似乎颇为了解。”

狄仁杰捻着胡须,沉吟道:“王爷的意思是……有内应?或是有人,故意将边境防务的些许漏洞,透露给了这些丧家之犬?”

“不排除这个可能。”李贞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疆域图前,目光落在陇右与吐蕃交界的绵长边境线上,“噶尔·钦陵残部不足为虑,鄯州都督李谨行并非庸才,追剿清剿即可。

本王担心的是,这只是一个开始,或者……一个幌子。”

“幌子?”赵敏蹙眉。

“搅乱视线,吸引我们注意力的幌子。”李贞转过身,看着众人,“真正的目标,或许不在边境,而在洛阳。”

仿佛是为了印证李贞的判断,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慕容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甚至来不及等通传,径直入内,对李贞和武媚娘低声道:“王爷,娘娘,丽景轩那边传来消息,尺尊公主突发急病,上吐下泻,伴有低热,太医已赶去诊治。”

“什么?”武媚娘秀眉微扬。尺尊公主入宫后一直安分,身体也康健,怎会突然急病?

李贞眼神一凝:“何时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公主用了晚膳后不久,便觉不适。”慕容婉语速很快,“太医初步诊断,疑似……食物相克,或误食不洁之物。但丽景轩饮食一向由专人负责,此前从未出过差错。”

几乎就在慕容婉话音刚落之际,又一名内卫打扮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外,对慕容婉做了几个手势。慕容婉脸色微变,快步出去,低声交谈几句,回来时,神色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王爷,娘娘,”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寒意,“监视吐蕃巫师的人……跟丢了。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从四方馆的住处消失,我们的人一直盯着。

但他进了西市一家胡人酒肆的后院,里面似乎有暗道,我们的人进去时,已不见踪影。酒肆老板和伙计都说没见过此人。”

“跟丢了?”武媚娘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是怎么办事的?”

慕容婉单膝跪地:“属下失职!但那巫师极为警惕,反跟踪能力很强,且似乎对西市地形异常熟悉。那家胡人酒肆,背景复杂,与多家胡商有往来,我们的人一时不察……”

李贞抬起手,止住了武媚娘的问责,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一个时辰前……也就是尺尊公主发病前后。边境急报,公主急病,吐蕃巫师失踪……好,好得很。”

他忽然冷笑一声:“看来,有人是嫌洛阳城太安静了,想给我们找点事做。不,是想给陛下,给本王,找点大事做。”

“王爷,您的意思是?”刘仁轨沉声问。

“边境袭扰,意在挑起唐蕃争端,至少是制造紧张,质疑和亲政策。公主‘急病’,若有个三长两短,吐蕃那边如何交代?赞誉和禄东赞会怎么想?”

李贞眼中寒光闪烁,“至于那个巫师……他才是关键。一个苯教巫师,在洛阳潜伏多日,突然消失,他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他猛地提高声音:“传令!关闭洛阳各门,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金吾卫、千牛卫即刻巡查街市,尤其是胡商聚集的西市、南市,给本王细细地搜!

四方馆内所有吐蕃使团人员,暂时限制出入,等候问询!但注意,不得无礼,更不得惊吓尺尊公主!”

“是!”程务挺抱拳领命,立刻转身出去布置。

“刘公,”李贞看向刘仁轨,“你立刻调北衙禁军,加强皇城、宫城及各王府、重要官员宅邸守卫,尤其是晋王府、淮安郡王府等处,给本王看紧了!”

刘仁轨肃然:“老臣明白!”

“怀英,”李贞又看向狄仁杰,“你与慕容婉一起,给本王彻查!从那个消失的巫师查起,从他接触过的所有人查起,从尺尊公主今日的饮食查起!

还有,那个胡人酒肆,以及它背后可能牵连的所有人、所有线索!本王给你临机专断之权,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臣,遵旨!”狄仁杰和慕容婉同时躬身,眼中俱是凛然之色。

“媚娘,”李贞最后看向武媚娘,语气放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后宫就交给你了。丽景轩要保护好,太医全力诊治公主。另外,把金明珠和毅儿接到立政殿来,还有弘儿、贤儿他们,都看紧些。非常时期,小心无大错。”

武媚娘点头,握住李贞的手,用力捏了捏:“你放心,我会处理。你也要当心。”

李贞反手握了握她微凉的手指,旋即松开,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目标在洛阳。不管是谁,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搅乱局势,浑水摸鱼,本王就让他知道,这潭水,不是那么好搅的!”

夜幕降临,洛阳城却失去了往日的宁静。急促的马蹄声、整齐的脚步声、兵甲碰撞声不时响起,一队队举着火把的兵丁穿梭于各坊之间,挨家挨户地盘查。皇城、宫城的守卫明显加强,岗哨林立,气氛肃杀。

立政殿内,灯火通明。金明珠抱着正在熟睡的李毅,有些不安地坐在武媚娘下首。武媚娘则牵着自己的女儿李安宁的手,轻轻拍抚着。

李贤、李旦等其他几个年纪稍长的孩子,也被乳母带着,暂时集中到了立政殿的偏殿休息。殿内除了她们,只有慕容婉和少数几个绝对可靠的心腹宫女、内侍。

“娘娘,公主那边,太医可查出什么了?”金明珠忍不住低声问,她性格温婉,此刻脸上满是担忧。尺尊公主与她几乎是同时怀孕,虽然交往不多,但同为远离故土嫁入王府的女子,难免有些同病相怜。

武媚娘摇了摇头,神色平静,但眼底带着冷意:“太医仔细查验了公主晚膳的所有食材、器皿,甚至连煮饭的水、燃的香都查了,暂时没发现明显毒物。

症状像是急性肠疾,但又有些不同。已用了药,热度稍退,但还在腹泻呕吐。蹊跷得很。”

她看向侍立一旁的慕容婉:“婉儿,你之前说,那巫师最后消失的地点附近,有什么发现?”

慕容婉上前一步,低声道:“回娘娘,我们的人在那胡人酒肆后院发现了一条通往隔壁绸缎庄的地道,地道另一端出口在一条僻静小巷。巷口有车辙和马粪,推测有人接应。

我们顺着车辙追踪了一段,在靠近南市的通利坊附近失去了线索。但我们在酒肆柜台暗格里,发现了这个。”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缕极细的、靛蓝色的丝线,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武媚娘接过丝线,指尖捻了捻,质地柔滑坚韧,是上好的湖州丝绸。“靛蓝色……这种染法,不多见。像是宫里的手艺,但又有些细微差别。”

“是,尚服局的老师傅看过了,说这染法类似宫中旧例,但用的靔蓝染料,似乎掺了别的东西,色泽更深沉些,而且……有股极淡的、类似檀香混合着某种草药的味道,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

慕容婉补充道,她犹豫了一下,继续道,“还有一事……我们查到,那家胡人酒肆的掌柜,半年前曾秘密出售过一批西域来的安息香给……一家书画铺子。而那家书画铺子的老板,名叫郑元志。”

“郑元志?”武媚娘捻着丝线的手指微微一顿。

“是。已故郑太后娘家的远房侄辈,论起来,是郑元寿、郑元信的族弟。郑家败落后,此人靠着变卖祖产和些人脉,在洛阳南市开了家书画铺子‘墨雅斋’,生意不大,但来往的多是些文人墨客,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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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婉的声音更低了,“甚至陛下偶尔出宫,会去那里逛逛,买些笔墨纸砚,或观赏字画。据我们的人观察,陛下与那郑元志,似乎……颇为熟稔。”

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

金明珠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李毅,孩子似乎感觉到不安,在睡梦中动了动。武媚娘缓缓放下手中的丝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是皇宫的深处,李孝居住的寝宫方向。

“陛下……和郑家人有来往?”武媚娘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熟悉她的人知道,这是她真正动怒或极度戒备时的表现。

“只是偶尔前往,每次时间不长,且有侍卫跟随。购买之物,也都寻常。”慕容婉谨慎地回答,“但郑元志此人,我们查过,与之前薛氏兄长薛讷,有过一些隐秘的财物往来。

薛家倒台后,他沉寂了一段时间,直到最近一两年,才又活跃起来,与一些宗室、旧宦子弟,恢复了走动。其中,与淮安郡王府的管事,交往甚密。”

“淮安郡王,李道明。滕王李元婴的弟弟,蒋王李恽的叔父,韩王李元嘉的堂弟。”武媚娘轻声重复着这些名字和关系,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连着一张在皇权更迭、李贞崛起过程中失意或不安的宗室面孔。

“靛蓝色丝线,特殊的染料气味,郑家远亲,薛家旧故,淮安郡王,消失的苯教巫师,突发急病的吐蕃公主,还有陇右边境恰到好处的袭扰……”武媚娘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吹动她的衣袂,“这一切,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她转过身,看着慕容婉,一字一句道:“加派人手,盯紧‘墨雅斋’,盯紧郑元志,更要盯紧淮安郡王府!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本宫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玩什么把戏,又想把谁,拖下水!”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皇宫深处,李孝的寝宫“紫宸殿”内。

年轻的皇帝陛下并未就寝。他换下了白日那身靛青儒衫,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独自坐在书案后。书案上摊开着一本《孙子兵法》,但他似乎并没有看进去,目光有些游离地望着桌上跳动的烛火。

殿内很安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侍奉的宫女内侍都被他屏退了。

忽然,窗棂上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嗒”,像是小石子敲击。

李孝眼神一凝,却没有立刻转头,而是继续盯着烛火看了几息,才缓缓起身,走到那扇窗户前。窗户关着,但窗纸的下方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用蜡封住的纸卷。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取下纸卷,捏碎蜡封,展开。里面没有字,只有一小截靛蓝色的丝线,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李孝的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瞬间变得苍白。他死死盯着那截丝线,仿佛那是世间最可怕的毒蛇。这颜色,这质地……他太熟悉了。

许多年前,在那个女人还活着的时候,她最喜欢穿这个颜色的衣裙,用的是掺了特殊香料的染料,那是一种极淡的、混合了檀香和草药的、独一无二的气味。

他的生母郑氏。

李孝猛地攥紧了拳头,将那截丝线连同纸条狠狠捏在手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凸显出青白色。窗外的夜色中,隐隐传来禁军巡逻队伍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规律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那双平日温润平和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极为复杂难言的情绪——惊疑、愤怒、恐惧,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悸动。

殿外檐角的阴影里,慕容婉像一只融入了夜色的黑猫,悄无声息地贴附着梁柱,她的目光穿透黑暗,牢牢锁定着那扇映出年轻皇帝身影的、亮着灯的窗户,和他手中那一点突兀的、紧攥着的靛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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