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高句丽婢女的核查,在慕容婉的主持下,按部就班却又极其严密地进行着。与此同时,洛阳城另一处地方,一种不同的生机与躁动正在酝酿。
讲武堂,不,如今已正式更名为“大唐军事学院”的校场,今日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
李贞一身玄色常服,只在袖口和衣襟处以金线绣着暗色云纹,负手立于高台,看着下方正在进行分队对抗演练的学员。寒风仍冽,但这些大多出身寒门或中下级军官家庭的年轻人,却个个精神抖擞,喊杀声震天。
他们操演的不是花架子,而是结合了李贞提出的“三三制”雏形、鸳鸯阵变种以及火器协同的新式战法,虽然装备仍是木刀竹枪,但进退有据,配合严密,已初具强军气象。
程务挺侍立在李贞侧后方半步,低声道:“王爷,那个便是苗长庚。他祖上皆是府兵,其父战殁于高句丽战场。去岁入讲武……军事学院,年终大比,步战、骑射、策论、工兵四科皆列甲等,尤擅地形勘测与伏击战术推演。
上月与左威卫的对抗演习,他带领的学员队,以少胜多,端了对方的指挥所。”
李贞顺着程务挺示意的方向看去。队列前排,一个身量不算太高,但异常精悍结实的年轻军官,正随着口令一丝不苟地完成突刺动作。
他脸庞棱角分明,皮肤黝黑,是长期风吹日晒的痕迹,一双眼眸锐利有神,即使在演练中,也习惯性地观察着四周环境。他手中的木枪刺出时,带着一股不同于其他人的狠劲与准头。
“叫他过来。”李贞道。
很快,苗长庚被带到高台之下。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学员苗长庚,参见摄政王殿下!”
“起来说话。”李贞语气平和,“程将军说,你父辈是府兵?”
“回殿下,是!家父苗大勇,贞观十九年随军征高句丽,战殁于安市城下。家母独自抚养末将成人。”苗长庚站得笔直,声音依旧洪亮,但提及父亲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安市城……”李贞点了点头,那场战役惨烈,他知道。“家中还有何人?以何为生?”
“家母尚在,有一妹,年十五。家中原有勋田三十亩,但……早年家母多病,为求医问药,田产典卖大半。末将入伍前,以打猎、帮工糊口。”苗长庚回答得简洁干脆,无半分遮掩或诉苦之意。
李贞看着他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极其挺括的学员戎服,袖口处有细细的补丁,针脚密实。这是个家境贫寒却自强,且对军队、对战争有切肤之痛和天然熟悉的年轻人。
“你父为国捐躯,是烈士之后。你在学院成绩优异,演习表现出众,很好。”
李贞走下高台,来到苗长庚面前,拍了拍他结实如铁的肩膀,“府兵制积弊已深,朝廷正在摸索新的兵制。你们是第一批系统学习新战法、新思想的种子。
本王希望你们,将来不止是冲锋陷阵的勇将,更要成为懂练兵、懂谋略、懂安民的军官。明白吗?”
苗长庚胸膛一挺,朗声道:“末将明白!定不负殿下栽培,不负大唐军人之名!”
“嗯。”李贞满意地点点头,对程务挺道,“记下,苗长庚,毕业考核若无意外,授昭武校尉,入左骁卫,先任队正。让他去边军历练一年,陇右或安西,他自己选。一年后,视其表现,再行擢用。”
昭武校尉,从六品上!对一个尚未毕业的学员来说,这已是破格提拔,何况还允其自选历练之地,这分明是看重栽培之意。周围的学员和教官,都向苗长庚投来羡慕和热烈的目光。
苗长庚猛地一愣,随即脸上涌起激动的红潮,再次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末将……谢殿下隆恩!末将愿往安西!家父当年未竟之志,末将愿继之!”
“好志气。”李贞亲手将他扶起,“好好学,好好练。大唐的未来,在你们肩上。”
“是!”苗长庚昂首挺胸,眼中闪烁着近乎虔诚的光芒。这一刻,李贞在他心中,不仅仅是摄政王,更是知遇之恩的明主,是照亮他前行道路的灯塔。
这,也正是李贞以军事学院的校长身份,不遗余力选拔、培养、破格提拔这些青年军官的目的。
在旧有的门阀、勋贵体系之外,打造一支完全忠于自己、认同自己理念的新生代军官团。师生名分,加上知遇提拔,是最牢固的纽带之一。
他处理完军事学院的事务,又接连在政事堂与刘仁轨、赵敏、柳如云等人商议了关于筹建“市舶司”以规范海贸、征收关税,以及如何应对可能因机器工坊推广而导致的部分手工纺织者失业等问题。
等李贞终于能缓口气时,天色已晚,又接连几日宿在书房。
他并非刻意冷落后宫,只是政事繁冗,千头万绪,常常批阅文书至深夜,便在书房旁的暖阁歇了,免得打扰各殿。这日终于得闲,想起已有多日未见金明珠和刚满两岁的儿子李毅,便摆驾往金明珠所居的绮云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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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云殿内,金明珠正对着铜镜发呆。镜中的女子,依旧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但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轻愁。儿子李毅被乳母带着在隔壁暖阁玩耍,偶尔传来含糊的“阿娘”叫声,更让她心里酸酸软软,又空落落的。
“殿下是不是嫌我生了毅儿,不如以前好看了?”她对着镜中自己依旧纤细,但确实因生产而略显丰腴的腰身,幽幽叹了口气,“还是……政务太忙,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
她听说,高句丽的高慧姬刚生了儿子,殿下前几日还去看了,赏赐了不少东西。虽然高慧姬与她关系不错,但心中那份失落和不安,却难以抑制。
“妹妹又说傻话。”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高慧姬扶着宫女的手,慢慢走进来。
她产后将养得好,气色红润了些,见金明珠对镜自怜,便让宫女在殿外等候,自己走过去,拿起梳妆台上的玉梳,轻轻为金明珠梳理着如云秀发。
“殿下是摄政王,日理万机,这些日子朝中事情多,你也是知道的。岂会是因为嫌弃妹妹?至于新人……这宫里,来来去去,殿下心里有谁,没谁,咱们难道看不明白?殿下待妹妹的情分,是不同的。”
金明珠握住高慧姬的手,眼圈微红:“高姐姐,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可我就是……心里慌。殿下以前,再忙也会时常过来坐坐,看看毅儿。可这次,都大半月了……”
“所以呀,咱们不能干等着。”高慧姬微微一笑,凑近她耳边,低声道,“我听说,殿下今日似乎得闲了。妹妹何不准备一下,给殿下一个惊喜?
你当年一舞动洛阳,殿下可是赞不绝口的。我瞧着你这些日子编排的新舞,极好,正好让殿下看看。”
金明珠眼睛微微一亮。她出身新罗王族,自幼精擅歌舞,尤其擅长融合了新罗祈福舞和唐乐的“新罗唐乐”,当年在宴会上献舞,才引得李贞注目。
生下李毅后,她虽未落下练习,还特意结合了产后恢复的动作,编排了几支更显身段柔美、寓意吉祥的新舞,本就是想着等李贞来时献上。
“可是……殿下会喜欢吗?”她有些不确定。
“妹妹的舞,谁看了不喜欢?”高慧姬鼓励道,“快去准备吧,我帮你看看毅儿。”
被高慧姬一番劝慰和提议,金明珠心中重新燃起热情。她立刻唤来宫女,沐浴熏香,精心妆扮。
她没有用过于华丽的宫装,而是选了一身她自己设计的、融合新罗与唐风的舞衣,上襦是浅樱色,下裙是渐变的海天霞色,裙摆宽大,以金银线绣着连绵的缠枝莲纹,外罩一层极薄的月白轻纱,行动间飘逸若仙。
金明珠的发髻也梳成新罗样式,饰以珠花和步摇,眉心贴了花钿,顾盼间,眼波流转,比少女时更添几分妩媚风韵。
李贞踏入绮云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殿内温暖如春,烛火通明,金明珠盈盈下拜,声音柔婉:“妾身恭迎殿下。”抬起头时,那双总是含情的眼眸,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和一丝幽怨,盈盈地望着他。
李贞心中微微一动,上前扶起她:“起来。这几日政务缠身,冷落你了。毅儿呢?”
“乳母刚哄睡,在暖阁里。”金明珠顺势依偎进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带着墨香和淡淡冷冽气息的味道,多日来的委屈似乎散了些,“殿下可用过膳了?妾身让小厨房备了些清爽小菜和新罗的米酒。”
“用过了。不过,你的米酒,倒是可以尝一杯。”李贞揽着她,走到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她精心打扮的容颜和衣饰上,笑了笑,“今日这身打扮,倒是别致。”
金明珠脸上飞起红霞,柔声道:“殿下许久不来,妾身新学了一支舞,想跳给殿下看,不知……殿下可愿赏光?”
“哦?明珠的舞,自然是要看的。”李贞放松身体,靠在软垫上,颇有兴致。
金明珠嫣然一笑,起身退开几步,对旁边侍立的女乐师微微颔首。清越的琵琶声与悠扬的笛声响起,先是舒缓,如春日溪流。
金明珠随着乐声翩然起舞,长袖舒展,腰肢轻摆,每一个旋转,裙摆便如盛放的莲花,在烛光下漾开层层霞光。
她的舞姿柔美中带着新罗舞蹈特有的顿挫与力度,尤其是一段快速旋转和折腰的动作,既展现了惊人的柔韧,又充满了生命的活力,完全看不出是生育过的女子。
乐声渐急,她的动作也随之加快,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眉心花钿与发间步摇随着动作摇曳生辉,眼中情意脉脉,始终追随着榻上的李贞。那目光里有思念,有幽怨,更有毫不掩饰的倾慕与渴望。
李贞确实被取悦了。他欣赏金明珠的舞,更欣赏她这份毫不作伪的、全心全意的依恋与热情。在朝堂上与那些老狐狸勾心斗角,处理繁杂的国事,回到后宫,能看到这样纯粹的美好和仰慕,确实让人放松。
一舞既终,金明珠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绯红,更添艳色。她盈盈下拜,眼中带着期待和忐忑:“殿下,妾身献丑了。”
“好!”李贞抚掌称赞,起身走过去,亲手将她扶起,指尖拂去她额角的汗珠,“舞姿更胜往昔,看来并未疏于练习。只是,下次不必如此辛苦,你身子要紧。”
“能为殿下起舞,妾身不觉得辛苦。”金明珠顺势靠在他怀里,声音软糯,“只要殿下喜欢,妾身天天跳给殿下看。”
李贞低笑,拥着她:“那倒不必,累坏了你,本王可是要心疼的。”
当天晚上,李贞留宿在绮云殿。金明珠极尽温柔,仿佛要将多日来的思念尽数倾诉。李贞也难得放下政务,享受这片刻的温存。
然而,温存总是短暂。次日天未大亮,李贞便起身。金明珠也连忙跟着起来,亲自为他更衣。
看着他穿戴整齐,准备离开去上朝、处理那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政务,金明珠心中的失落再次涌起,只是这次,她努力掩饰住了,只是倚在门边,痴痴望着他挺俊的背影在晨雾中远去。
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轻轻落在她肩上。高慧姬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与她并肩而立,也望着李贞离去的方向,轻声道:
“妹妹,殿下的心,有一小部分在这里,在立政殿,在我们这些姐妹和孩子身上。但更多的,在那朝堂之上,在万里江山之中。
他心里有你,也大唐江山。咱们得自己把日子过好,把孩子照顾好,让他少些后顾之忧,便是最好的了。”
金明珠将披风裹紧,上面还残留着李贞的气息。她沉默良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送走高慧姬,金明珠回到殿内,坐到妆台前。镜中的女子,眼中少了昨夜的迷离与欢愉,多了几分清醒。
她拿起高慧姬前几日送来的、还看得懵懵懂懂的账本,那上面记录着绮云殿一应用度开支。
“高姐姐说得对,不能只靠跳舞。”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却坚定地说,“我也得学点别的,帮王妃娘娘分忧,也好……让殿下记得我别的样子。”
窗外,一株老梅的枝丫上,积雪簌簌落下。
殿宇飞檐的阴影里,慕容婉合上手中用于记录的小册,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去。册子最新一页,寥寥数字:“绮云殿金氏,练舞邀宠,后观账本,有意习宫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