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渚别苑文会的“雅皇”之名,随着与会文士的宣扬,很快在洛阳士林中传开。皇帝陛下年轻俊雅,才情斐然,更兼谦冲仁孝,不近女色,一心向学,俨然有古之贤君遗风。
朝野上下,尤其是那些对李贞铁腕改革心存疑虑、或单纯崇尚“垂拱而治”理想的老派文臣,对此颇多赞誉。
李孝在宫中的日子,似乎也因此更加平静,每日读书习字,召翰林学士讲经论史,偶尔出宫游历园林、拜访名士,一派闲云野鹤的模样。
那夜“南山散人”语焉不详的叹息,那截幽暗的靛蓝丝线,仿佛只是月光下的错觉,被悄然掩埋。
李贞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吩咐加强对宫禁特别是李孝身边人员的监控,对“墨雅斋”及淮安郡王府的监视也未曾放松。
他大部分精力,依旧扑在政务上。钦陵残部,在唐军追剿下,已遁入深山更深处,零星袭扰虽有,但难成气候。
鄯州都督李谨行报请于乌海等地增设烽燧、堡寨,并招募当地熟蕃为“团结兵”,协助守御,李贞朱批准奏,并令兵部酌情调拨一批淘汰的旧式军械予以武装。
工坊的蒸汽机试用反馈陆续汇总,效率提升显着,但也暴露出噪音大、耗煤多、对操作工匠要求高等问题。
李贞召集将作监官员和工学院的大匠们,要求他们继续改进,重点是提升燃料利用率、降低故障率,并着手编写简易的操作和维护规程。
同时,他责令户部与工部协同,开始规划在洛阳、郑州、宋州等地,择址筹建第一批官督商办的“机器纺纱工坊”,尝试将分散的纺织户部分集中,以蒸汽机为动力,进行规模化生产。
这触及了传统纺织行会的利益,预料之中会引来反弹,但李贞态度坚决。在他看来,生产力的提升是国势强盛的基础,些许阻力,必须推开。
后宫之中,似乎也波澜不惊。尺尊公主身体渐愈,只是经此一事,更加深居简出。
丽景轩的守卫和日常用度核查变得极为严格。慕容婉亲自挑选了几个机警可靠的宫女内侍,以照顾公主孕期为由,安排进去。尺尊公主对此并无异议,只是更加沉默。
这一日,立政殿内暖阁,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的寒意。武媚娘正与刚刚出月子的高慧姬说话。
高慧姬上月为李贞诞下次子,取名李穆。她产后恢复得不错,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透着些许疲惫,但眼神明亮,看着乳母怀中熟睡的婴儿,满是温柔。
“妹妹这次生产伤了些元气,定要好好将养。这些高丽参是殿下特意让人从辽东寻来的,最是滋补。还有这些燕窝、阿胶,每日让膳房炖了用。”
武媚娘指着旁边桌几上堆放的各色补品,温言道。她今日穿着家常的湖蓝色襦裙,外罩银狐皮坎肩,发髻松松挽着,斜插一支碧玉簪,少了几分平日处理宫务时的威严,多了些长姐般的亲和。
高慧姬忙在榻上欠身:“劳娘娘和殿下挂心,赐下这许多珍贵之物,妾身感激不尽。” 她的官话已说得相当流利,只是偶尔尾音还带着一点柔软的异域腔调。
“自家姐妹,不必客气。” 武媚娘笑了笑,示意她躺好,又看了看那襁褓中的婴儿,“穆儿看着很健壮,眉眼像你,鼻子嘴巴却像殿下。殿下前日来看过,欢喜得很。”
提到李贞,高慧姬脸上泛起淡淡红晕,眼中光彩更盛,轻轻“嗯”了一声。她入宫多年,性格温顺,不争不抢,与武媚娘及其他妃嫔相处也算融洽。
李贞对她虽不如对武媚娘、慕容婉等人倚重,但也颇为怜惜,时常探望。如今又得了儿子,心中更是安定满足。
两人又说了会儿育儿经和宫中闲话。高慧姬见武媚娘心情不错,犹豫片刻,终于咬了咬下唇,撑起身子,就在榻上向武媚娘郑重地行了一个礼。
武媚娘微微挑眉:“妹妹这是何故?快起来,你身子还虚。”
高慧姬没有立刻起身,抬起头,眼中已泛起盈盈水光,恳切道:“娘娘,妾身有一事相求,还请娘娘垂怜。”
“你说。” 武媚娘坐直了身子,神色未变。
“妾身自入宫侍奉殿下与娘娘,蒙娘娘不弃,多有照拂,心中感念万分。如今又为殿下延育子嗣,本不应再有奢求。”
高慧姬声音轻柔,带着哽咽,“只是……只是夜深人静时,偶有思乡之情,难以排遣。想起故国山川,旧时亲人,心中凄楚。身边虽有小婢秀妍相伴,但她年纪小,许多旧事……无人可诉。”
她顿了顿,偷眼看了看武媚娘神色,继续道:“妾身兄长在安东都护府为官,前日来信,提及府中尚有几位早年服侍过妾身、知根知底的老成婢女,做事稳妥,也略通汉话。
妾身……妾身冒昧,恳请娘娘恩准,让兄长从她们当中,挑选一两人,送入宫中,陪伴妾身,闲暇时说说家乡话,聊聊旧事,以慰妾身思乡之苦……妾身定会严加管束,绝不让她们生出事端。”
说完,她以额触手背,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肩膀微微颤抖。
暖阁内一时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婴儿细微均匀的呼吸声。武媚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跪伏在榻上的高慧姬。高慧姬产后犹显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那姿态卑微而恳切,带着深闺女子远离故土的哀愁与无助。
良久,武媚娘才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你刚生产完,别跪着了。”
高慧姬这才缓缓直起身,依旧低着头,用绢帕拭了拭眼角。
“思乡之情,人皆有之。妹妹入宫多年,谨慎本分,如今又为殿下诞育子嗣,这点请求,不算过分。” 武媚娘缓缓道,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人,可以送进来。”
高慧姬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惊喜感激之色,又要下拜:“多谢娘娘恩典!娘娘大德,妾身没齿难忘!”
“别急,我话还没说完。” 武媚娘抬手止住她,目光平静地落在高慧姬脸上,“人,可以进来。但必须经过内侍省与慕容婉的严格核查。
身家、来历、品性,乃至在安东都护府这些年的行止交往,一丝一毫的错漏都不能有。你要知道,这里是皇宫,规矩体统,安危攸关,容不得半点马虎。”
“是,是!妾身明白!一切但凭娘娘安排!” 高慧姬连连点头,“兄长信中说了,那几人都是老实本分的,身家绝对清白,在府中也一直是做粗使或针线,从未有过差池。定能通过核查。”
武媚娘微微颔首,神色稍缓:“人到了洛阳,先送到我这里瞧瞧。若是果然稳妥懂事,再拨给你使唤。”
她语气一转,带上几分温和,“另外,你兄长小高在安东都护府,这些年协助安抚高句丽遗民,劝课农桑,开通边市,政绩颇佳,殿下在奏报中也曾多次看到他的名字,已有擢升之意。
你安心将养身子,带好穆儿,便是最大的功劳,殿下和本宫,都记在心里。”
高慧姬眼中泪光更甚,这次却是喜悦的泪水。她再次以高句丽贵族女子的礼仪,双手交叠置于额前,深深行礼:“娘娘体恤,殿下隆恩,妾身与兄长,感激涕零,必当肝脑涂地,以报万一!”
武媚娘这才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吩咐身旁宫女:“去将前几日尚服局新进的那几匹湖绸,还有那件白狐皮裘,拿来给高婕妤。那绸缎的花纹,我看着倒有些像你们高句丽的样式,你瞧瞧可喜欢。”
宫女应声而去,很快捧来衣料。那几匹湖绸颜色清雅,质地柔软,上面的缠枝莲花纹样,确实与中原常见的略有不同,更显疏朗灵动,隐约有高句丽古画的韵味。白狐裘更是毛色光洁,保暖华贵。
高慧姬抚摸着光滑的绸缎和柔软的狐毛,眼圈又红了,连声道谢。
又闲话几句,高慧姬见武媚娘面露倦色,便识趣地告退,由宫女搀扶着,抱着赏赐,千恩万谢地走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武媚娘脸上的温和笑意慢慢淡去,她端起手边的参茶,慢慢啜饮。慕容婉从屏风后悄无声息地转出,方才的对话,她显然都听见了。
“你怎么看?” 武媚娘问,目光落在窗外开始抽芽的柳条上。
慕容婉略一沉吟,道:“高婕妤思乡情切,人之常情。她入宫以来,安分守己,与外界联络不多。其兄小高在安东,确实勤勉,颇得当地汉官和高句丽遗民称道,擢升在情理之中。
从高句丽旧地选一两个知根知底的婢女入宫陪伴,也说得过去。”
“是啊,说得过去。” 武媚娘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盏壁上轻轻摩挲,“高句丽王族、贵族中,姓高的不少,但如小高这般识时务、肯为朝廷所用的,不多。殿下用他,是给高句丽遗民看的榜样。善待高慧姬,也是这个道理。”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但越是说得过去,越要小心。咱们这宫里,有多少事,起初都是‘说得过去’的?薛氏当年,不也‘温婉娴静,知书达理’么?”
慕容婉心头一凛:“娘娘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按规矩办,核查清楚便是。” 武媚娘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正在抽芽的牡丹,“小高信中说,选的是知根知底、稳重可靠的旧婢。你核查的时候,除了身家来历,再多留意一样。”
“请娘娘吩咐。”
“留意她们,尤其是准备送进来的那个人,” 武媚娘转过身,看着慕容婉,眼神清亮,“是否除了高句丽话和汉话,还通晓……别的语言。比如,吐蕃话,或者……某些部落的土语。”
慕容婉瞳孔微缩,立刻明白了武媚娘的顾虑。尺尊公主“急病”,苯教巫师失踪,靛蓝丝线,郑家远亲的书画铺子……这一切迷雾背后,是否有可能,存在着某些人试图通过这些看似无关的渠道,将手伸进宫廷?
“奴婢明白。定会仔细查验,绝不留任何隐患。” 慕容婉肃然道。
武媚娘点了点头,走到花架前,拿起银剪,修剪一盆开得正好的春兰,动作优雅而精准。剪去几片略显枯黄的叶子,她状似随意地问:“小高信中,可提及那预备送来的婢女,有何特别之处?比如,擅长什么?”
慕容婉回忆了一下,道:“小高信中说,会挑选最稳重知礼的送来。不过,他倒是提了一句,说其中有一人,其母曾是高句丽王宫里的司药女官,略通医术,认得些草药。
小高觉得,懂些医术的婢女在宫中或许更有用,所以特意禀明。”
“咔嚓。”
武媚娘剪下一枝多余花茎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银剪锋利的刃口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哦?” 她轻轻放下剪刀,拿起旁边雪白的丝帕,擦了擦手,语气平静无波,“略通医术,认得草药……那更要,仔细看看了。”
暖阁外,春风拂过新绿的柳梢,带着些许料峭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