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李孝的诚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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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政殿内,武媚娘听完李贞的分析,心中的弦绷得更紧。李孝的宫殿方向,在渐沉的暮色中显得宁静而遥远,但这种宁静此刻看来,却像覆盖在深潭上的薄冰。

“王爷的意思是,有人想一石数鸟,既害尺尊公主母子,搅乱后宫,又嫁祸郑家余孽,牵连淮安郡王,最后将脏水泼到您身上,甚至……动摇国本?”武媚娘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李贞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殿内悬挂的巨大舆图前,目光扫过吐蕃、陇右、洛阳,最后落在代表皇宫的那个小小标记上。“当年郑氏能在宫中用靛蓝线头做下那等事,是因为她在宫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

如今这线头再现,要么是当年的漏网之鱼,要么……是有人刻意模仿,想把水搅浑。无论是哪一种,”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都说明,这宫里宫外,还有鬼。”

他走回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淮安郡王府要查,但要换个查法。明面上,让刘仁轨派人去,就说是追查文会刺客同党,例行公事。

暗地里,婉儿,你让咱们的人,盯紧李孝身边所有人,特别是他最近接触过的,无论是文士、内侍,还是外臣。包括那个杜恒。”

“杜翰林?”武媚娘微微蹙眉,“他入宫教导皇上读书已有多年,平日除了经史,便是陪皇上写字作画,并未看出有何异样。且他是已故杜相(杜如晦)的远房族侄,家世清白。”

“家世清白,不代表心思清白。”李贞淡淡道,“越是看起来无害的,越要留心。还有,尺尊那边,加派可靠人手,所有饮食药物,必须经你和婉儿信得过的人查验。弘儿、贤儿他们身边,也是一样。非常时期,谨慎些总没错。”

“妾身明白。”武媚娘点头,随即又道,“高慧姬那边,从高句丽来的婢女……”

“人到了,按规矩核查。若身家清白,就给她。但人进来后,也要置于我们视线之下。”李贞顿了顿,“高舍鸡在安东还算得力,高慧姬这些年也安分。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尺尊是吐蕃赞蒙,她的孩子若出事,吐蕃便有借口。高慧姬是高句丽王族之后,她的孩子……在某些人眼里,或许也有文章可做。”

武媚娘心头一凛,郑重点头。她明白李贞的担忧,这后宫里的每一个孩子,尤其是李贞的子嗣,都可能成为靶子。

接下来的日子,洛阳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淮安郡王府迎来了刘仁轨派出的、以追查“文会可疑人员”为名的官吏盘查。李孝亲自接待,态度恭谨配合,任由搜查,府中上下也未有异状。

只是那名与钟离接触过的执事郑三,在郡王府被查问后次日,被人发现失足跌入府中后园的池塘,淹死了。

郡王府报的是意外,刘仁轨派人验看,也未见明显外伤,只得作意外处理。但无论是李贞、武媚娘,还是刘仁轨,心里都清楚,这“意外”未免太巧了些。

宫中的排查也在静默中进行。皇帝李孝身边的人员被慕容婉以“加强护卫、谨防小人”为名,不动声色地梳理了一遍,暂时未发现明显问题。尺尊公主的丽景轩更是被守得铁桶一般。

而晋王府内,又是另一番景象。新进的十几位女子,在后宫荡开层层涟漪。

苗婉晴、张玉莲、杨雨燕、齐可卿……这些名字开始在仆役间流传,她们年轻,鲜嫩,带着各自家族或明或暗的期盼,被安置在西苑各处精致的院落里。

李贞似乎是为了安抚这些新晋家族,也或许是为了平衡,回后宫的时间明显多了起来,且大多流连于西苑。

金明珠再次感受到那种熟悉的、闷闷的失落。虽然她告诉自己,这是殿下为大局计,是常理。

可当她独自对着账本,或是哄着满地跑的李毅时,听到侍女们低声议论“殿下昨夜歇在苗娘子处”、“齐娘子弹得一手好琵琶,殿下赏了玉如意”时,心口还是会细细密密地疼。

她甚至有些后悔开始学看账本,看得越明白,就越清楚这王府内外的运行规则,清楚自己和孩子在这庞大体系中的位置,也就越感到一种无力的清醒。

这日,得知李贞午后有空,似乎要回内院,金明珠对着镜子精心妆扮了很久。她没有再穿那日献舞时华丽的新罗唐装,而是选了一身水绿色的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头发松松绾起,只簪了一朵新鲜的玉兰花,清新淡雅,我见犹怜。

她算着时间,抱着李毅,等在李贞从书房回内院常走的回廊转角。

李贞远远便看到她了。春日的阳光透过廊檐,在她身上洒下柔和的光晕,她抱着孩子,低头轻声说着什么,侧脸温柔,与周围盛放的蔷薇构成一幅静谧美好的画面。

李贞脚步微顿,心中某处柔软了一下。这些日子忙于前朝后宫的各种明枪暗箭,周旋于新旧势力之间,确实有些冷落她了。

“怎么抱着毅儿在这儿?当心风大。”李贞走过去,很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正挥舞着小手的李毅。孩子见到父亲,咯咯笑起来,嘴里叫着“爹……爹……”

金明珠眼中瞬间漾开光彩,又努力压下,柔顺地行礼:“妾身见过殿下。午后日头暖,想着带毅儿出来走走,碰碰运气,看能否遇到殿下。毅儿近日总咿呀叫着,怕是念着爹爹呢。”

她说话时,眼波盈盈望着李贞,那里面有小别的幽怨,有见面的喜悦,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李毅在李贞怀里不安分地扭动,小手去抓他冠上的缨络。

李贞笑着躲开,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对金明珠道:“是本王疏忽了。走,去你那儿坐坐,看看毅儿最近重了没有。”

到了绮云殿,金明珠亲自奉茶,又让人端来她亲手做的、李贞颇喜欢的几样新罗风味点心。

李毅在榻上爬来爬去,金明珠一边照看着孩子,一边柔声说着李毅最近的趣事,比如儿子喜欢抓她的笔玩,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会笑等等。

金明珠语气温软,眉眼含笑,全然不提自己连日来的思念与忐忑,也不问西苑的新人。

李贞喝着茶,听着她软语温言,看着活泼的儿子,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似乎缓解了不少。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时日,似乎真的有些“喜新”,忙于笼络那些新晋军官的家族,却忽略了这些陪伴自己多年的旧人。

尤其是金明珠,她远离故国,在这深宫之中,除了自己和儿子,还能倚仗什么?

“明珠。”他放下茶盏,开口道。

“殿下?”金明珠抬眼望他,眼中清澈。

“过几日,宫中有场小宴,庆祝新稻种在河南府试种成功。你……准备一下,届时献舞一曲吧。就跳你那日跳的,很好看。”李贞说道。

这其实是他临时起意,那日之舞他确实欣赏,也想给她一些体面,让后宫乃至前朝某些人知道,她在他心中,仍有分量。

金明珠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连忙起身行礼:“妾身……谢殿下!妾身定当用心准备!”

看着她欢喜的模样,李贞心中微软,当晚便留宿在了绮云殿。并非全因补偿,金明珠的柔顺、真挚,以及对他毫不掩饰的依恋,在充斥着算计与权衡的世界里,显得尤为珍贵。

或许是金明珠的“偶遇”提醒了李贞,或许是意识到后宫的稳定同样关乎前朝,接下来的日子,李贞除了必要的政务,留在内院的时间多了些,且不再只流连西苑。

他时常去立政殿陪武媚娘用膳说话,商议事情;也会去看望刚刚生产的侧妃高慧姬和幼子李穆;去慕容婉处看她教导儿子李睿习字。

甚至也去了几次孙小菊那里,这位出身农家、性格淳朴甚至有些木讷的妾室,是当初他巡视关中时,当地官吏进献的,其兄如今在将作监任职,为人勤恳。

孙小菊见到他,总是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但会默默给他做最地道的关中面食,李贞倒也图个清净。

这一日,两仪殿内,李贞正在批阅奏章,内侍省总管王德轻手轻脚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长条形锦盒。

“王爷,皇上那边派人送来一幅画,说是皇上近日所作,请您品评指点。”

“哦?孝儿又作画了?”李贞有些意外,放下朱笔,“拿来本王看看。”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幅卷轴。缓缓展开,一幅水墨山水呈现眼前。

画面描绘的是雪夜,寒江,孤舟,岸边的草庐,以及庐中透出的昏黄灯火。远处山峦覆雪,近处寒林疏落,意境萧疏清冷。

画的右上角题着画名《雪夜访戴图》,以及一行小字:“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落款是“建都十三年春,李孝沐手敬绘”。

画的是晋人王徽之雪夜忽忆好友戴逵,当即乘小船前往,经一夜方至戴家门前,却未入内而返。人问其故,答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李贞凝视着画面,目光在那一叶扁舟、草庐灯火,以及远处隐约的山径上停留。

画工精湛,笔法空灵,墨色浓淡得宜,将雪夜的寂寥与名士的洒脱不羁表现得淋漓尽致。尤其是那草庐的细节,窗棂样式,檐角挂着的旧灯笼……李贞眼神微微一动。

“好画。”李贞看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对一旁侍立的武媚娘道,“意境超然,笔力也有进益。看来孝儿近来,心思颇静。”

武媚娘也走近细看,她于书画鉴赏亦有不凡造诣,点头道:“确实精妙。这‘乘兴而行,兴尽而返’,倒是颇有魏晋名士风流。只是……”她顿了顿,看向李贞。

李贞明白她未尽之意,笑了笑:“只是这‘兴尽而返’……放在此时此地,由孝儿画出,倒是颇有深意。是自表心迹,说他对这皇位权势并无执着,随兴而至,兴尽即返?还是……另有所指?”

他吩咐王德:“皇上这幅画寓意甚好,拿去让人好生装裱,回头挂在本王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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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应下,小心卷起画轴,退出殿外,自去找宫中手艺最好的匠人装裱。

两日后,装裱即将完成时,意外发生了。负责最后上轴的老匠人,在安装画轴时,觉得轴杆一头似乎有些微异响,重量也略有不同。他不敢怠慢,立刻禀报了上司。消息很快传到慕容婉耳中,慕容婉亲自带人前去查看。

轻轻旋开画轴一端的玉质轴头,里面竟是中空的。用细镊子小心探入,夹出了一卷极薄、近乎透明的素色帛书。帛书卷得很紧,展开后,上面是密密麻麻却工整的小楷。

慕容婉只扫了一眼开头,脸色便凝重起来,立刻带着帛书前往立政殿。

李贞和武媚娘正在殿内议事,见慕容婉匆匆而来,心知有异。屏退左右后,慕容婉将帛书呈上。

帛书上的字迹,李贞和武媚娘都认得,正是李孝的笔迹,用的还是他平日最喜用的、带有特殊松烟清气的墨。内容,则让两人都微微变色。

帛书前半部分,详细记录了“南山散人”钟离,借文会之机,几次三番试图接近李孝的过程。

第一次是在文会间隙,钟离以请教画技为名搭话,言语间试探李孝对“时下书画重技法而轻意境”的看法,隐含对当下“重实利而轻风骨”世风的不满。

第二次,钟离托人送给李孝一幅仿吴道子的《天王送子图》,笔法精湛。

李孝回赠了一方普通砚台,钟离再次求见,谈话间“不经意”提及当年太宗皇帝、高宗皇帝时文风鼎盛,名士风流,又感慨如今“务实过甚,匠气横生”,并暗示“郡王雅量高致,颇类先贤,奈何幽居一隅”。

第三次,则是文会后数日,钟离竟设法递了帖子到郡王府,直言“仰慕郡王才学,愿为门客”,并隐约透露“京中亦有贵人,甚惜郡王之才,愿助郡王一展抱负”。

帛书中段,是李孝的自述。他写道,自己深感此人言谈“机锋过甚,非纯然隐士”,且多次“语涉朝政,暗含挑拨”。

故对其所有接近,皆以“年幼学浅,只知读书习字,不通外务”为由,虚与委蛇,不接话头,不露喜恶。

所赠礼物除第一次回赠普通砚台外,其余皆原封退还。并严令府中上下,不得与此人深交,亦不得外传其言行。

帛书最后,李孝写道:“此人心术不正,所言多悖逆。孝儿年少德薄,骤逢此事,心中惶惑,不敢擅专,亦恐贸然举报告之皇叔,反落人口实,言孝儿结交匪类或构陷于人。

思之再三,唯有密奏皇叔知晓。孝儿别无所求,唯愿静心读书,习字作画,安分守己,不负皇叔昔日教导与今日期许。皇叔明鉴万里,孝儿之心,天地可表。”

字迹从始至终,工整从容,不见潦草慌乱,陈述条理清晰,态度恭谨至极,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遭遇此事的不安与委屈。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良久,李贞轻轻叹了口气,拿起那卷帛书,走到灯烛旁,就着火焰点燃一角。素帛极易燃烧,火苗迅速吞噬了那些工整的小楷,化为灰烬,飘落在地。

“这孩子,”李贞看着最后一点火光熄灭,声音听不出情绪,“心思太重。”

武媚娘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他以此法传递消息,既表明了未与钟离同流合污,洗脱了嫌疑,又展现了忠诚与谨慎,还……示弱了。王爷,您看……”

“画是好画,心……”李贞顿了顿,“也算诚吧。至少眼下,他是聪明的。”

翌日,李孝在宫中收到了李贞的回赐,一套前朝名匠所制的澄泥砚,附有李贞口谕:“画甚佳,心亦诚。读书养性,我心甚慰。”

李孝跪在殿中,恭敬地听完内侍传话,双手接过那套价值不菲的古砚,叩首谢恩:“臣侄谨记皇叔教诲,定当静心读书,修身养性,不负皇叔期许。”

内侍离去后,李孝缓缓起身,将古砚交给身旁的内侍收好。他走到殿内墙壁前,那里原本挂着一幅他颇为自得的《孤鹰图》,画中苍鹰独立危岩,睥睨四方。如今,那里换上了李贞赐回的、已经装裱一新的《雪夜访戴图》。

他静静地看了那幅画许久,目光掠过雪夜寒江,掠过那一叶扁舟,最后落在草庐窗内那一点昏黄灯火上。

然后,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画上那戴逵隐居的草庐窗棂,指尖在粗糙的宣纸表面缓缓移动,仿佛在触摸某种无形的纹路。

“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他低声重复着画上的题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然后,他转过身,走到一旁的书案边。

案上,摊开着《礼记》,旁边是写到一半的《孝经》注疏。他的手指抚过自己那幅被替换下来的《孤鹰图》卷起的边缘,指尖感受到宣纸细腻的纹理和墨迹微凸的质感。

“‘心亦诚’……”他抬起眼,望向殿外高远的天空,那里有几丝淡淡的云,被夕阳染上了一点金边。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微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皇叔,孝儿的‘诚’,您真的明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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