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璃提及的那幅神秘画像,像一根刺,扎在高慧姬心里。她让秀妍暗中去查,但线索寥寥。嘴角有痣的官员并非没有,但符合“年轻英武”、“可能关联高句丽旧事”等模糊条件的,一时难以锁定。
高慧姬只能将疑虑压下,对阿璃姐妹保持表面亲善,暗中观察,同时将已知情况通过秀妍,择要报给了慕容婉知晓。慕容婉只让她静观其变,勿要打草惊蛇。
前朝,李贞的精力则主要放在了他筹划已久的“蒸汽机”推广上。经过数年改进,工部将作监在赵明哲的主持下,新型卧式蒸汽机的稳定性、效率和安全性都已大幅提升,在矿山提水、工坊鼓风等领域的应用成效显着。
李贞趁热打铁,下令在河南、河北等产粮大省的官营碾坊、磨坊逐步试点安装蒸汽机,以替代人力和畜力,并派员指导地方仿制、维护。
赵明哲因主持改进、推广有功,被李贞破格提拔为工部主事,虽然品级不算极高,但职权颇重,专司“蒸汽机务”,成为朝中新晋的技术实干派代表人物。
其女赵欣怡在宫中,也因此更得几分脸面,李贞去她院中留宿的次数明显多了些。
赵欣怡与同样出身川蜀、如今担任兵部尚书的侧妃赵敏走动也开始频繁起来,二人颇为投契。
另一项重要举措,是在漕运系统推广蒸汽明轮船。李贞将此事交给了侧妃刘月玲的父亲,如今的漕运总管刘文博。
刘文博自当年追随李贞征高句丽立下大功,又历经押运粮草、疏通河道等诸般实务,早已变得沉稳干练,对李贞更是忠心耿耿,办事兢兢业业,从无差错。
李贞对他颇为倚重,将改良漕运、试制蒸汽漕船的重任交付,刘文博感恩戴德,立刻亲自赶赴汴州等漕运枢纽,督造新船,整顿漕丁。
刘月玲在宫中得知父亲更受重用,自然欢喜。她性子温婉内秀,更加精心地照料儿子李贤的起居学业,将院子打理得清雅宜人,李贞来时,总能感受到一份宁静妥帖。
李贤已满八岁,正是崇拜父亲的年纪,对李贞教授他骑马射箭、讲述边关故事兴致勃勃,父子感情日益亲厚。李贞看着日渐挺拔、眼神清亮的次子,心中也颇感欣慰。连带着,对刘月玲也更多了几分柔情。
后宫与前朝,似乎进入了一段相对平稳的时期。阴谋的阴影仿佛随着“南山散人”的葬身火海而暂时隐匿,至少表面如此。
在这一片看似平静中,金明珠做出了一个决定。她主动向武媚娘请求,想学习协理部分宫务。
“妾身自知愚钝,不比诸位姐姐能干。只是如今毅儿渐大,妾身终日闲坐,也觉虚度光阴。恳请娘娘允准,让妾身试着学些宫务,哪怕只是些微末小事,也算为娘娘分忧,不至全然无用。” 金明珠跪在立政殿中,言辞恳切。
武媚娘有些意外。金明珠自入府以来,一直以美艳舞姿和温顺性情得宠,除了抚养李毅,鲜少过问其他。如今突然提出要学着管事……
“你可想清楚了?”武媚娘放下手中的账册,目光平静地审视着她,“宫务繁杂,看似光鲜,实则琐碎劳心,且易招是非。你如今陪伴王爷,抚育毅儿,已是本分。”
金明珠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妾身想清楚了。妾身不想只做依附王爷的莬丝花。娘娘操持偌大宫廷,劳心劳力,妾身虽愚笨,也愿尽绵薄之力。
即便只能分担毫厘,也好过坐享其成。求娘娘给妾身一个机会。” 她顿了顿,补充道,“妾身不敢奢求重要职司,只愿从最基础的学起。”
武媚娘看了她片刻,见她神色认真,不似一时兴起,缓缓点头:“你有此心,是好事。也罢,便从尚服局部分用度的核算对账入手吧。此事需细心耐心,倒可磨磨性子。我会派两位老成女官从旁协助、指点你。”
“谢娘娘恩典!”金明珠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郑重叩首。
从立政殿出来,金明珠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她知道自己起步晚,根基浅,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努力。
她不愿永远只是那个“会跳舞的新罗美人”,她希望有朝一日,旁人提起她,能说一句“金夫人是得用的”,就像提起高慧姬、慕容婉那样。
接下来的日子,金明珠忙了起来。每日料理完李毅的起居,便去专门辟出来的偏殿,面对堆积如山的账册、单据。尚服局负责宫廷服饰、钗环、脂粉、布料等一应用度,账目极其繁杂。
从各宫份例,到节庆赏赐,再到日常采买、损耗核销,条目细碎,名目繁多。
两位协助她的老女官起初并不看好这位以舞姿闻名的“宠妃”,觉得她不过是图个新鲜,或想在王妃面前表现。老女官教授时,便有些敷衍,只丢给她几本旧账,让她自己看。
金明珠也不恼,她知道自己底子薄,便拿出当年学舞的劲头,一点一点啃。
看不懂的条目,她就记下来,等女官有空时小心翼翼请教;理不清的账目,就一遍遍核对,用不同颜色的笔做标记。常常熬到深夜,殿内烛火通明,她揉着发涩的眼睛,对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物品名称,眉头紧蹙。
高慧姬得知后,时常过来看她,见她如此用功,既惊讶又心疼,便主动指点她一些看账的技巧,如何快速归类,如何识别常见的虚报、错记手法,如何核对入库出库单据。金明珠如获至宝,学得更用心了。
她本就聪慧,只是缺乏历练,一旦入门,进步飞快。不过月余,已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月度核销,还能指出其中几处含糊不清的地方。
两位老女官见她并非作态,而是真心向学,且进步神速,态度也渐渐转变,开始用心教导。
武媚娘偶尔问起,得知金明珠学得认真刻苦,且有章法,眼中也掠过一丝赞许。这后宫女子,能安分守己、抚育子嗣是本分,但若能上进而得用,自然是更好的。
这日,金明珠正在核对去年秋冬两季尚服局对各宫的衣料拨付账目。她核得很细,一匹一匹地对,一处一处地看。当翻到去岁十月,拨付给“清思院薛美人”的一笔开销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清思院薛美人,就是那位早已“病故”的薛氏。金明珠入府晚,未见过此人,但宫中旧人私下议论时,她也隐约听过一些风声,知道这位薛美人当初颇有些跋扈,后来不知何故“急病身亡”,草草了事。
对此,金明珠并未深究,后宫女子,命运浮沉本是寻常。
但此刻账目上分明写着:建都十二年冬月(十一月),拨付清思院薛美人,靛蓝色湖州云纹锦缎两匹,胭脂两盒,银线三两……
建都十二年冬月?
金明珠记得清楚,薛美人“病故”的时间,是建都十二年深秋,大约是九月末、十月初的样子。她还曾听人唏嘘,说薛美人没福气,连当年的冬衣都没穿上就去了。
人已死了,为何冬月还有衣料拨付?是账目记错了时间,还是……另有隐情?
她心头突地一跳,一种不安的感觉悄然升起。她定了定神,又往前翻了几页,找到了薛美人“病故”前最后一次正常的份例拨付记录,是在九月。之后,直到“病故”消息传出,再无拨付。
而这笔冬月的记录,像是凭空多出来的,夹在一大堆正常的拨付记录中间,并不起眼。
金明珠放下账册,揉了揉眉心。她想起之前兰渚文会,想起尺尊公主急病,想起那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想起慕容尚宫和王妃对此事的讳莫如深……又想起不久前在高慧姬那里,闻到药茶香气时的心头异样。
难道这笔账,也牵扯到什么?
她不敢怠慢,也没声张,将这一页账目单独用纸条做好标记,又将前后相关的几页账目仔细看了一遍,确认这笔冬月拨付记录,在对应的入库、出库单据上也有记载,手续看起来齐全,但时间确实在薛美人“死后”。
待到高慧姬像往常一样过来看她时,金明珠屏退左右,将账册和标记的纸条拿给高慧姬看,并低声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高慧姬看着那行记录,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她入府比金明珠早,对薛氏之事知道得更多些。薛氏当年在小皇帝面前颇为得宠,性子也张扬,后来突然“急病”,从病倒到去世,不过几日,确实蹊跷。
只是当时王爷正忙于外务,王妃雷厉风行处置了后续,严禁议论,此事便渐渐被人遗忘。如今,死去多时的人,账目上却出现了死后拨付的记录……
“妹妹确定没看错?薛氏是去年九月末没的?”高慧姬压低声音问。
“我问过尚服局一位老典记,她虽语焉不详,但确认薛美人去后,清思院的份例就停了。这笔冬月的记录,她也说不清,只道许是下面人弄错了,或是提前造册的?”
金明珠也压低声音,“可我看入库单据的日期,确是冬月无疑。姐姐,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高慧姬沉吟片刻。若是寻常账目错误,倒也不稀奇,宫中人多事杂,偶尔记错、重记也是有的。但偏偏是薛氏,偏偏是这个时候……她联想到自己宫中那两个“旧人”带来的疑云,心中警惕更甚。
“此事确实蹊跷。”高慧姬握住金明珠的手,发觉她指尖微凉,知她心中害怕,温声安抚道,“妹妹别怕,你发现得很及时,也很细心。此事先不要声张,免得打草惊蛇。
我……我去问问婉儿姑娘。她掌刑名稽查,或许知道些内情,或知道该如何查证。”
金明珠连忙点头:“全凭姐姐做主。我……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又不敢瞒着。”
高慧姬拍了拍她的手:“你做得对。在宫里,细心些总是好的。账目先收好,莫要让旁人看见你的标记。”
送走高慧姬,金明珠独自坐在偏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那股不安感并未散去,反而因高慧姬的凝重而加重。
她原本只想学着做些事,为王妃分忧,也为自己寻个倚仗,却没想到,竟会无意中触及到如此隐秘的角落。那笔写在纸面上的冰冷数字,仿佛透着一股陈年的血腥气。
高慧姬没有耽搁,寻了个由头去见慕容婉,将金明珠的发现低声告知。
慕容婉听完,神色不变,只道:“账册和标记,夫人可带来了?”
高慧姬从袖中取出抄录了关键信息并做了标记的纸条,递给慕容婉。
慕容婉接过,仔细看了片刻,又询问了几个细节,包括经办此事的宦官姓名、那两匹靛蓝色锦缎的入库编号等。高慧姬将金明珠告知的信息一一转述。
“此事我知道了。”慕容婉将纸条收起,神情平静,“金夫人心细,是好事。夫人请回,只当不知此事,一切如常。金夫人那边,也请安抚,让她不必担忧,专心学她的账目便是。”
高慧姬见她如此镇定,心中稍安,依言离去。
慕容婉并未立刻行动,而是先调阅了尚服局相关的旧档,又不动声色地询问了几位在宫中多年的老宦官、老宫人,尤其是曾与清思院或经手那批锦缎有关的人。她动作隐秘,借口查核陈年旧物损耗,未引起任何注意。
三日后,慕容婉才将查证结果密报武媚娘。
“那笔拨付清思院薛美人的账目,是假的。”慕容婉声音清冷,条理清晰,“入库单据是盗用了同期另一批靛蓝锦缎的凭据,出库记录和签字是伪造的。
经办此事的宦官叫王有禄,薛氏死后不久,他便托关系调去了淮安郡王府,在府中管些杂事。奴婢派人去查问时,淮安郡王府的人说,王有禄半个月前‘突发急病’,已经死了。
奴婢暗中查验过尸身,表面看是心悸暴毙,但指甲缝中有极细微的紫色淤痕,似是中毒,只是毒性隐蔽,发作似急症。”
武媚娘正在修剪一盆兰草,闻言,手中的银剪微微一顿,剪下一段多余的叶梢。她将剪刀放下,拿起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死了?”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真是干净利落。靛蓝色锦缎……假账……暴病身亡……看来,是有人想用薛氏这步死棋,做点文章了。只是不知,是想做给谁看?”
慕容婉垂首:“奴婢已派人暗查王有禄生前接触过何人,在淮安郡王府与谁往来密切。他一个调去不久的低等宦官,能做出这等手脚,背后必有人指使。只是线索到王有禄这里,似乎就断了。”
“断了?”武媚娘轻笑一声,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未必。死人开不了口,活人却未必都能守口如瓶。尤其是……心里有鬼的活人。”
她将丝帕丢在案上,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初绽的芍药,语气转冷,“婉儿,给本宫盯紧淮安郡王府,进出人员,尤其是与李孝身边人接触的,一个都别放过。
还有……李孝那边,任何与薛氏旧物、旧事有关的动静,哪怕是他无意中提了一句,或者他宫里的人多看了一眼清思院的方向,立即来报!”
“是。”慕容婉肃然应道。
武媚娘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薛氏这块烂疮,本以为早就剜干净了。没想到,还有人不死心,想把它挖出来,搅混水。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又想把这脏水,泼到谁的身上!”
她顿了顿,补充道:“金明珠此次,做得很好。你亲自去一趟,就说本宫赏她新进的湖笔两匣,徽墨十锭,让她继续用心学。另外,敲打一下尚服局,往后账目再出纰漏,让管事自己到立政殿来回话。”
“奴婢明白。”慕容婉领命而去。
武媚娘独自立在窗前,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和花香吹入,却吹不散她眉宇间的冷冽。薛氏……那个愚蠢而张扬的女人,死了都不安生。
不,不是她不安生,是有人不想让她安生,想借她的死,重新掀起风浪。会是李孝吗?还是他身边那个看似清高实则包藏祸心的杜恒?或者……另有其人?
她目光投向淮安郡王府的方向,眼神幽深。李孝那幅《雪夜访戴图》的“诚意”,她可从未真正放心。如今看来,有人是嫌这潭水还不够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