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娘的命令下去,慕容婉手下的人对淮安郡王府的监视立刻严密起来。然而,未等监视有更多发现,淮安郡王李元祥自己先动了。
就在金明珠发现假账疑点后的第五日,一份言辞恳切甚至堪称哀切的请罪表,经由通政司,递到了摄政王李贞的案头。
表文是淮安郡王亲笔所书,字迹工整却透着股心力交瘁的意味。
淮安郡王在文中痛陈自己“教子无方”,“家门不幸”,其子李诜“性行顽劣”、“不修德业”、“屡有悖行”,自己“训导不力”,“愧对天恩”,“无颜再居王爵”,自请削去郡王爵位,降等惩处。
同时,恳请朝廷将其“孽子”李诜“流放岭南,以儆效尤,以正家风”,言辞卑微,几乎声泪俱下。
消息传到后宫时,武媚娘正在听慕容婉汇报监视的初步情况——淮安郡王府这几日门户紧闭,异常安静,连采买的下人都比平日少了近半。
“自请削爵?流放亲子?”武媚娘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与桌面轻碰,发出清脆一响。她唇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这位王叔,倒是果决得很。断尾求生,壁虎尚且惜尾,他这断的,可是自己的王爵和亲儿子。”
慕容婉垂手道:“表文已呈送王爷处。郡王此举,倒是将了王府一军。若王爷准了,显得严苛,恐惹宗室非议;若不准,或从轻发落,又恐纵容。
且他将所有罪责揽于己身,推于其子,那假账之事、王有禄之死,便都成了其子或下人妄为,与他这‘管教不力’的慈父无关了。”
“好一招以退为进,弃车保帅。”
武媚娘冷笑,“只是,这车丢得也太爽快了些。他那儿子李诜,本宫记得,不过是个好色纨绔,仗着郡王世子身份胡闹罢了,能有这般胆量和能耐,将手伸进宫里,做出那等假账,还能让一个调去他府上没多久的宦官‘暴病’?”
“王妃明鉴。奴婢也觉得蹊跷。然郡王表文已上,姿态做足,眼下暂无实证直接指向郡王本人。”慕容婉道。
“无妨。”武媚娘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中绿意盎然的草木,“他既要演这出大义灭亲、痛心疾首的戏码,王爷和本宫,便陪他演一演。看他这‘尾’,到底能断得多干净。”
前朝,两仪殿内。
李贞看完了淮安郡王的请罪表,又将表文递给下首的刘仁轨、柳如云、赵敏等几位重臣传阅。
殿内一时安静。几位大臣看完,神色各异。
刘仁轨抚须沉吟,先开口道:“王爷,淮安郡王此举,看似请罪,实则以退为进。其子李诜,臣亦有耳闻,确是不成器,在洛阳城内斗鸡走狗,强占民田,甚至有过强掳民女未遂之事,都被郡王府压下。
然此类纨绔子弟恶行,与宫中假账、宦官横死,恐难直接关联。郡王将所有事推于其子‘不修德业’,含糊其辞,意在撇清自身,又占住‘自省请罪’的道理。”
柳如云如今掌户部,对钱粮账目最为敏感,她蹙眉道:“王爷,假账之事,虽指向已故薛美人,但经手宦官出自郡王府,此乃事实。无论是否郡王主使,其治家不严、纵仆为恶之责难逃。
郡王自请削爵,看似严厉,实则避重就轻。且其子李诜,若真流放岭南,山高路远,其中可操作之处甚多,是死是活,是苦役还是逍遥,皆在两可之间。”
赵敏掌管兵部,思虑更偏重全局,她沉声道:“淮安郡王乃宗室长辈,此番突然上表,恐非仅为此事。或是察觉风声,或是受人指点,亦或是……另有图谋,借此示弱,转移视线。王爷,不可不防。”
李贞静静听着,手指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淮安郡王李元祥,是他的堂叔,高祖皇帝之孙,性子向来谨慎,甚至有些懦弱,在宗室中不算起眼。
其子李诜的混账名声,他也略有耳闻,只是碍于宗亲颜面,且未闹出大乱子,便也未深究。如今看来,这位“懦弱”的堂叔,行事倒是果断得很。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李贞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淮安郡王自陈其过,恳切至斯,本王若不准,反显得不近人情,寒了宗室自省之心。然,其子李诜,罪行确凿,流放岭南,惩处得当。至于郡王爵位……”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众人:“削爵一等,降为淮安郡公,仍享郡公俸禄,于府中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其子李诜,圈禁于府中别院,非大赦不得出。着宗正寺、刑部派人看守,一应用度,按例供给,不得苛待,亦不得放纵。
淮安郡公府一应属官、仆役,由宗正寺会同有司详查,有劣迹者,依律处置,清白者留用。如此,诸位以为如何?”
刘仁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拱手道:“王爷宽严相济,既彰国法,亦顾亲情,臣无异议。”
柳如云和赵敏也齐声道:“王爷圣明。”
既全了宗室体面,又实打实地削了爵、圈禁了惹事之子,还给了彻查其府中上下人等的由头。看似从轻发落,实则将淮安郡公府彻底置于监管之下。这份处置,可谓绵里藏针。
诏令很快颁下。淮安郡王,不,现在该称淮安郡公李元祥,接到诏书时,跪在府门前,对着皇宫方向叩首谢恩,老泪纵横,口称“王爷仁慈,罪臣感激涕零”,其情其状,令人唏嘘。
其子李诜被宗正寺来人带走,关入府中东北角一处僻静小院,有兵士看守。李元祥则当真闭门不出,连往日偶尔的宴饮诗会也一概推了,一副真心悔过、闭门思过的模样。
朝野上下,大多赞摄政王处事公允,既惩其过,又念其情。一场可能的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然而,数日后的深夜,刘仁轨与慕容婉,一前一后,秘密求见李贞。
“王爷,淮安郡公府有异动。”
刘仁轨率先开口,他如今虽不直接领监察之职,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消息依旧灵通,“自削爵圈禁之令下后,郡公府表面安静,实则暗中通过几家看似不相干的商铺,陆续变卖洛阳、长安等多处田庄、店铺,兑换成金锭和便于携带的珠宝。
数额不算巨大,但颇为急切。接手之人背景复杂,一时难以追查全部去向。”
“变卖家产?”李贞眉头微动。
“是。且是在诏令下达后第三日便开始动作,极为隐秘。若非臣一直留意其产业动向,也难以察觉。”刘仁轨道。
这时,慕容婉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奴婢这边亦有发现。其一,李诜被圈禁前夜,有神秘人深夜入府,停留约半个时辰,从侧门离去,身手矫健,避开了监视的视线。
其二,李诜被带走后,府中一名负责浆洗的曹姓老嬷嬷,在房中‘自缢’。经查,此嬷嬷是郡公夫人的陪嫁,在府中四十余年,颇得信任。其子早年病故,只有一远嫁的女儿。
奴婢设法找到其女,其女哭诉,母亲‘自缢’前两日,曾托人悄悄送出一包银钱和几句口信,让她‘拿着钱,带着孩子走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洛阳’。奴婢已命人保护其女,并详加询问。”
李贞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那老嬷嬷,可知晓什么?”
慕容婉道:“其女言道,其母生前偶尔醉酒,会含糊念叨‘造孽’、‘对不住薛小娘子’、‘拿了昧心钱’等语。再问便不肯多说。结合其突然‘自缢’,及送钱让女远离的举动,恐与薛美人旧事有关。”
薛美人!这个名字再次被提起。
李贞眼神微凝。假账指向薛氏,经手宦官出自郡公府后暴毙,如今郡公府老嬷嬷又因此“自缢”……这绝不仅仅是其子李诜胡作非为能解释的。
“还有一事,关于高夫人身边那个侍女阿璃所说的画像。”
慕容婉继续道,声音更低沉了几分,“奴婢根据其描述,让画师摹绘了数稿,反复修改,最终得出一幅人像。高夫人看后,说与阿璃描述颇为吻合。奴婢命人暗中查访,此画像……”
她略微迟疑,“与淮安郡公李元祥年轻时的容貌,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一双微微上挑的吊梢眼,几乎一模一样。奴婢已设法取得郡公年轻时的一幅小像对比,确认无误。”
殿中烛火猛地一跳。
李贞缓缓抬起眼:“画像中人,与李元祥相似?”
“是。郡公年轻时,确曾奉命出使过高句丽,其时约是贞观末年到建都初年,正是高句丽国祚将倾未倾之时。”慕容婉肯定道。
年轻时的李元祥,出使过高句丽。阿璃的母亲,是高句丽王宫司药女官,珍藏着一幅穿大唐官服、与李元祥容貌相似的男子画像,临死前对之叹息垂泪。
高慧姬身边的阿璃,恰好懂得近乎失传的高句丽宫廷炮制“扶芳藤”的古法,其炮制后产生的异香,与文会问题酒水中的某种气息相似……
假账、暴毙的宦官、自缢的老嬷嬷、神秘的画像、失传的古法、相似的异香、急于变卖家产的郡公、深夜入府的神秘人……
这些散落的、看似无关的点,此刻被几条若隐若现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李贞沉默了片刻,殿中只闻烛火噼啪的轻响。刘仁轨和慕容婉皆垂首肃立,不敢打扰。
良久,李贞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听不出喜怒:“看来,不是有人想用薛氏的死做文章。而是薛氏的死,本身可能就是一篇未写完的文章。
有人几十年前,就开始布棋了。只是不知,这颗埋在高句丽旧宫的棋子,如今被启用,是想将军,还是想搅局。”
他看向慕容婉:“阿璃姐妹,继续留意,勿要惊动。高氏那里,也不必多说,本王信她分寸。”
“是。”
“淮安郡公府,”李贞目光转向刘仁轨,“继续盯紧,尤其是变卖资产的流向,和那个神秘人的踪迹。李诜被圈禁,李元祥断尾,未必是结束。或许,正是开始。”
“臣明白。”
两人退下后,李贞独自在殿中坐了很久。烛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缓缓写下几个词:李元祥、高句丽、薛氏、画像、古法、异香、吐蕃?又在“吐蕃”后面打了个问号。
笔尖悬停片刻,他又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两个字:李孝。
这位年轻的皇帝,他的侄儿,在这盘棋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是懵懂无知的棋子,是冷眼旁观的看客,还是……别的什么?
李贞放下笔,指尖在“李孝”二字上轻轻点了点。
“来人。”他沉声道。
值夜的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
“去请陛下过来,就说本王有要事相商。”李贞顿了顿,补充道,“夜深了,请陛下披件衣裳,莫要着凉。”
“是。”
内侍领命而去。李贞将写着字的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们缓缓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他目光沉静地望着跳跃的火焰,直到最后一角纸片也消失不见。
约莫两刻钟后,一阵略显匆忙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身穿常服、外罩一件青色披风的李孝,在内侍的引领下走了进来。他脸上还带着些被从睡梦中唤醒的惺忪,但眼神已经清明,对着李贞恭敬行礼:“皇叔深夜召见,不知有何要事?”
李贞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
李孝依言坐下,姿态端正,带着面对摄政王时的恭谨。
李贞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亲手执起红泥小炉上煨着的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推到李孝面前。“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李孝道谢接过,小口抿着,等待李贞开口。
李贞看着这个名义上是帝国君主,实际却在他羽翼下的年轻侄儿,缓缓开口。
他语气平静无波,将淮安郡公自请削爵、其子圈禁、府中老嬷“自缢”、变卖家产、神秘人夜访,以及高慧姬处侍女提及的画像、画像与李元祥容貌相似、李元祥曾出使高句丽等事,择要说了。
他没有提及阿璃炮制古法与文会酒香的关联,也没有提及慕容婉对薛氏之死的深度怀疑,只将已知的、可查证的事实铺陈开来。
李孝听着,脸上的惺忪睡意彻底消失,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显然听懂了这些信息背后令人不安的暗示。
“皇叔是说……元祥公他……可能很早以前,就与高句丽那边有牵扯?甚至……薛美人之死,也可能与他有关?”李孝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是可能,是已经有诸多线索指向他。”李贞纠正道,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孝,“孝儿,你以为,他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自削爵位、舍弃亲子,意欲何为?”
殿中烛火安静燃烧,将李贞深沉的脸和李孝年轻却紧绷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