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狂悖之言(1 / 1)

李贞放下手中的朱笔,脸上并无太多惊讶之色,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醉仙萝……吐蕃祭司……纵火……皮毛商人……失意文人……”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手指在图纸的边缘轻轻敲击,“倒是环环相扣。一个在明吸引视线,制造混乱;一个在暗,恐怕是想趁乱做点什么。

这‘醉仙萝’,用好了,倒是能杀人于无形,还能嫁祸给……癫症,或者,急怒攻心?”

他看向慕容婉:“苏文远带到了?”

“韩指挥使亲自去‘请’,应该快到了。”慕容婉答道。

“嗯。”李贞点点头,对柳如云和赵敏道,“你们也听听。此事涉及吐蕃,也涉及内部有人吃里扒外,或许还与之前的文会、假账有所牵连。多个人,多份思量。”

柳如云放下算盘,秀眉微蹙:“王爷,这苏文远一介文人,与吐蕃胡商交换如此歹毒之物,所图为何?若只是想制造混乱,纵火已足够。何必多此一举,冒险传递这‘醉仙萝’?”

赵敏接口,语气带着军人的直率:“或许纵火只是幌子,甚至可能是为了掩护传递‘醉仙萝’的行动。也或许,这‘醉仙萝’另有他用,目标并非在混乱中行事,而是要在另一个更关键的时刻,用在更关键的人身上。”

李贞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敏儿说得有理。醉仙萝需接近目标,混入饮食或焚香吸入。吐蕃使团在京,公开场合能接触到的人有限。宫宴?还是……私下拜会?”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韩重低沉的声音:“王爷,人已带到,押在侧殿。”

“带过来。”李贞沉声道。

很快,两名金吾卫军士押着一名身穿青色长衫、发髻微散、面带惊惶之色的中年文人走了进来,正是苏文远。

他努力想挺直脊背,维持文人风度,但微微颤抖的双手和躲闪的眼神,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韩重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似乎是些文稿书籍。

“跪下!”军士低喝一声。

苏文远腿一软,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学……学生苏文远,见过摄政王。不知……不知王爷深夜唤学生前来,所为何事?学生一向安分守己,潜心学问,从未作奸犯科啊!”

李贞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平静无波的目光打量着他。这目光并不凌厉,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让苏文远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苏文远,”李贞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建都九年秀才,此后屡试不第,以教书、卖字画为生,常在洛阳文人聚会中评议朝政,多有‘孤愤’之言。本王说得可对?”

苏文远咽了口唾沫:“学生……学生确实科场不利,心中郁结,偶有激愤之语,但……但绝无恶意,只是书生议论,抒发胸中块垒罢了!”

“抒发胸中块垒?”李贞拿起韩重递上的一叠诗文稿件,随手翻了翻,念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邑有流亡愧俸钱’……嗯,忧国忧民,倒是好诗才。”

他放下稿件,话锋一转,“那你今日在西市,与吐蕃商人扎西交换提盒,又是抒的哪门子‘胸中块垒’?”

苏文远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强自争辩道:“学……学生不知王爷所言何事!学生今日确曾去西市购买纸墨,但……但并未与什么吐蕃商人交换东西!定是有人诬陷学生!”

“诬陷?”慕容婉上前一步,声音清冷,“苏先生,你今日辰时三刻离家,身穿青色长衫,头戴方巾,携一竹编提盒,内装你前日写就、欲售于书肆的《洛阳风物赋》手稿三卷,可对?

你于西市‘翰墨斋’购买宣纸一刀,徽墨两锭,随后在‘漱芳斋’喝茶,期间与掌柜谈论近日诗坛趣闻。

午时初,你离开茶楼,转入后巷,与一吐蕃装扮、自称‘扎西’的商人相遇,你脚下被绊,手中提盒与对方药材包互换。

此事有目击者三人,需不需要传他们来与你对质?你回家后,拆开药材包,翻找无果,面露烦躁,又将那些普通药材塞入柜中。

你妻子随后出门,提着菜篮前往淮安郡公府后门。这些,可需要请尊夫人,还有郡公府后门的婆子来问问?”

慕容婉每说一句,苏文远的脸色就白一分,等她说完,苏文远已是面无人色,身体抖如筛糠。

对方连他提盒里装的什么、什么时候买的纸墨、在茶馆和谁说了什么都一清二楚,甚至知道他回家后的举动!这哪里是怀疑,分明是早已将他盯死了!

“我……我……”苏文远嘴唇哆嗦,语无伦次。

“那提盒夹层中的‘醉仙萝’粉末,你是想用来做什么?”李贞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冬冰凌,“是想在陛下经筵时,混入熏香?还是想在本王宴请吐蕃使臣时,投入酒水?

亦或是,你想用在你那‘牝鸡司晨’的感慨所指之人身上?”

“牝鸡司晨”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苏文远耳边。这是他前些日在一次小型文会上,酒酣耳热之际,抨击朝政时脱口而出的狂言,当时在场不过寥寥数位相熟文人,怎会……怎会传到摄政王耳中?!

他猛地抬头,看向李贞,又看向李贞身边那位美艳雍容、不怒自威的摄政王妃武媚娘,以及旁边两位气质干练、明显身份不凡的侧妃。牝鸡司晨……她们……她们竟然能参与机要,立于朝堂!

极致的恐惧过后,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夹杂着长久压抑的愤懑与绝望的情绪,猛地冲上苏文远的头顶。他知道,事情败露到如此地步,绝无幸理。横竖是死,有些话,憋了太久,不吐不快!

“哈哈……哈哈哈!”苏文远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疯狂,在寂静的殿中回荡。他挣扎着,试图从地上站起,被身后的金吾卫军士牢牢按住。

他不再看李贞,而是赤红着眼睛,瞪着殿中那几位女子,嘶声喊道:“诬陷?何须诬陷!某不过一介书生,屡试不第,空有满腹诗书,报国无门!

眼见这朝堂之上,妇人干政,牝鸡司晨,阴阳颠倒,纲常紊乱!某抒胸中块垒,何罪之有?这煌煌洛阳,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早已非清平世界,朗朗乾坤!”

他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宣泄:“王爷!您扪心自问!自您摄政以来,重用女流,使其位列朝班,执掌部堂!户部、兵部,何等机要之地,竟由妇人把持!

后宫不得干政,祖训何在?礼法何存?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某今日所为,纵有不当,亦是为这天下士人,为这李唐江山,鸣一声不平!”

他猛地转头,看向李贞,眼中尽是豁出去的疯狂与某种扭曲的“正义感”:“那吐蕃蛮夷,包藏祸心,与我何干?某不过是想让这潭水更浑些!让王爷看看,您信任的这些‘能臣干吏’,究竟能否护得这江山稳固!某……”

“够了。”李贞打断了他,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可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苏文远的嘶吼。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苏文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审视。

“国之治乱,在德在能,岂在男女?”李贞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柳尚书执掌户部,去岁国库增收三成,各地仓廪充实;赵尚书统领兵部,边关稳如磐石,军制革新卓有成效。

她们所为,天下人有目共睹。你空谈礼法,不思己过,只知怨天尤人,甚至勾结外邦,行此下作险恶之事,还有脸在此妄谈国是,诋毁能臣?”

苏文远被他目光所慑,气势一滞,但犹自嘴硬:“她们……她们不过是仰仗王爷……”

“仰仗本王?”李贞冷笑,“若无真才实学,本王能扶得起阿斗?苏文远,你口口声声为国为民,那你可知,你与吐蕃勾结,传递这‘醉仙萝’,若其阴谋得逞,毒害了朝中重臣乃至陛下,会引得朝局如何动荡?

边关多少将士的血会白流?多少百姓会因战火流离失所?这就是你的‘胸中块垒’?这就是你读书人该做的‘不平之鸣’?”

苏文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那些所谓的大道理,在如此直指核心的质问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他只想到自己怀才不遇的愤懑,想到女子掌权的“悖逆”,却从未真正去想,自己所做的,会带来怎样可怕的后果。

李贞不再看他,转身对韩重道:“带下去,严加看管。着他详细供出与王有财、吐蕃商人扎西联络的经过,以及还知道哪些同党。若有隐瞒,大刑伺候。”

“是!”韩重一挥手,军士将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苏文远拖了出去。他那番“慷慨激昂”的指控,就像个脆弱的泡沫,被现实轻轻一戳,就彻底破灭了,只留下满地的狼狈与绝望。

殿内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更加凝重。

武媚娘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说什么。柳如云和赵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冷意。她们身处其位,比常人承受更多非议,早已习惯。

但像苏文远这样,因个人失意而迁怒,甚至不惜勾结外敌、危害国家的人,依旧让她们感到心寒与警惕。

李贞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手指在“醉仙萝”三个字上点了点。

“吐蕃人……”他缓缓说道,眼中寒光闪烁,“看来,他们这次来,带的‘礼’可真不少。桑杰嘉措……本王倒是小瞧他了。明修国书,暗藏杀机。慕容婉。”

“奴婢在。”

“加派人手,盯死使团每一个人,尤其是那几个苯教祭司和那个扎西。他们的一举一动,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吃了什么,甚至如厕几次,我都要知道。

另外,那个王有财,抓到后立刻审讯,我要知道他和吐蕃人,还有淮安郡公府,到底有什么勾连。”

他看向武媚娘、柳如云、赵敏,“还有,即日起,王府、六部及各要害衙门,饮食用水需加倍小心,出入人等严加盘查。通知刘仁轨、阎立本他们,各自警惕。”

“是!”几人齐声应道。

“还有,”李贞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苏文远方才那番话,虽是狂悖之言,但也提醒了本王。有些人,对女子参政,终究是心存芥蒂,甚至深恶痛绝。这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如云,敏儿,还有媚娘,你们身处风口浪尖,更要谨言慎行,事事周全,莫要授人以柄。但也不必畏缩,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天塌下来,有本王顶着。”

武媚娘嫣然一笑,走到他身后,轻轻为他揉捏肩膀:“王爷放心,些许闲言碎语,妾身还不放在心上。倒是王爷,又要操劳了。”

柳如云也道:“王爷,户部上下皆已梳理过数遍,妾身会再仔细核查,绝不让小人钻了空子。”

赵敏则干脆利落地抱拳:“兵部那边,王爷更无需担心。谁敢伸手,剁了便是!”

李贞拍了拍武媚娘的手,对柳如云和赵敏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叠蒸汽机图纸上,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树欲静而风不止。既然风来了,那便看看,是他们的阴风厉害,还是本王的树,根扎得深!”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在门口禀报:

“王爷,鸿胪寺急报!吐蕃正使桑杰嘉措,半个时辰前突发急病,上吐下泻,其随行医者诊治后,言是水土不服,加之饮食不洁所致,需静养数日。桑杰嘉措已向鸿胪寺告假,明日的马球表演和后日的宫宴,恐怕都无法出席了。”

李贞眼神微微一眯。

慕容婉低声道:“这么巧?”

武媚娘揉捏李贞肩膀的手微微一顿。

柳如云和赵敏也看了过来。

李贞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病了?也好。那就让他好好‘养病’。传话给鸿胪寺,好生伺候着,所需药物,由太医署提供。

另外,告诉陈太医,让他亲自去给桑杰嘉措‘诊治’一番。吐蕃赞誉的使臣,可不能在我们洛阳出半点差池。”

“是!”内侍领命而去。

殿内烛火跳跃,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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