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错综复杂(1 / 1)

建都十三年的夏夜,似乎格外漫长而沉闷。两仪殿侧殿临时改成的审讯室里,那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在烛火摇曳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和绝望气息,混合着烛烟与尘土的味道,令人作呕。

慕容婉站在小顺子的尸体旁,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明暗不定。

对方那两句临死前的嘶喊,“妖后祸国”、“晋王该死”,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也扎进了这看似平静的宫墙之下,最汹涌的暗流之中。

“仔细验看,身上可还有其他伤痕、印记,有无中毒迹象,手指甲缝、口腔、衣物夹层,任何细微之处都不许放过。”慕容婉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对匆匆赶来的太医署资深仵作吩咐道。

派去调查小顺子背景的人回来了,带来了一个关键信息:小顺子,本名王顺,并非纯粹的汴州农户出身。其父早亡,其母带着他改嫁到洛阳,继父是东市一家绸缎庄的伙计。

王顺十二三岁时,曾在淮安郡公府做过两年杂役,后来因其母病逝,与继父不和,才自行净身入宫。

她自己则走到审讯用的矮几旁,那里摊开着记录官刚刚取来的、关于小顺子的内侍省档案卷宗。

烛光下,绢帛上的墨字清晰可辨:

“王顺,年十七,汴州陈留县大王庄人氏。建都十年三月净身入宫,初为掖庭局杂役。建都十一年七月,调御花园洒扫处。无不良记录。担保人:内侍省少监冯德禄。”

“冯德禄……”慕容婉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在这个名字上点了点。内侍省少监,从四品上的宦官,掌管宫内一部分人事调配和杂务,职位不低,但也不算顶尖。

小顺子一个毫无背景的乡下孩子,入宫不过三年,能从掖庭局调入相对“清闲”些的御花园,是否与这位冯少监有关?

“去查冯德禄,还有,小顺子入宫前的一切经历,老家可还有亲人,与何人往来密切。尤其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具逐渐僵硬的尸体,“他入宫前,是否在洛阳有过其他经历,比如,是否在某个王公府邸做过事。”

记录官和两名金吾卫校尉躬身领命,迅速退下。

慕容婉重新走回小顺子尸体旁。仵作已经初步查验完毕,起身回禀:“尚宫,此人身上除额头撞击伤为致命伤外,只有几处陈旧疤痕,无新近外伤。指甲缝干净,口中无异物,衣物也查过,未见夹带。只是……”

“只是什么?”

仵作犹豫了一下,道:“只是观其瞳膜颜色、口腔黏膜及皮肤状况,并无常见毒物所致异象。

但其临死前癫狂撞墙之举,甚是突兀。下官曾听闻,某些西域或南疆奇毒,可致人短时间内精神亢奋、狂躁,继而力竭暴亡,且事后难查痕迹。只是……此等奇毒罕见,下官不敢妄断。”

奇毒?西域?南疆?慕容婉立刻联想到了太医署陈太医院判正在检验的那种提纯过的“醉仙萝”。

那东西产自吐蕃与天竺交界,不正属于“西域奇毒”范畴?致幻,令人癫狂……难道小顺子也中了类似之物?是事前被下药控制,还是任务失败后服毒自尽?

如果是后者,那背后之人行事之周密狠辣,远超想象。

“将他的胃内容物、血液取样,连同陈太医正在查验的‘醉仙萝’样本,一并送至太医署,让陈太医和几位精通毒理的太医一起会诊,务必查出有无中毒,是何毒物。”慕容婉果断下令。

“是。”

“还有,”慕容婉补充,“仔细检查他住处,任何可疑之物,哪怕是片纸只字,都带回来。”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更多的消息汇总到了慕容婉这里。

“淮安郡公府……”慕容婉看着这份新的报告,眼神骤然锐利。

又是淮安郡公府!苏文远的妻子提篮进入的是淮安郡公府后门;阿璃画像上那个疑似背影,也与淮安郡公极为相似。

现在,这个试图谋害李毅、又诡异“癫狂”而死的小太监,入宫前也曾在淮安郡公府待过!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他在淮安郡公府具体做什么?与府中何人接触密切?因何离开?”慕容婉连声追问。

“回尚宫,据当年与他同在郡公府做过工的旧人回忆,王顺主要在厨房和马厩帮忙,干些粗活。他有个姐姐,叫王杏儿,当时是郡公府一名宠妾,好像是姓柳的姨娘身边的二等丫鬟,颇得信任。

后来王顺离开郡公府,据说也与他姐姐有关,好像是柳姨娘犯了什么事失宠,连累身边人,王杏儿也被发卖,不知所踪。王顺大概是不想受牵连,或是心灰意冷,才离开了郡公府。”

姐姐是郡公府宠妾的贴身丫鬟……

宠妾失宠,丫鬟被发卖……

弟弟净身入宫,三年后成为御花园洒扫太监,在关键时刻,被人利用或胁迫在槐树上做了手脚,试图谋害摄政王年仅两岁的幼子,事败后诡异“癫狂”撞墙而死,临死前高喊针对晋王和王妃的恶毒诅咒。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似乎正在串起这些散落的珠子。

与此同时,另一路负责审查高句丽婢女阿璃的探子也带来了新的发现。

阿璃被秘密看管后,对她的人际往来、日常行迹进行了彻查。

发现她每月中旬,都会以“售卖绣品补贴家用”为名,向宫外西市一家名为“高丽商号”的铺子,送去一些手帕、香囊之类的绣活。次数固定,每月一次,风雨无阻。

“高丽商号?主营什么?”慕容婉问。

“表面是经营高丽参、皮毛、药材。但属下暗查了其账目和银钱往来,发现有几笔数额不小、来源不明的款项进出。

更蹊跷的是,其中两笔款项的来路,隐约指向西市几家胡商铺子,而这几家胡商铺子,经查都与吐蕃商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个与苏文远交换提盒的扎西,也曾是这几家铺子的常客。”

吐蕃胡商!

“还有,”探子继续禀报,“高丽商号的掌柜,每隔一段时间,会亲自押送一批‘贵重药材’去往东市附近的淮安郡公别院后门。收货的,是郡公别院的一个管事。交易隐蔽,通常是在夜晚。”

淮安郡公别院!高丽商号!吐蕃胡商!

三条原本看似不相关的线索在高丽商号这个节点上,骤然交汇!

后宫谋杀未遂、吐蕃使团阴谋、淮安郡公府的异常……

慕容婉立刻铺开一张洛阳东市、西市的简图,用炭笔在上面飞快地勾画标记。西市的吐蕃相关胡商铺子,高丽商号,东市的淮安郡公别院……

还有苏文远交换提盒的地点,小顺子入宫前待过的淮安郡公府本宅……一条条线被连接起来,渐渐织成一张令人不寒而栗的网。

“高丽商号的东家是谁?背景如何?”慕容婉笔尖点在那个商号的位置上。

“东家叫朴永昌,高句丽人,大约五年前来到洛阳,开了这家商号。表面上看,生意做得不大不小,为人低调。

但据查,此人并非寻常商贾,身手颇为了得,且与一些往来于高句丽、新罗、倭国乃至渤海等地的海商关系密切。他店里的几名伙计,也都不是等闲之辈。”

朴永昌……高句丽人……身手了得……与多方海商有联系……

慕容婉的眉头紧紧锁起。事情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淮安郡公府、吐蕃使团、高句丽背景的神秘商号、甚至可能还牵扯到北方的高句丽、新罗乃至更远的倭国、渤海……

她想起前几日,金明珠舍身救子时,那根断裂的槐树枝干。那不是意外,是精心策划的谋杀,目标是李毅,一个有着新罗公主血脉的孩子。而策划者,似乎与高句丽背景的势力有关?是巧合,还是有意针对?

她立刻铺开另一张纸,开始梳理情报:吐蕃使臣桑杰嘉措“病”了,苏文远被抓,传递“醉仙萝”的渠道暂时中断;淮安郡公府疑似是幕后黑手之一,与吐蕃、高句丽势力均有勾连。

他们利用被控制的小太监,试图制造“意外”杀害李毅,或许是为了搅乱后宫,制造恐慌,甚至可能是想挑起李贞与新罗之间的嫌隙?

而小太监临死前喊出的“妖后祸国”、“晋王该死”,明显是想将祸水引向武媚娘和李贞,挑拨皇室内部关系,煽动朝野对“女子干政”的不满情绪……

一箭数雕,好毒辣的计策!

若非金明珠爱子心切,反应神速,若非慕容婉勘察现场细致,发现断口人为痕迹,若非后续追查雷厉风行,揪出小顺子这条线……后果不堪设想。

“立刻加派人手,严密监控高丽商号,尤其是那个朴永昌,以及所有进出商号的可疑人员。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打草惊蛇。”

慕容婉沉声下令,“同时,将淮安郡公别院,以及郡公本宅,也纳入监控范围,但务必小心,淮安郡公是宗室,没有确凿证据,不可轻动。”

“是!”

“另外,”慕容婉略一沉吟,“将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包括小顺子与淮安郡公府的关联,高丽商号与吐蕃、郡公府的银钱往来,整理成简报,我要立刻禀报王爷和王妃。”

“是!”

天色已微微发亮,晨光熹微,穿透窗纸,驱散了殿内一部分阴郁的烛光,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寒意。

慕容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面前摊开的、画满了标记和连线的关系图,只觉得这张网,似乎还在不断延伸,笼罩向更深的黑暗。

就在慕容婉彻夜追查,将几条线索艰难串联起来的同时,洛阳城另一处风雅之地——曲江池畔的“兰亭”水阁,一场由当今陛下李孝亲自主持的“兰亭文会”也接近了尾声。

与往年不同的是,这次文会,李孝特意下旨,邀请了不少在京的年轻官员、有名望的学者,甚至还有几位在野的名士,规模比以往大了不少。

阁内丝竹悦耳,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文人墨客们或高谈阔论,或吟诗作对,表面上一派祥和雅致。

李孝坐在主位,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的常服,头戴玉冠,少了些天子的威严,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越窑青瓷酒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听着座下众人高谈阔论,时而点头,时而插上一两句话,引经据典,倒也显得博学从容。

他的学业师父,翰林学士杜恒,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全场。

杜恒今年三十出头,生得面白无须,气质儒雅,是已故大儒杜正伦的族侄,学问扎实,为人清正,深得李孝敬重。此刻,他看似在欣赏阁外的曲江烟波,实则耳听八方,留意着席间每一个人的言语动向。

文会进行到后半程,酒酣耳热之际,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古今贤后”与“女主临朝”的典故上。

这话题本就敏感,加之近日苏文远“牝鸡司晨”的狂言刚刚在朝野引起波澜,虽被迅速压下,但余波未平,此刻被提及,席间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一名来自陇西、以直言敢谏着称的老儒,捋着花白的胡须,慢悠悠地开口道:

“老夫读史,常叹汉初吕后临朝,虽有权术,然任用外戚,擅杀功臣,几倾刘氏社稷,女主称制,改元易帜。可见妇人干政,实非国家之福,有违阴阳纲常啊。”

这话说得还算含蓄,但矛头所指,已昭然若揭。席间不少人神色微动,有的低头饮酒,有的交换眼色,有的则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另一名与苏文远有旧的年轻文人,借着酒意,接口道:“陈公所言极是。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妇人者,理当居于内室,相夫教子,方是正理。若抛头露面,干预朝政,非但有违礼法,更易滋生祸乱,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这话就比老儒说得更直接,也更刺耳了。暗指当今摄政王妃武媚娘,以及担任户部、兵部尚书的柳如云、赵敏等女子参政,是“牝鸡司晨”,是“滋生祸乱”的前兆。

席间安静了一瞬,不少人的目光悄悄投向主位上的李孝。这位年轻的陛下,登基数年来,一直给人以温和甚至有些文弱的印象,尤其在摄政王李贞的光环下,似乎很少在公开场合表达强烈的个人政见。他会如何反应?

杜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李孝的侧影,又忍住了。

李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端着酒杯,没有立刻说话。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说话的年轻文人,又掠过那位陇西老儒,最后看向阁外水面上被晚风吹皱的涟漪。

那年轻文人见李孝不语,以为天子默许,或是怯于反驳,胆子更壮了些,又斟满一杯酒,起身道:“陛下,古之贤后,如长孙皇后,着有《女则》,垂范后世,然亦止于规谏君王,未尝越俎代庖,干预外朝。此方为女子本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而今……而今朝堂之上,六部要职,竟有女子位列其中,发号施令,实乃亘古未有之奇事。

长此以往,阴阳颠倒,纲常不振,恐非社稷之福。臣冒死进言,望陛下三思,还政于士大夫,以正朝纲!”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了。席间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些胆小的已经脸色发白,悄悄往后缩了缩身子。也有人眼中露出兴奋之色,等着看好戏。

李孝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将手中的青瓷酒杯举到眼前,似乎在欣赏杯身上细腻的冰裂纹。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稳稳地托着那只酒杯。

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丝竹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只有晚风吹动檐角铜铃的细碎声响,和曲江池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

那年轻文人举着酒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脸上因酒意和激动泛起的红潮渐渐褪去,露出一丝不安。

就在这时,李孝忽然动了。

他没有看那年轻文人,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手腕用力一翻。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寂静的水阁。

那只精美的越窑青瓷酒杯,被李孝狠狠掼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瓷片和残酒溅了一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一颤,骇然望向主位。

只见李孝缓缓站起身,他脸上惯有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仪。他年纪虽轻,但此刻挺直脊背站在那里,竟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放肆!”

李孝的声音并不算太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明显的怒意。

“尔等食君之禄,不思报效,反在此处拾前人牙慧,妄议朝政,诽谤大臣,是何居心?!”

他目光如电,直视那已经吓得脸色惨白的年轻文人,又扫过那瞠目结舌的陇西老儒。

“皇婶(武媚娘)贤德淑良,辅佐皇叔,夙兴夜寐,劳苦功高,满朝文武,天下百姓,有目共睹!柳尚书、赵尚书等,皆乃皇叔简拔于微末,以其才学能力,任职户部、兵部,开源节流,整饬军备,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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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等不学无术,只知空谈礼法,排斥贤能,岂不闻‘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岂不闻‘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岂不闻长孙皇后《女则》序言有云:‘夫生有高卑,位有贵贱,然其佐君子,理内政,其道一也’?!女子之贤,在于辅佐,在于明理,在于德行才干,岂可因性别而废其能?!”

他一口气说完,气息微促,胸膛起伏,显然是真的动了怒。尤其是最后引用长孙皇后《女则》序言,驳斥对方“长孙皇后只规谏不干政”的说法,更是直接有力。

阁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李孝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这还是那个温和甚至有些腼腆的年轻天子吗?

那年轻文人早已面无人色,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以头抢地,颤声道:“臣……臣妄言……臣知罪!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那陇西老儒也慌忙离席跪倒,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孝冷冷地看着他们,又扫视了一圈席间噤若寒蝉的众人,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今日文会,本为以文会友,畅叙幽情。尔等既无心风雅,只知妄议是非,挑拨天家,此处便不欢迎尔等。来人,送这二位出去。此后兰亭文会,永不录此二人之名。”

两名内侍应声上前,客客气气但不容抗拒地将那瘫软的年轻文人和面色灰败的老儒“请”了出去。

阁内气氛一片凝滞。剩下的人个个正襟危坐,冷汗涔涔,再无人敢提半个敏感字眼。

李孝重新坐下,端起内侍新奉上的酒杯,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的震怒从未发生过。“一点小插曲,扰了诸位雅兴。来,朕敬诸位一杯,愿我大唐文运昌隆,人才辈出。”

“陛下请!”众人如蒙大赦,连忙举杯,声音整齐,却都带着几分心有余悸。

杜恒站在李孝身后,垂着眼,看不清眼中神色,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又缓缓松开。

文会草草收场。众人散去时,个个脚步匆匆,神情各异。有庆幸躲过一劫的,有若有所思的,也有眼神闪烁、心怀鬼胎的。

被驱逐的年轻文人,姓赵,名文谦,出了兰亭水阁,被初夏的晚风一吹,酒醒了大半,随即涌上心头的是无尽的懊恼、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愤。

他本是抱着扬名的心思来的,没想到名没扬成,反而触怒天颜,被当众驱逐,甚至被永久禁止参与兰亭文会,这对他这样的文人士子而言,无异于断绝了最重要的晋身之阶和交际圈子。

他失魂落魄地沿着曲江池畔踉跄而行,心中又是悔恨自己酒后失言,又是怨恨李孝不念“忠言”,偏袒妇人。正胡思乱想间,不提防脚下被岸边石块一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郎君小心。”一双手适时扶住了他。

赵文谦抬头,见是一个穿着锦袍、戴着胡帽、作西域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面皮白净,眼窝略深,笑容可掬,正关切地看着他。

“多……多谢。”赵文谦连忙站稳,整理了一下衣冠。

“郎君可是从兰亭文会而来?何以如此神色匆匆?”那胡商打扮的人笑着问,口音略带些异域腔调,但官话说得还算流利。

赵文谦此刻正满腹牢骚无处发泄,又见对方是个看似不相干的胡商,警惕心降低,加上酒意未完全散去,忍不住长叹一声,将方才席间之事,略去关键名讳,含糊地抱怨了一通,无非是“忠言逆耳”、“礼法不存”之类的牢骚。

那胡商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等他说完,才摇头感慨道:“郎君一片赤诚,可惜……唉,这世道,便是如此。有些话,心里知道便好,何必宣之于口,徒惹祸端呢?”

这话说到了赵文谦心坎里,他更是觉得遇到知音,又拉着这“知音”抱怨了几句。

胡商耐心听完,从怀中掏出一小锭银子,塞到赵文谦手中,低声道:“郎君受委屈了。这点心意,权当给郎君压惊。天色已晚,郎君还是早些归家吧,路上小心。”说完,便拱拱手,转身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朦胧夜色中。

赵文谦捏着那锭尚带体温的银子,愣了愣,觉得这胡商真是善解人意,心下稍慰,将银子揣入怀中,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己在城中的赁屋走去。他住的地方靠近洛水,需经过一段相对僻静的河岸。

夜色渐深,月隐星稀。洛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水声潺潺,带着初夏夜晚的微凉湿气。

赵文谦走到一处无人的河岸拐角,脚下不知又被什么绊了一下,这次没能稳住,惊叫一声,整个人向黑黢黢的河水中栽去!

“噗通!”

落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赵文谦不通水性,在冰冷的河水中拼命挣扎,呼喊,但夜色深重,此处又偏僻,无人听见。沉重的锦袍浸水后更是拖着他往下沉。冰冷的河水不断灌入他的口鼻,意识迅速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恍惚看到岸边似乎站着一个人影,冷漠地注视着他挣扎沉没,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清晨,洛水下游的渔夫发现了一具漂浮的男尸,捞起后,从其身上找到了证明身份的文书,正是昨夜兰亭文会上被李孝驱逐的年轻文人赵文谦。洛阳县衙接到报案,初步勘验,认定为酒后失足落水溺亡。

然而,在整理赵文谦遗物时,一名细心的衙役在其湿透的内衫夹层中,发现了一封用油纸仔细包裹、字迹已被水浸得有些模糊、但尚可辨认的信。信的开头,赫然写着:

“陇西李氏宗长大人钧鉴……”

两仪殿,李贞看着慕容婉呈上的那封从赵文谦身上找到的信,以及关于小顺子、高丽商号、淮安郡公府关联的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眸深处,仿佛有寒潭在无声凝结。

他将那封水渍漫漶的信纸轻轻放在紫檀木的案几上,手指在“陇西李氏宗长”几个字上点了点,然后抬起眼,看向肃立一旁的慕容婉,声音平静无波:

“刘仁轨那边,高丽商号的人,都控制住了?”

慕容婉垂首:“回王爷,昨夜文会散后,刘尚书已按计划动手,高丽商号东家朴永昌及其店内七名核心伙计,已全部秘密缉拿,商号内外也已彻底搜查,账簿、往来信件均已封存。

朴永昌身手果然了得,折损了我们三名好手才将其擒获,目前正在押解回京的路上。其商号与吐蕃胡商、淮安郡公别院的银钱往来账目,正在加紧核对。”

李贞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封信上,缓缓道:

“陇西李氏……宗长……”

他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听不出半点暖意。

“看来,有人是嫌这洛阳城,太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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