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陈朔站在“悦宾楼”饭庄门口,手里捧着装有围棋谱的木匣。这是金陵城里有名的老字号,三层木结构建筑,飞檐翘角,门口挂着红灯笼。松本将见面地点从中山大厦改到这里,理由是要“体验正宗的金陵菜”。
但陈朔知道,真正的理由是安全——饭庄人多眼杂,包间私密,比办公室更适合谈敏感话题。
他抬头看向三楼临街的窗户,那是“听雨轩”包间,松本约定的地方。窗棂半开,看不清里面。
出发前林静送来的那份情报还在他脑中回响:影佐上午去了汪精卫官邸,密谈两小时,离开时脸色难看。这意味着什么?是汪伪内部出了变故,还是影佐与周佛海派系的矛盾激化?
无论是哪种,都让今天的会面更加危险。
陈朔深吸一口气,走进饭庄。大堂里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穿梭,饭菜香气混杂着烟草味。账房先生认得他:“张老板,松本先生在楼上等您,请随我来。”
木楼梯踩上去发出吱呀声响。三楼很安静,只有三个包间。伙计在“听雨轩”门口停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松本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包间里陈设雅致:八仙桌、太师椅、墙上挂着山水画,墙角花架上摆着一盆兰草。松本今天没穿和服,而是一套深灰色长衫,坐在窗边的茶桌旁,正在沏茶。
“张先生,准时赴约。”松本抬头微笑,“请坐。这是刚到的明前龙井,尝尝。”
陈朔将木匣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松本先生选的地方好,悦宾楼的盐水鸭是金陵一绝。”
“美食要配好茶,好茶要配知音。”松本递过茶杯,“听闻张先生对茶道也有研究?”
“略知皮毛。”陈朔接过,闻香、观色、小口品尝,“好茶,芽叶匀整,香气清幽,是西湖狮峰的真品。”
松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张先生果然懂行。这茶是杭州朋友特意捎来的,战乱年间,这样的好茶越来越难得了。”
开场白看似闲谈,实则暗藏机锋——战乱、难得、珍惜,每个词都有深意。
陈朔放下茶杯,将木匣推过去:“听闻明日是先生寿辰,特备薄礼,聊表心意。”
松本打开木匣,看到《弈括》手抄本时,手指微微一顿。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棋谱,翻开泛黄的纸页,目光在那些工整的毛笔小楷上停留良久。
“黄龙士的《弈括》”他轻声说,“康熙二十七年手抄本,墨色如新,难得,难得。”
“宝剑赠英雄,棋谱赠知音。”陈朔说,“这棋谱在晚辈手中是藏品,在先生手中才能焕发光彩。”
松本抬起头,目光复杂:“这份礼,太重了。”
“情意更重。”陈朔微笑,“晚辈初来金陵,承蒙先生指点,受益良多。区区薄礼,不足挂齿。”
松本将棋谱放回木匣,却没有合上。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张先生,”他的声音有些飘忽,“你说做生意的要看大局。那么依你看,金陵现在的大局如何?”
又来了。陈朔知道,真正的试探现在才开始。
“大局如棋,变化万千。”他谨慎回应,“但万变不离其宗——做生意要赚钱,做人要平安,治国要稳定。只要把握住这三点,大局就不会乱。”
“稳定”松本重复这个词,“是啊,稳定最重要。可有时候,为了长久的稳定,需要短暂的混乱。就像下棋,有时候要弃子,才能争得先手。”
陈朔心中一凛。松本在暗示“棋手”小组的计划。
“弃子要有价值。”他说,“若是无关紧要的废子,弃了也就弃了。但若是关键之子,弃了可能满盘皆输。”
松本转过身,目光锐利:“那依张先生看,什么是关键之子?”
“民心。”陈朔说,“下棋讲究势,治国讲究民心。失了民心,再精妙的棋局也会崩塌。”
这个回答避开了具体的人和事,但触及了核心问题——“棋手”小组的计划如果伤及无辜,就会失去民心。
松本沉默良久,忽然说:“张先生,陪我下一局棋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
包间里本就有棋盘棋子,摆在另一张方桌上。松本执黑,陈朔执白。开局平淡,各自在角部落子,如同普通棋友的消遣。
但十手之后,棋风突变。
松本在右上角落下一子,形成罕见的“大斜飞”定式,这是日本棋手的擅长布局,攻势凌厉。陈朔应对稳健,但心中警惕——松本在通过棋路试探他的风格和性格。
“张先生的棋路很稳。”松本落下一子,“步步为营,不贪不躁。”
“晚辈棋力有限,只能稳扎稳打。”陈朔回应。
“但有时候,太稳会错失良机。”松本忽然在中央投下一子,形成对白棋大龙的围攻之势,“你看这里,如果早一步抢占要点,就不会陷入被动。”
陈朔审视棋局。确实,他刚才过于保守,给了黑棋机会。但他也发现,黑棋的攻势虽然凶猛,但后防空虚,左下一片薄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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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本先生攻势凌厉,但”陈朔在左下落子,“这里似乎可以做个文章。”
这是一步看似平常的守角,实则暗藏杀机——如果黑棋继续强攻中央,白棋可以在左下做活后,反攻黑棋薄味。
松本盯着棋盘,许久没有落子。他的手指在棋罐边缘轻轻敲击——三下。
又是这个动作。
陈朔不动声色,假装思考棋局。松本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敲三下?是暗示什么,还是习惯动作?
“张先生这步棋,”松本终于开口,“看似防守,实则埋伏。高明。”
“是先生教导得好。”陈朔说,“下棋如做人,不能只看眼前,要想着后手。”
松本抬起头,深深看了陈朔一眼:“那依张先生看,这盘棋的后手在哪里?”
问题越来越直接了。陈朔知道,不能再回避。
“这盘棋的关键不在中央。”他指着棋盘,“而在先生左下的这片薄围。如果我是先生,现在就该补一手,巩固根基。根基稳了,再图进攻也不迟。”
这是在暗示:周佛海派系应该先巩固自己的地位,而不是冒险搞什么刺杀计划。
松本的手指又在棋罐上敲击——这次是两下。
三下,两下。和上次一样的节奏。
“根基”松本喃喃道,“是啊,根基最重要。但有时候,别人不给你巩固根基的时间。”
“那就争取时间。”陈朔说,“下棋可以停钟,做事可以拖延。只要争取到时间,就能找到转机。”
松本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皱纹都舒展开:“张先生,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一个故人。”松本没有说名字,“他也常说,事缓则圆。可惜啊,这个世道,不是所有事都能缓的。”
他落下一子,不是补左下,而是继续强攻中央。这是搏命的下法,要么大胜,要么大败。
陈朔心中震动。松本在告诉他:“棋手”小组的计划已经无法停止。
“先生这是”他迟疑道。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松本说,“有些棋,明知道险,也要下。因为不下,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陈朔沉默。他明白了,松本在传递一个信息:正月十五的计划必须执行,无法取消或改变。但为什么告诉他?
除非松本希望有人能在关键时刻做些什么。
“那晚辈就陪先生下完这盘险棋。”陈朔在中央应了一手,看似妥协,实则在为接下来的反击做准备。
两人不再说话,专注棋盘。落子声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如同心跳。
棋至中盘,局势胶着。黑棋攻势凶猛,但后防空虚;白棋防守稳健,但反击无力。这是一盘典型的攻防战,胜负可能就在一两手之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松本眉头微皱:“进来。”
进来的是良子,她神色匆匆,在松本耳边低语了几句。松本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张先生,抱歉,有点急事需要处理。”他起身,“这盘棋,我们改日再续。”
“先生请便。”
良子递上一张纸条,松本看了一眼,又看了陈朔一眼,眼神复杂。他将纸条折好收进口袋,对陈朔说:“张先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说。”
“明天晚上,夫子庙灯会。”松本的声音很低,“热闹是热闹,但人多容易出事。张先生若是去看灯记得站远些,看得清楚。”
这是最明确的警告了。
“多谢先生提醒。”陈朔郑重道,“晚辈会小心的。”
松本点点头,不再多说,带着良子匆匆离开。
陈朔独自坐在包间里,看着未下完的棋局。黑棋攻势如潮,白棋岌岌可危,但左下那个破绽依然存在——那是绝地反击的唯一机会。
他想起松本敲棋罐的节奏:三下,两下。
如果这不是无意义的动作,而是某种密码或信号,那是什么意思?
陈朔闭上眼睛,回忆所有的细节。第一次在宴会厅,松本敲手表三下。第二次在花园,敲两下。今天在茶楼,又是先三后二。
三,二。
是时间?三点零二分?但时间对不上。
是顺序?第三个和第二个什么?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如果敲击代表的是位置呢?
围棋棋盘上,位置用坐标表示。横向是数字1-19,纵向是字母a-t(日本用数字,中国用数字)。但松本用的是中国棋盘。
陈朔睁开眼,仔细看棋盘。如果从左上角开始数,横向第三路,纵向第二路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一个点:c2位,也就是左上小目往右三路,往下二路的交叉点。那里现在空着,但很重要——如果黑棋占住,中央大龙就活了;如果白棋占住,就能切断黑棋的连接。
这是一个要点,但不是最显眼的要点。真正的棋手才能看到。
所以松本在暗示:关键在不起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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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说,这是更具体的提示——c2位,在夫子庙地图上对应某个位置?
陈朔立刻起身,走到窗边。从这里能看到夫子庙方向,但太远,看不清楚。
他需要地图。
匆匆结账离开悦宾楼,陈朔叫了辆黄包车回安全屋。路上,他反复思考松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站远些,看得清楚”——这是警告他不要卷入,但也是提示:要从全局看。
“有些棋明知道险也要下”——说明“棋手”小组的计划已经无法停止。
敲击的节奏——可能是位置提示。
还有那张纸条,良子递给松本的纸条,上面写了什么?为什么松本看了之后神色变化,还特意看了他一眼?
回到安全屋时,苏婉清和林静都已经回来了,正在书房里低声交谈。看到陈朔,两人立刻起身。
“怎么样?”苏婉清问。
陈朔将见面的详细经过说了一遍,重点讲了松本的警告和敲击动作。
林静立刻摊开夫子庙地图:“c2位如果按坐标对应”
她在地图上画了一个网格,横向标数字1-10,纵向标字母a-j。夫子庙主舞台在e5位,秦淮河巡视路线从e5到g7。
“c2位在这里。”林静指着一个点,“这是文德桥西侧的一个茶楼,叫‘望淮楼’,三层,正对巡视路线的一个拐角。”
苏婉清凑近看:“这个位置很好,居高临下,能看到整个巡视路线。”
“而且不容易被注意。”陈朔说,“主舞台附近安保最严,但这个茶楼离主舞台有段距离,又在拐角处,是监视的死角。”
“松本在提示我们,这里是关键?”林静问。
“可能是计划的关键执行点,也可能是计划的关键破绽点。”陈朔说,“我们需要查这个茶楼。”
“已经查了。”林静从文件中抽出一页,“‘望淮楼’老板姓钱,五十多岁,老金陵人。但这茶楼三楼长期包给一个外地商人,说是做茶叶生意的,很少露面。”
“包房人叫什么?”
“登记名是‘王掌柜’,但伙计说听口音像北方人。”林静说,“更奇怪的是,这个‘王掌柜’包了三个月,但很少来,茶楼钥匙却留了一把给伙计,说会有朋友来喝茶。”
陈朔心中了然。这应该是刺客的狙击点或观察点。
“还有别的发现吗?”他问。
苏婉清汇报了她与徐先生见面的结果:“‘棋手’小组接受了我们的改良方案——炸药改为烟花火药,栽赃证据分两处放置。但他们坚持要用真枪实弹,说是为了‘逼真’。”
“真枪实弹?”陈朔皱眉,“那就有真的危险了。”
“徐先生说,枪手会朝影佐的保镖开枪,不会直接对影佐。”苏婉清说,“但枪弹无眼,谁能保证?”
林静也汇报了她与老刀接触的情况:“老刀很警惕,但缺钱是真的。他答应接我们的‘货’,但要正月十六才谈细节——显然正月十五他有事。我侧面打听,他说‘明天要陪几个朋友去看灯’。”
“三个朋友?”陈朔问。
“他没明说,但应该就是那三个刺客。”林静说,“我还打听到,老刀最近在秦淮河包了条画舫,叫‘秦淮春’,说是给相好的小桃红过生日。但画舫位置正好在文德桥附近,能看到‘望淮楼’。”
线索开始汇聚:望淮楼是狙击点,秦淮春画舫是指挥点,三个刺客,真枪实弹但目标可能是保镖,烟花火药制造混乱,栽赃证据已经准备好。
“还有一件事。”林静压低声音,“我们的人发现,影佐的特别战略课今天下午在夫子庙一带增加了便衣。而且,鹈饲浩介的人也在活动——他们在查几家商号的账,其中就有东亚兴业株式会社。”
陈朔眼神一凝。鹈饲在查松本的公司?在这个节骨眼上?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下午。”林静说,“应该是码头禁书案的后续。鹈饲认定联统党运禁书,而松本与联统党有生意往来,所以被牵连调查。”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松本今天神色匆匆——他不仅面临“棋手”小组计划的压力,还要应对鹈饲的调查。
“鹈饲查到什么程度了?”
“还在查账目往来。”林静说,“但以鹈饲的风格,如果真查出问题,不会手软。松本虽然是周佛海的人,但鹈饲背后是大藏省,不怕得罪周佛海。”
陈朔在房间里踱步。局势越来越复杂了:影佐与汪精卫密谈后脸色难看,鹈饲调查松本,松本传递隐晦警告,“棋手”小组计划照常进行但接受改良,联统党面临栽赃,三个刺客已就位
“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他停下脚步,“原先我们认为,‘棋手’小组的计划可能是周佛海派系自导自演的戏。但现在看来,情况更复杂——影佐可能知道了什么,鹈饲在搅局,松本处境危险。这个计划可能真的会失控。”
“那我们怎么办?”苏婉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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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朔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望淮楼”的位置。
“明天晚上,我们要做三件事。”他说,“第一,确保影佐安全——不能让他真的受伤,否则日本人会疯狂报复,金陵将陷入血雨腥风。”
“第二,确保联统党不被栽赃——要破坏或替换栽赃证据。”
“第三,要弄清楚这场戏的真正导演是谁,以及,我们要从中得到什么。”
林静记录着:“具体行动方案?”
陈朔沉思片刻:“我们需要分四组。第一组,由林静带队,提前潜入望淮楼,控制狙击点。如果能替换子弹更好,如果不能,至少要确保枪手不会对影佐开枪。”
“第二组,婉清带队,负责栽赃证据。在事发前找到证据存放点,替换或销毁。”
“第三组,我自己来。”陈朔说,“我要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恰当’的地点,做一个‘恰巧’阻止了刺杀的爱国商人。”
“太危险了!”苏婉清反对,“你亲自涉险,万一”
“必须我去。”陈朔说,“只有我亲自出面,才能让张明轩这个身份获得影佐的信任,才能在后续博弈中获得筹码。而且,我要近距离观察,看看这场戏到底是怎么演的。”
“那第四组呢?”林静问。
“第四组,周明远。”陈朔说,“他必须在现场,而且要‘恰巧’也做出了阻止刺杀的举动。这样功劳可以分摊,既不让汪伪独占,也能保护联统党。”
苏婉清明白了:“你想让影佐同时欠张明轩和周明远的人情?”
“对。”陈朔点头,“这样一来,我和周明远在金陵的活动都会得到一定庇护。而汪伪内部的派系斗争会因为这意外的结果而更加复杂——周佛海派系策划的戏,功劳却被别人分走,他们内部必然会产生矛盾。”
“但怎么保证周明远配合?”林静问。
“我会今晚见他。”陈朔说,“把我们的计划和盘托出。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窗外,天色渐暗。正月十四的夜晚,金陵城开始张灯结彩,为明天的元宵灯会做准备。秦淮河两岸,工人们在悬挂灯笼,空气中弥漫着节日的气息。
但这节日的气氛下,是涌动的暗流。
陈朔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他想起了申城,想起了黑石峪,想起了这些年经历的一次次生死博弈。
每一次,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而明天,可能是最危险的一次。
因为这次,敌人不止一个,朋友也不止一个。棋局上有多个棋手,每个人都在算计别人,也都被别人算计。
他必须看清所有的算计,然后,下一招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棋。
“准备吧。”他转过身,“今晚,将是个不眠之夜。”
苏婉清和林静对视一眼,郑重点头。
夜幕降临,金陵城万家灯火。而这间安全屋里的灯火,将亮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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