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九年正月十五,清晨六时零七分,颐和路安全屋
晨光穿透百叶窗,在地图墙上投下栅格状的阴影。陈朔站在金陵地图前,手中铅笔悬在夫子庙区域——那里已被红蓝两色线条交织成密集的网络。红色是敌方的杀局,蓝色是我方的应对。。73个标记点,68绿,5黄,0红。”
“黄色点位详情。”陈朔的视线未离地图。
“文德桥灯笼摊——摊主换人。原主刘老栓告病,新面孔四十岁上下,虎口有厚茧,今晨四时至五时之间替换完成。望淮楼三楼东窗——窗帘由浅黄换深棕,凌晨五时更换,窗台摆三盆万年青,盆栽位置可形成稳定射击支架。秦淮春画舫——凌晨三时二十分接客一人,侧脸轮廓与周佛海档案照匹配度81,采购清单显示食材为十五人宴席量。城隍庙茶楼——徐先生在‘听雪阁’独坐,只要白水,已四十分钟未动。长江三号泊位——‘福安号’篷船缆绳系活结,船篷新换厚油布,两名穿长衫者携木箱登船,箱体尺寸适合存放手术器械。”
铅笔轻敲文德桥东侧——那里标注着“观礼区”三个字。陈朔脑海快速复盘:从墨痕带来“棋手”线索,到周明远揭露刺杀计划,再到自己设计的“将计就计”。所有铺垫都将在今夜验证。
“灯笼摊原主刘老栓的病历。”
林墨抽出档案页:“六十二岁,患风湿七年,无呼吸道病症。昨夜邻居听见剧烈咳嗽,今晨其侄儿来告病。侄儿在码头做搬运工,与老刀手下王栓子同属青帮‘江字辈’。”
“替身安置仓促,露了破绽。”陈朔用红笔圈住灯笼摊位置,“王栓子私自调用帮会关系,说明老刀对团队的控制正在松动。这是可乘之隙。”
苏婉清端茶进来,将译电稿放在桌角:“截获影佐发往东京陆军省的电文。他撰写的《华东文化治理新模式》已获原则批准,要求‘三个月内见可控成果’。附注中引用了您‘镜像城市’的理论框架。”
陈朔快速扫过电文。那些他在上海地下工作中总结的方法——社会网络分层渗透、文化符号系统解码、市井生态保护——被剥离了抵抗内核,包装成了殖民统治工具。影佐在文末写道:“此理论虽源自抵抗分子,然其系统思维可堪借鉴,去其反日之魂,用其管控之形。”
“他学会了方法,但不懂根基。”陈朔放下电文,“真正的根基在面条摊主记住熟客口味的习惯里,在茶馆伙计分辨生面孔的本能里,在黄包车夫熟悉每条小巷岔路的记忆里。这些‘无用’的信息,才是真正的网络。”
他转向地图。蓝色标记点已构成严密的立体网络:
核心区(夫子庙):望淮楼三楼预设微型相机,对面茶楼设监控点。文德桥观礼区周明远示警位置已精确至秒(19:06:30)。三个爆破点全部被动监控,河岸爆点旁隐蔽录音设备就位。
水面网络:“秦淮春”画舫由东岸三号观察点主盯,记录所有登船人员。长江三号码头“福安号”篷船发现但未拦截,长江沿岸七个观察点已锁定。秦淮河两艘应急小船由市井根系人员操控,作为最后撤离通道。
外围支撑:夫子庙外六个分区指挥点具备独立运转能力。三层应急支撑点(茶楼、灯笼摊、小船)为周明远提供暗处保障。三个医疗点、七条疏散通道、关键路口引导人员全部就位。
通讯网络:27个固定观察点间距小于100米,42名流动观察员密度达1人/200平方米。所有点位进入信号静默期(19:00-21:00只收不发)。
这套地理布局经过七个月构建,今夜将迎来首次实战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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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时三十分,夫子庙区域
报童阿福蹲在文德桥西的石栏杆下,数着手里比平日多三成的铜板——这是“张先生”给的“元宵节赏钱”。任务很简单:每十五分钟沿固定路线走一圈,见穿棕色雕花牛津鞋者买糖葫芦,见右眉角有黑痣者上香。
他刚数完钱,一双棕色皮鞋从面前走过——雕花精致,但不是松本先生。穿鞋的是个陌生中年男人,正与和服女子低声交谈。
阿福跑向第三个灯笼摊:“一串糖葫芦。”
新摊主接过钱,虎口厚茧擦过他掌心。递糖葫芦时压低声音:“桥东第三个石狮,左耳朵。”
阿福点头,咬着糖葫芦跑开。这是今天第三个暗号点变化。
此刻,夫子庙区域的网络已全面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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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陈朔构建的三层网络在实战中的首次协同:政商层的情报渗透(周明远),文化层的话语权争夺(后续舆论引导),市井根系的火种保存(此刻运转的观察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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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时十五分,秦淮春画舫
老刀盯着桌上三根金条,短刀在指尖翻转:“就这些?”
徐先生面不改色:“事成之后,再加三根。”
“土地庙那次你也这么说。”老刀削着苹果,果皮连成细线垂落,“画舫上那位大人物,当我听不出声音?周部长的嗓音有点沙,句尾喜欢顿一下,像在等鼓掌。”
徐先生眼神微动。
“六条命,六根金条,买卖不对等。”老刀扔了苹果进嘴,“我手下三个兄弟,加上我,加上你,再加上你们另派的那个‘神枪手’。六个人,撤离的篷船只能坐四个。谁留下?”
“再加两根。”
“现在就要一半。”老刀的刀尖抵上徐先生喉咙,“否则,十九点零七分炸的不是文德桥,是这艘画舫。”
僵持五秒。徐先生从内袋掏出两根小黄鱼推过来。
老刀收刀,咧嘴笑:“这才对。苦肉计要流血,但流谁的血,得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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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时整,安全屋
陈朔在地图边缘写下今夜的三层级任务:
一、群众安全(绝对优先)
七条疏散通道各设两名引导员(扮夫妻、父子、摊贩与帮手)。爆破点半径五十米内预设“意外事件”:孩童走失争吵(已安排三家)、货物倾倒(三处水果摊)、黄包车故障(两辆)。医疗点备简易包扎用品。
二、证据链完整(战略必需)
三台微型相机定点:望淮楼窗台花盆下(针对狙击手)、文德桥石狮口中(爆破点)、画舫对面茶楼匾额后(撤离场景)。四套录音设备伪装成算命签筒、紫砂茶壶、手提箱、乞丐破碗。
三、认知植入(核心目标)
周明远须在爆炸前10-15秒示警(19:07:15-19:07:25),既显“情报精准”,又不给影佐反应时间。爆炸后第一时间引导影佐视线:望淮楼窗帘微动、画舫后窗人影、篷船起锚。明日《金陵新报》社会版已预留版面。
“鹈饲动向。”陈朔抬头。
“上午九时入警备司令部,领取文件后空手离开。”林墨汇报,“文件留在司令部了——现场指挥权可能另有安排,或鹈饲不愿沾手。”
“松本呢?”
“办事处挂‘主任外出’,住处无人。最后出现:昨日十七时入周佛海公馆,三小时后离开,面色苍白。”
铅笔轻敲地图:“弃子已离场。”
陈朔想起与松本的两度交锋:悦宾楼的围棋赠礼、望淮楼坐标的暗示、那句“站远些,看得清楚”。这个中日混血商人,在局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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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时三十分,城隍庙茶楼
林墨戴耳机监听,笔尖疾书。隔板传来隔壁对话:
“三处引爆器,赵铁柱主舞台,王栓子文德桥,刘黑子河岸。酬金必须七点前送到秦淮春。”
“事成之后”
拍桌声。“少来这套!画舫上那位的声音我认得。再耍花样,鱼死网破。”
沉默。
“加三成。但你的人三分钟内必须撤到指定位置。”
“‘二号线’备好了?”
“三号码头,‘福安号’篷船。只四个位置。”
笔尖停顿。六人,四座。
“谁留?”
“抽签。”
老刀的冷笑。
谈话结束。脚步声、开门、关门。
林墨继续监听。三十秒后,纸张撕裂声,划火柴声——徐先生在烧东西。两分钟后离开。
林墨快速进入隔壁,从火盆余烬中夹出残纸片,上有钢笔字迹:
“枪手另派,目标修正为影佐左臂务必留活口苦肉计需真伤”
目标修正了——不是刺杀,是精心设计的“重伤”。这让陈朔的“将计就计”有了更精确的操作空间:既要让影佐受伤,又要控制在非致命范围,同时让周明远的“示警”显得及时而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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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时,长江码头三号泊位
苏婉清扮作卖菱角的村妇,蹲在码头石阶上。“福安号”是加篷平底船,篷布是新换的厚油布。两个穿长衫的男人抬木箱上船,箱子尺寸像药箱。
船工四人立船舷两侧。苏婉清注意到站姿:双脚微开,重心下沉,手自然垂侧但手指微曲——练家子戒备姿态。一人弯腰系缆绳时,后腰衣襟下露出短枪轮廓。
船工挥手驱赶:“去别处卖!”
苏婉清点头哈腰,提篮离开。拐进巷子快速记录:船工四人(皆带武艺),长衫客两人(疑似医者),厚篷船(可实施简易救治),缆绳活结。
她回安全屋时,陈朔在检查装备。
“篷船是医疗撤离点。”苏婉清汇报,“周佛海私人医生昨日从上海‘探亲’抵宁。船上木箱规格,通常装手术器械和止血药材。”
,!
“所以计划是:枪击影佐左臂,造成重伤但非致命,快速止血后经篷船转移手术。”陈朔扣好袖扣,“这样既能表‘护驾之功’,又能让影佐暂退权力核心——养伤期间,周佛海派可扩张势力。”
“但老刀团队不知道目标修正。”林墨插话。
“所以会有冲突。”陈朔起身,“徐先生和老刀谈判已濒破裂。四个座位,六个人——必有人被牺牲。被牺牲者会怎么做?”
“反扑。”苏婉清说。
“或寻新靠山。”陈朔望地图上的望淮楼,“那个独立行动的第四枪手,也许不只是‘棋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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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时三十分,夫子庙现场巡查
陈朔以“张明轩”身份出现,苏婉清扮表妹。两人沿主街缓行,如寻常观灯客。
文德桥上,新摊主在挂灯笼。陈朔走近:“鲤鱼灯怎么卖?”
“二十文。”摊主声沙。
“十五文。”
“十八文,最低了。”
成交。陈朔付钱时,指尖触灯笼竹篾底部——硬物嵌在里面,形如引爆器按钮。他面不改色接过:“给表妹玩。”
望淮楼三楼东窗,深棕窗帘紧闭。陈朔目光锐利,注意到窗帘右下角细微凸起——枪管支架轮廓。
秦淮春画舫停码头东侧,上层窗户全关。反常。元宵夜画舫本该敞窗宴饮招客。两“船工”在船尾擦洗,动作僵硬,频扫岸上。
“他们在戒备。”苏婉清低语。
“也在等待。”陈朔转向瞻园路西口——原疏散通道之一,现多两个小吃摊:油锅无热烟,摊主腰间衣物有凸起。
陈朔改道,走向备用通道“李记当铺”。过柜台时,老掌柜微颔首。
刚出二十米,迎面撞见鹈饲浩介。
鹈饲带两宪兵从瞻园出。巷道狭窄,双方目光对上。
“张先生。”鹈饲先开口,视线在陈朔脸上停两秒,“赏灯?”
“陪表妹买灯。”陈朔微笑,“鹈饲先生公务在身。”
鹈饲看苏婉清,又看回陈朔:“今夜人多,早些归家为好。”
这话说得很慢。
“多谢提醒。”陈朔颔首,“鹈饲先生亦请保重。”
错身时,鹈饲用极低声音说日语:“月が明るすぎる。”(月色太亮了。)
陈朔未停顿,继续前行。
出巷后,苏婉清低声问:“警告?”
“提醒。”陈朔说,“他可能知晓部分内情,但无法干预,故以此划清界限——他提醒过了,之后发生什么都与他无关。”
“他要自保?”
“这局棋里,每个人都在自保。”陈朔望渐暗天色,“影佐、周佛海、鹈饲、老刀、徐先生还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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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时三十分,安全屋
陈朔穿上藏青暗纹长衫,左襟内缝细铁丝。检查装备:怀表盖内贴微缩地图,象牙烟嘴藏药囊,左袖扣为发射器,右袖扣是录音开关。
林墨、苏婉清立书房,等最后指令。
“系统最终测试。”陈朔说。
林墨开电台:“春雨呼叫各点,试音。”
回应陆续来:
“一区通畅。”
“二区通畅。”
“三区有杂讯——疑日军移动干扰,位置瞻园路南段,与影佐绕行路线重合。”
“报童到位。”
“黄包车就绪。”
“算命先生已布卦。”
“相机供电足。”
“录音磁带余量够。”
“发报机备用电池满。”
陈朔戴礼帽,帽檐压低:“记住优先级。一,群众安全;二,证据链完整;三,认知植入。我们布此局,非为复制敌人之暴力,而为令所有暗处算计,皆暴露于光天化日。”
他走到门口,止步回望地图墙。73个标记点中,唯有望淮楼三楼东窗标记已转红——系统识别到窗帘后金属反光,确认为狙击镜。
唯一红色标记。
“红色未必是威胁。”陈朔轻声自语,“或为破局之钥——关键在于,谁握那支枪。”
他推开门。
暮色四合,夫子庙灯火次第亮起,人声如隐约潮汐涌来。孩童提灯跑过,小贩叫卖声起。
陈朔步入这片灯火与阴影交织的海洋,袖扣在暮色中闪过微光。
十九点零七分,正在倒计时。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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