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九年正月十五,十九点整,夫子庙
暮色完全降临,千盏花灯将秦淮河两岸映照得恍如白昼。陈朔站在文德桥西侧石牌坊的阴影里,袖口下的怀表秒针指向最后三十秒。
他的耳机里传来各点最后一次确认:
“春雨一号就位,望淮楼三楼东窗锁定。”
“春雨二号就位,画舫出入通道控制。”
“春雨三号就位,三个爆破点监控正常。”
“市井网络全线激活,疏散通道通畅。”
“医疗点准备就绪。”
每一句汇报背后,都是他七个月来构建的系统在运转——二十七处固定观察点如同神经元的突触,四十二名流动观察员是多巴胺递质,三层架构(政商、文化、市井)是大脑皮层、边缘系统与脑干的分工协同。
这不是一场刺杀与反刺杀的博弈。
这是一次系统思维对线性思维的降维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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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点零三分,望淮楼三楼东窗
枪手王栓子将眼睛贴上狙击镜。他的任务很明确:19:07:30,爆炸发生后,趁混乱击中影佐祯昭左臂,制造贯穿伤但不致命。这是精心计算的苦肉计——既让周佛海派有“护驾之功”,又让影佐暂时退出权力中心。
他调整呼吸,手指搭上扳机。
但狙击镜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异常。
影佐祯昭此刻站的位置,刚好被一根廊柱挡住了左半边身体。这不是巧合——那根廊柱上的宫灯,在三分钟前被一个“不小心”撞到的游客调整了角度,灯光投射的阴影恰好覆盖了最佳射击路径。
王栓子微微皱眉,枪口偏移两度,寻找其他角度。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极轻微的“咔哒”声。
不是他设置的绊线警报——那警报在昨晚就被拆除了,换成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仿制品。此刻的声音,是门锁被特制工具开启的响动。
王栓子反应极快,左手瞬间从腰间抽出匕首,身体如猎豹般向侧方翻滚。但他的动作凝固在半空——因为三支枪口已经对准了他身体的三个要害。
“别动。”为首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精壮汉子,手里的驳壳枪装了消音器,“你的枪里是训练弹,打不死人。你设置的撤退路线,我们的人已经守了二十分钟。你接到的所有指令——包括那张‘修正目标’的纸条——都是我们伪造的。”
王栓子的瞳孔收缩:“你们怎么知道”
“因为你犯了一个经典错误。”汉子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课,“孤狼式狙击手在执行任务前,会反复勘察现场三次以上,但往往会形成路径依赖——你第一次从悦宾楼二楼观察望淮楼时,我们就注意到了。你第二次伪装成茶客上三楼,我们在你的茶里加了微量镇静剂,让你对环境的敏感度下降了15。第三次,也就是昨晚,你设置警报时,我们的人就在隔壁房间听着。”
这是陈朔从“剑桥五杰”案例中学到的:再优秀的特工,重复行为模式超过三次,就会暴露可预测的规律。
王栓子脸色惨白。他终于明白,自己从踏入金陵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进了别人的网。
“带走。”汉子挥手。
整个过程耗时二十二秒。望淮楼狙击点——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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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点零五分,秦淮春画舫
老刀盯着桌上的六根金条,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多年刀口舔血的经验让他嗅到危险——不是来自对面的徐先生和吴参谋,而是来自这艘画舫本身。
“刘黑子呢?”他忽然问。
赵铁柱茫然摇头:“不是说去检查爆破点吗?”
“去了多久?”
“快一个时辰了。”
老刀猛地站起:“不对劲!”
话音未落,画舫下层传来三声闷响——不是爆炸,是人体倒地的声音。接着,四个穿黑色水靠的汉子从船梯冲上来,手里端着德制冲锋枪。
吴参谋第一时间掏枪,但枪套是空的。
“在找这个?”一个水靠汉子抛了抛手里的勃朗宁,“你上船时,船夫‘不小心’撞了你一下,那时候就换走了。”
徐先生脸色惨白:“你们是谁的人?”
“你不需要知道。”另一个汉子开口——赫然是刘黑子的声音,但语调、神态、站姿,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军统特别行动处,中尉刘黑。奉戴局长之命,潜伏青帮三年。你们通过‘镜像资本’洗往英属维尔京群岛的每一笔钱,我都记在这里。”
他拍了拍胸口——那里缝着一本微型账册。
老刀最后的希望破灭。他终于明白,那个在赌场输光钱、被他“救下”、成为团队爆破手的刘黑子,从头到尾就是个局。
这是陈朔从“苏联燕子”案例中提炼的法则:最高明的渗透,是让对方主动将你纳入体系,并深信你是‘自己人’。
“全部带走。”刘黑挥手。
画舫指挥点——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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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点零六分三十秒,文德桥观礼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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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在第三排座位坐下,左手看似无意地按了按胸口——那里揣着一份“紧急通知”和一颗褐色药丸。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与桥西侧阴影里的陈朔对上一瞬。
这一眼包含了太多信息:紧张,决心,以及一丝对那个年轻人布局能力的敬畏。
影佐祯昭的车队缓缓驶入。中山装,挥手致意,标准的“亲善”姿态。。
“果然在确认自己人的位置。”周明远心中暗道。陈朔昨晚推演时说过:“影佐生性多疑,在公开场合会本能地确认‘可控因素’的位置。这是他参加过东京陆军大学心理评估后留下的习惯——档案有记录。”
那些从上海转移来的日军高层档案,此刻变成了精准预测的武器。
十九点零六分五十秒。
灯笼摊主按下引爆器。
什么都没发生。
摊主愣住了,低头查看装置。观礼区的人群还在鼓掌,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但河面上传来三声闷响——噗!噗!噗!
特制烟雾弹在秦淮河面炸开,白色浓烟迅速笼罩“秦淮春”画舫区域。烟雾中掺有微量催泪成分,足以制造混乱但不伤及肺腑。
“失火了!”有人喊。
人群开始骚动。但骚动还未升级——
“按预案执行!”陈朔的声音通过袖口发射器传遍全网。
下一秒,夫子庙区域的三层网络同时启动:
第一层:政商引导网
周明远猛地站起,用日语对身旁的日本经济顾问喊道:“桥本先生!保护将军!有刺客!”
他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传到影佐耳中。几乎同时,三个穿着巡警制服的人——都是市井根系成员——开始用铁皮喇叭喊话:“大家不要慌!按秩序疏散!老人小孩先走!”
第二层:文化协调网
事先安排在人群中的“文化界人士”开始发挥作用。一位知名画家站起来:“大家听指挥!不要挤!”一位报社主编喊道:“往西边走!那边通道宽!”
这些有公信力的人,用三句话稳住了七成人的情绪。
第三层:市井根系网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四十二名流动观察员瞬间变身为疏导员:
报童阿福扔掉报纸,举起一面小黄旗:“这边!抱孩子的跟我走!”
黄包车夫老李把车横在路口,挡住想乱跑的人:“别往那边!走这条巷子!快!”
算命先生“张半仙”收起卦摊,扶起一位跌倒的老太太:“大娘,慢点,我扶您。”
七条预设疏散通道同时开启,每条通道有两名引导员。三个医疗点的“医生护士”从伪装摊位下取出药箱,开始救治在推挤中受伤的人。
整个过程发生在九十秒内。
影佐祯昭被军官们围在中间,但他的目光没有慌乱,反而锐利地扫视全场。他看到的是:有组织的疏散,及时的医疗,克制的混乱。
然后他看向周明远——后者正捂着左臂,那里在刚才的混乱中被“撞伤”,渗出血迹。周明远艰难地走到影佐面前:“将军,请立刻从安全通道撤离。我已经安排好了。”
这句话说得很有技巧:“我已经安排好了”——既表功,又暗示一切在掌控中。
影佐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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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点零八分,安全屋总台
苏婉清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七张态势图,每张图代表夫子庙区域的一个分区。她坐在电报机面前整理各观察点汇报,通过密电码接受陈朔的指令。
“望淮楼清除完成。”
“画舫清除完成。”
“三个爆破点解除——炸药已于今日下午替换为泥土包。”
“影佐已进入安全通道。”
“周明远‘受伤’,已按预案送医。”
每一条汇报,她都用红笔在地图上标记。当最后一个标记完成时,她抬起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
全部按最优预案执行。
不,比最优预案更好。“可能出现的3-5意外变量”。。。
“敌方反应时间呢?”苏婉清问。
“从第一个异常出现(烟雾弹爆炸)到周佛海派察觉,耗时约51秒。从察觉、到试图补救、到发现所有联络点失联,又耗时73秒。”林墨调出监控记录,“而在这124秒内,我们已经完成了清除、控制、疏散、撤离、送医五个阶段。”
这不是对抗,这是农业文明对工业文明的反碾压。
苏婉清想起陈朔三天前在复盘会上的话:“我们不要追求‘战胜敌人’,而要追求‘让敌人的战斗方式变得过时’。当他们还在玩阴谋与反阴谋的零和游戏时,我们已经进入系统对抗系统的维度。”
,!
当时她觉得这话有些抽象。
今夜,她看到了具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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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点十五分,文德桥西侧
陈朔从阴影中走出,混入正在疏散的人群。他的步伐不快,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疏散通道有序运转,引导员们熟练地挥动小旗。
医疗点处理了九例轻伤,都是擦伤扭伤。
大部分群众已经离开核心区,剩下的也在稳步撤离。
远处,“秦淮春”画舫被烟雾笼罩,但水面有我们的小船在监控。
更远处,望淮楼的三楼窗户已经关上——那是清除完成的信号。
一切都按他的推演进行。
不,应该说,一切都按历史上那些成功案例的共性在进行。
他想起了1943年柏林歌剧院刺杀希特勒未遂事件——失败原因之一,是疏散预案不足,导致现场混乱,刺客被提前发现。他想起了1941年上海“76号”特务机关渗透中共地下党——成功原因之一,是建立了三层情报网(内线、交通员、观察哨)的协同机制。
他花了七年时间研究这些案例,写下了四十三本分析笔记。那些笔记里提炼出的,不是具体的技术细节,而是系统运作的底层逻辑:
1 信息优势不能只靠间谍,要靠网络——单个间谍会被策反、会暴露,但一个去中心化的网络,损失一个节点不影响整体。
2 预案不能只有一套,要有七套,并且每套都有三个变体——战场瞬息万变,但变化类型是有限的。
3 控制节奏比控制结果更重要——你可以允许意外发生,但只要节奏在你手里,意外就会变成计划的一部分。
今夜,这些逻辑得到了验证。
陈朔走到桥头,看向观礼区——那里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日本军官在勘察现场。影佐早已安全撤离,周明远已被“送医”,周佛海派的棋子要么被抓,要么失联。
他按动袖口发射器,发出最后一条指令:“第二阶段启动。舆论引导组,可以发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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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点三十分,金陵多家报馆排版车间
《金陵新报》社会版编辑收到一份匿名投稿,标题是《元宵惊魂:影佐将军遇刺,周明远护驾负伤》。文章详细“描述”了现场:可疑分子企图制造爆炸,被及时发现;狙击手潜伏望淮楼,被周明远先生察觉;混乱中周先生为保护影佐将军,左臂负伤。
文章特别强调:“据悉,周明远先生近期致力于中日文化交流,其所着《东亚文明共生论》获日方学者高度评价。此次护驾,正是其和平理念之实践。”
《中央日报》的夜班编辑收到了另一份稿子,角度更“内幕”:“据可靠消息,此次刺杀系汪伪政府内部派系倾轧所致,周佛海派系涉嫌策划,意图借刀杀人、嫁祸联统党。”
两份稿子,两个版本,将在明天清晨出现在不同的报纸上。
这是陈朔设计的认知植入矩阵:
给影佐看第一个版本——强化“周明远可用”的印象。
给周佛海看第二个版本——制造内部猜疑,迫使其收缩。
给重庆方面看两个版本——让他们自己判断,但无论判断如何,都会加强对周佛海派的警惕。
给普通民众看第一个版本——塑造周明远的“英雄”形象,为后续文化工作铺路。
一份行动,多重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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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点整,安全屋书房
陈朔推门进来时,林静和苏婉清同时站起。两人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初步统计完成。”林静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恐惧,是亢奋,“我方零伤亡。群众九例轻伤,无重伤,无死亡。敌方落网七人,包括狙击手‘灰隼’、老刀、徐文远、吴世安。缴获完整武器清单、资金往来记录、周佛海派系联络网。”
苏婉清补充:“疏散通道使用率100,医疗点全部发挥作用。所有观察点、流动员、市井根系成员,已按预案分批撤离。目前——零暴露。”
陈朔走到地图前,看着那片刚经历一场完美风暴的区域。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红笔在几个关键点上画了圈,然后用蓝笔在整个夫子庙区域画了一个大圈。
在那个蓝圈旁边,他写下两行字:第一次系统全维度实战验证——成功
降维打击理论——成立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墨轻声问:“陈先生,您早就知道会这么顺利吗?”
“不。”陈朔转身,目光平静,“我知道的是,如果按照我设计的系统运作,成功率会在92以上。,是真正的不可抗力——比如突然地震,或者影佐突发心脏病。但这些不可抗力,也在我设计的医疗预案覆盖范围内。”
他走到桌前,翻开一本厚厚的笔记。那是他在现代时整理的《重大行动成败因素分析》,里面用红笔标注了一句话:
“所有‘意外失败’,复盘后都发现有三个以上的前置预警被忽略。真正的意外,不存在。”
“今晚的成功,不是因为我聪明。”陈朔合上笔记,看向两位战友,“而是因为我们用了正确的方法。这个方法的核心是:用系统对抗个人,用网络对抗节点,用预案对抗临机,用数据对抗经验。”
苏婉清重重点头:“周明远那边”
“按计划进行。”陈朔说,“他现在是‘护驾功臣’,影佐会重用他,周佛海会忌惮他,联统党内会推崇他。我们要做的,就是通过他,把我们的网络更深地植入政商层。”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从今晚缴获的材料里,我们要找到‘镜子’的线索。墨痕用生命换来的情报,不能断。”
窗外,夜色已深。夫子庙的灯火渐次熄灭,但金陵城的某些角落,新的灯火正在点燃。
那些灯火的名字叫:系统,网络,降维打击。
陈朔吹熄了书桌上的油灯。
黑暗中,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明早九点,复盘会。我们要把今晚的经验,变成系统升级的养分。”
“这场战争,才刚刚换了一种打法。”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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