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辰时二刻,金陵医院特护病房
周明远靠在病床上,左臂的绷带换成了更轻便的纱布。病房门被推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医生拿着病历本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日本宪兵。
“周先生,今天感觉如何?”医生用生硬的中文问道。
“好多了,多谢医生。”周明远勉强坐直,“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医生翻开病历,例行公事地检查伤口,嘴上却说:“影佐将军很关心您的伤势,特别嘱咐要精心治疗。不过”他靠近一步,压低声音,“将军问,昨晚混乱中,周先生是否看清狙击手的面貌?”
周明远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痛苦回忆的神色:“太突然了我只顾着保护将军,没注意。但似乎是从望淮楼方向开的枪。”
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记录。他写字的动作很慢,笔尖在纸上画出几个看似潦草的笔画。周明远盯着那些笔画——是简略的摩斯码:“夜,访”。
“周先生需要多休息。”医生合上病历,“今晚会有专家来会诊,请做好准备。”
医生离开后,两个宪兵依旧守在门外。周明远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陈朔今晚要冒险来医院?现在这里是日军重点监视的地方,太危险了。
但他相信陈朔一定有周全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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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正,安全屋书房
陈朔正在地图上标注新的观察点。昨夜行动成功后,市井根系网络展现出惊人的效率和韧性,现在正是乘势扩张的好时机。
“陈先生,周明远传来消息。”林静推门进来,“影佐派人询问狙击手细节,医生用暗语通知:今晚会诊,实为接头。”
“今晚”陈朔沉吟,“影佐这是在试探,也在保护。他需要确认周明远的忠诚,但也要确保这个‘护驾功臣’的安全。”
苏婉清从电报机前抬头:“需要改变计划吗?医院现在戒备森严。”
“不,按原计划进行。”陈朔在金陵医院位置画了一个圈,“越是明处,越安全。影佐的人盯着,周佛海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这是我们与周明远接触的最佳时机。”
他转身部署:“林静,让你的人在医院周边布控,重点监视三条街外的两个茶楼——那是周佛海派的惯用观察点。如果发现可疑人员,不要打草惊蛇,记录特征即可。”
“苏婉清,联系我们在医院的同志,确认今晚值班人员名单,特别是那位传暗语的医生——他叫刘守仁,是我们的外围人员,需要确保他的安全。”
“是。”
两人离开后,陈朔走到窗前。晨光中的金陵城看似平静,但暗流正在涌动。昨晚的行动虽然成功,却也暴露了他们的部分能力。接下来,对手的反扑很快就会到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对手反应过来之前,将胜利转化为更大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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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夫子庙文德桥
爆炸的痕迹已经被清理干净,灯笼摊换回了原主刘老栓。老汉一边挂灯笼,一边对客人念叨:“昨晚可吓死我了,幸好没伤着人”
陈朔扮作游客走过,在摊前驻足:“老伯,这鲤鱼灯怎么卖?”
“二十文,客官。”刘老栓笑呵呵地说,“昨晚那么乱,今天还有兴致赏灯?”
“听说昨晚有人护驾受伤,想来沾沾英雄气。”陈朔递钱,“老伯知道是哪位英雄吗?”
刘老栓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是周先生!我亲眼看见的,他扑过去护住影佐将军,自己手臂都流血了。要我说啊,这才是真英雄,不像有些人”
他话没说完,但眼神瞟向不远处两个穿中山装的男子。那两人正在桥头张望,明显不是普通游客。
陈朔接过灯笼,点头致谢。转身时,与其中一人目光相接。那人眼神锐利,在陈朔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是周佛海派来调查现场的人。
陈朔不动声色地离开,心中却记下了那两人的特征:一人左眉有痣,一人右手虎口有枪茧。回到安全屋后,他立刻让林静通过市井网络调查这两人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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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鼓楼附近茶馆
二楼雅间里,李守业——瑞福祥绸缎庄掌柜,陈朔的“姑父”——正与一位客人低声交谈。客人五十岁上下,穿着体面,是金陵商会副会长。
“昨晚的事,你怎么看?”副会长端起茶碗。
李守业叹口气:“乱世啊。不过周明远先生这一出,倒是让影佐将军欠了个人情。以后的日子,应该会好过些。”
“未必。”副会长摇头,“我听说周佛海那边很不高兴。本来想借机表功,结果风头全被周明远抢了。今早,周部长的人已经在查昨晚的‘蹊跷’。”
“什么蹊跷?”
“说爆炸没响,狙击手失踪,太巧了。”副会长压低声音,“他们怀疑有人暗中操纵,要把周明远挖出来。”
李守业心中一惊,面上不动声色:“这有什么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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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但听说他们抓了几个昨晚在夫子庙晃荡的闲汉,正在审。”副会长喝完茶,起身,“我得走了。老李,最近生意上小心些,少沾那些事。”
送走副会长,李守业在茶馆多坐了一刻钟,这才起身离开。他绕了两个街口,确认无人跟踪后,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裁缝铺后门敲了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林静的脸露出来。
“有情况。”李守业快速说完茶馆听到的消息。
林静点头:“知道了。陈先生让你最近少出门,绸缎庄交给伙计打理。”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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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金陵医院
夜色笼罩。医院特护病房区的走廊里,只有护士站亮着一盏灯。两个日本宪兵守在周明远病房门外,昏昏欲睡。
脚步声响起,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楼梯上来,为首的是刘守仁医生。他走到宪兵面前,出示证件:“会诊时间到了。”
宪兵检查证件,又看了看另外两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一个拎着药箱的中年医生。年轻医生紧张地推了推眼镜,中年医生则面无表情。
“进去吧,时间不要太长。”宪兵挥手放行。
病房内,周明远已经坐起。刘守仁医生先做常规检查,嘴上说着医嘱,手却在病历上写下:“门外安全,十分钟。”
戴眼镜的年轻医生走到窗边,假装检查窗户是否关严,实则监视外面情况。中年医生——陈朔化装的——打开药箱,取出听诊器。
“周先生,请深呼吸。”陈朔将听诊器按在周明远胸前,压低声音,“三件事。第一,影佐很快会提拔你进入‘金陵经济振兴委员会’,这是个渗透的好机会,要抓住。”
周明远轻微点头。
“第二,周佛海派在调查昨晚的事,可能会针对你。我已经安排了人在你住处附近保护,但你自己要格外小心。特别是松本健一——这个人现在立场不明,不要轻易接触。”
“第三,”陈朔从药箱底层抽出一份微缩文件,“这是下一步的行动方案。通过合法渠道推动‘民族文化保护运动’,在汪伪框架内争取话语权。你是这个运动的关键人物。”
周明远接过文件,藏进枕头下。
“还有问题吗?”陈朔问。
“昨晚我们的人全部安全吗?”周明远最关心这个。
“全部安全。”陈朔收起听诊器,“而且缴获了大量情报,正在分析。这次胜利,为我们争取了至少三个月的主动权。”
门外传来宪兵的咳嗽声。时间到了。
刘守仁医生提高声音:“周先生恢复得很好,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三人离开病房。走廊里,宪兵重新站直。陈朔经过时,其中一个宪兵忽然开口:“医生,等一下。”
陈朔停下脚步,心跳微快。
“您的听诊器”宪兵指着药箱——听诊器的胶管露在外面一截。
陈朔面不改色地整理药箱:“多谢提醒。”
三人下了楼,走出医院大门,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好险。”年轻医生——其实是市井根系的成员——擦了擦额头的汗。
“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陈朔看向医院三楼那间亮着灯的病房,“现在,该我们布局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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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安全屋书房
林静和苏婉清正在整理今天收集的情报。
“确认了。”林静将两张画像放在桌上,“今天在文德桥的两个人,都是周佛海秘密警察队的。左眉有痣的叫马三,负责暗杀。右手虎口有枪茧的叫赵武,负责刑讯。他们出现在现场,说明周佛海已经开始怀疑昨晚的事。”
苏婉清递过译电稿:“上海站传来消息,周佛海昨天连夜向东京发报,指控影佐‘放任抗日分子活动,管理不力’。东京尚未回复,但影佐今早已经得知此事。”
陈朔看着这些情报,脑海中的拼图逐渐完整。
“周佛海和影佐的矛盾公开化了。”他说,“这对我们是好事。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他走到地图前,开始部署下一步:
“第一,利用这个矛盾,让周明远在影佐面前,适当透露周佛海派系的‘不当行为’——比如挪用文化基金、私设刑堂等。分寸要把握好,既要打击周佛海,又不能显得周明远在搬弄是非。”
“第二,加速《金陵文化》杂志的筹备。以周明远的名义,邀请一批有民族气节的文人学者,在杂志上发表看似中性、实则蕴含抗日思想的文章。这是文化战线的重要阵地。”
“第三,市井根系要继续扩张。接下来一个月,要在金陵城发展至少三百名可靠的基层人员,覆盖主要街区、市场、码头。情报网络越密,我们的眼睛就越亮。”
“第四,”陈朔顿了顿,“查松本健一的下落。这个人很关键,他现在失踪,要么是被周佛海控制,要么是躲起来了。找到他,就能摸清周佛海派在金陵的完整网络。”
林静记录完,抬头问:“如果找到松本,是争取还是清除?”
“看情况。”陈朔说,“如果他愿意合作,就争取。如果他已经完全倒向周佛海,就清除。但要注意——松本背后可能还有更深的关系网,不要贸然动手。”
部署完毕,已是子时。
陈朔让两人去休息,自己却留在书房。他走到地图前,目光从金陵移到上海,再移到东京。
这场战争,不仅是军事对抗,更是政治博弈、文化争夺、人心较量。他要用现代的系统思维,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织一张大网。
一张能捕捉情报、能保护同志、能打击敌人、能赢得民心的网。
窗外的金陵城已经沉睡,但这座城市的地下,正涌动着改变时代的力量。
陈朔吹熄了油灯。
黑暗里,他的眼睛依然明亮。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更多的地方要布局。
更多的人要联络。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目标——
赢得这场战争,保卫这个国家。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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