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清晨，颐和路安全屋
晨雾中，陈朔站在地图墙前，手中的蓝笔沿着秦淮河画出一道弧线。从夫子庙到下关码头，从评事街到鼓楼，这张地图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点——那是过去七个月构建的网络骨架。
但昨晚的成功让他意识到：骨架已成，现在是时候填充血肉了。
林静端着早饭进来时，陈朔正在地图旁写下一行字：“以点带面，根系相连”。
“陈先生，老赵从码头捎来消息。”林静放下托盘，递过一张油纸，“识字班昨晚又多了七个工人报名。”
陈朔接过油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名单——这正是第十一章中码头老赵主持的识字班。这个不起眼的工人夜校，如今成了市井根系在下关码头最重要的支点。
“好。”陈朔的眼睛亮了，“告诉老赵，从识字班里筛选最可靠的五个人，组成码头互助小组。任务很简单：记录码头每天进出货物的种类、数量、收货方。”
“需要给他们报酬吗？”
“给。”陈朔说，“但不要直接给钱。以‘夜校优秀学员奖励’的名义，发米、发油、发布料。要让工人们觉得，这是读书认字带来的好处。”
林静快速记下。这是陈朔一直强调的原则：帮助群众解决实际困难，他们才会真心实意地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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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下关码头工人棚户区
老赵蹲在窝棚前的空地上，用木炭在石板上写字。十几个码头工人围着他，跟着念：“中——国——”
“赵师傅，昨天那几个字我记住了。”一个年轻工人举起手，“‘团结就是力量’。”
老赵笑了：“好，小栓子有长进。今天下工后，你来帮我整理新课本。”
等工人们散去上工，老赵才收起石板，走进窝棚。里面已经等着三个人——都是识字班里最可靠的工人。
“陈先生有任务。”老赵压低声音，“从今天起，咱们几个人要留心下码头的货物。特别是日本人的货，记下来：什么货、多少箱、运到哪里。”
小栓子眼睛一亮：“是要打日本人吗？”
“是帮咱们自己人。”老赵严肃地说，“但这事要保密，跟谁都不能说，媳妇孩子都不能说。记住了？”
三人重重点头。
“还有，”老赵从床底下拖出半袋米，“这是夜校的奖励。你们几个学得好，先领。下次还有布料。”
工人们抱着米袋，眼眶都红了。这年月，一袋米能救一家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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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评事街“老顺昌”布庄
李守业正在柜台后打算盘，见林静进来，立刻迎进里间。
“李掌柜，城南的市井网络要加速扩张。”林静开门见山，“陈先生的意思是，以你的布庄为中心，把周围三条街的商铺都串联起来。
李守业点头：“这事我在做。绸缎庄的老孙、米店的赵掌柜、药铺的吴先生，都是可靠人。他们手下又有伙计，伙计又有亲戚”
“这就是我们要的网络。”林静展开一张草图，“你看，布庄—绸缎庄—米店—药铺，这四家店在评事街上正好形成一个菱形。每家店都能观察到一条街的动静。如果再有新成员加入，这个网就能越织越密。”
她指着草图上的几个点：“陈先生给这个模式起了个名字，叫蜂窝结构。每个店铺是一个蜂窝，既能独立运转，又能互相支援。”
李守业仔细看着草图，忽然说：“其实咱们这网络已经起作用了。”
“哦？”
“昨天下午，周佛海的人来查账，我这边刚应付完，绸缎庄的老孙就派人来报信，说那几个人又往他店里去了。”李守业说，“我赶紧让伙计把几本要紧的账本藏起来。等那些人到的时候，什么都查不到。”
林静眼睛一亮：“你们已经开始互相通报了？”
“都是街坊邻居，自然要互相照应。”李守业说得朴实，但这就是市井网络最强大的地方——基于真实社会关系的自发协作。
“好。”林静记下这个案例，“李掌柜，陈先生还有个任务给你。以绸缎庄的名义，在城北、城西各开一家分号。铺面不用大，但要能观察到主要街道。”
“资金”
“陈先生已经准备了。”林静递过一张银票，“先开两家，掌柜的要可靠，最好是咱们网络的自己人。”
李守业接过银票，忽然想起什么：“说起自己人鼓楼那边的‘王记杂货铺’王掌柜，昨天托人带话，说他那边也能发展几个人。”
王记杂货铺——那是陈朔夜探夫子庙时，临时用作观察点的铺子。老板老王是个老实生意人，儿子在南京保卫战时没了，对日本人恨之入骨。
“王掌柜可靠。”林静点头，“你和他联系，把他也纳入网络。但要记住原则：单线联系，他只知道你，不知道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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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夫子庙奇芳阁茶社
陈朔坐在老位置，面前摊开一张全新的金陵地图。这张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标注着各类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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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虚线：周佛海派系活动区域（根据周明远提供的情报）
蓝色实线：己方市井网络已覆盖区域
绿色点线：联统党公开活动区域
黄色区块：日军重点控制区域
地图显示，市井网络已经覆盖了金陵城三成的主要街区。但陈朔的目标是七成——只有达到这个比例，才能形成真正的“地下长城”。
茶社伙计过来添水时，手指在桌面敲了三下。陈朔会意，端起茶杯看向窗外——两个穿中山装的男子正在文德桥头张望，正是昨天见过的那两人。
周佛海的人还在查。
陈朔不动声色地喝完茶，起身离开。他没有直接回安全屋，而是绕到了夫子庙西侧的一条小巷。巷子里有家裱画店，老板是个孤寡老人，姓徐。
“徐老，裱好了吗？”陈朔推门进去。
徐老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幅裱好的山水画：“好了好了，张先生看看可满意？”
陈朔展开画——表面是普通的山水，但对着光看，纸张夹层里隐约有细微的纹路。那是用特制药水写的密信，需要另一种药水才能显影。
这是市井网络新开发的情报传递方式，灵感来自第六章中松本赠围棋的典故——最显眼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很满意。”陈朔付了钱，卷起画离开。
回到安全屋，他用特制药水涂抹画纸夹层，字迹逐渐显现：
“正月十七夜，周佛海秘书在颐和路附近出现，疑在排查。已启动影子计划应对。李。”
落款是李守业。
陈朔将纸条烧掉，走到地图前，在颐和路位置插上一面小红旗——代表威胁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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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安全屋书房
林静和苏婉清先后回来，带回了今天各点的进展。
“码头老赵那边，新发展的五个人已经组成互助小组。”林静汇报，“老赵说，工人们积极性很高，因为认字后能找到更好的活计，还能领到米面奖励。”
苏婉清接着说：“评事街那边，李掌柜已经串联起四家店铺，形成菱形观察网。他还提到，鼓楼王掌柜愿意加入，手下有三个伙计可用。”
陈朔在地图上标注这些新节点。蓝色网络又向外扩展了一圈。
“很好。”他说，“但现在敌人也在动。周佛海的人连续两天在颐和路附近出现，这不是偶然。”
他转身面对两人：“启动第二套方案——影子计划第二阶段。”
“要投放假情报吗？”苏婉清问。
“不，投放‘半真半假’的情报。”陈朔走到白板前，开始勾勒，“我们在城南、城北、城西，各设置一个‘疑似地下党活动点’。这些点要有真实的活动——比如读书会、互助会，但参与者都是外围人员，不知道核心机密。”
他详细布置：
“城南的点，设在老赵的原识字班旁，私下组织一个‘工人夜校联谊会’，讨论些改善劳工待遇的话题——不越线，但能引起敌人注意。”
“城北的点，设在李掌柜新开的分号附近，以‘商人互助会’名义，交流生意经，偶尔抱怨几句日本人的经济管控。”
“城西的点，设在王记杂货铺，组织街坊‘邻里互助小组’，帮孤寡老人挑水扫地，顺便传播些隐寓故事——不要给敌人机会。”
林静明白了：“这样既不会暴露核心，又能把敌人的调查力量引开。”
“对。”陈朔点头，“而且这些活动本身是好事，能真正帮助群众。就算敌人查到底，也抓不到把柄，反而显得他们迫害好人。”
这是他从现代社区工作理论中学到的方法：将情报工作与群众服务深度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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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码头工人棚户区
老赵把小栓子等五个工人叫到一起：“有个新任务，陈先生交代的。”
工人们竖起耳朵。
“咱们要成立一个‘工人夜校联谊会’。”老赵说，“就是把识字班的工友们分散联系，聊聊怎么让码头干活更安全、工钱更公平。”
小栓子问：“这算不算那个啥组织？”
“算互助组织。”老赵按照陈朔教的话说，“不犯法，也不反日本人，就是工友之间互相帮衬。日本人要是问起来，咱们就说：工友团结了，干活更有劲，对皇军也有好处。”
工人们笑了。这话说得巧妙。
“那具体做什么？”
“三件事。”老赵竖起手指，“第一，每月分散联系一次，交流认字心得。第二，谁家有人生病，大家凑点钱帮衬。第三，收集工友们对码头管理的建议——比如哪里的跳板不稳，哪个工头克扣工钱。”
都是实实在在为工人谋福利的事。
“这个好！”工人们纷纷点头。
“但要注意，”老赵严肃起来，“如果有人问起是谁组织的，就说是工友们自发的。别提我，更别提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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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评事街绸缎庄
李守业把绸缎庄的老孙、米店的赵掌柜、药铺的吴先生请到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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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有个想法。”李守业说，“现在生意难做，日本人管控越来越严。咱们几个掌柜的，能不能成立一个‘商人互助会’？互通消息，互相帮衬。”
老孙首先赞成：“这个好！上次日本人突然查货，我店里压了一批绸缎，差点被没收。要是早知道消息，就能提前转移。”
赵掌柜也点头：“米店也是。日本人限价，卖米亏本，不卖又不行。咱们要是能联合起来，或许能想点办法。”
“那咱们定个章程。”李守业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第一，每月聚一次，交流市场信息。第二，谁家遇到麻烦，大家帮衬。第三，收集商界对政策的意见——当然，要在合法范围内提建议。”
吴先生犹豫：“这会不会太显眼？”
“不会。”李守业说，“上海、天津的商人早就有这种组织了。咱们只是学人家，不涉及政治。”
四人商议妥当，互助会就算成立了。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互助会的每次聚会，都会有人记录与会者言行，分析谁是可靠、谁有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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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鼓楼王记杂货铺
老王把三个伙计叫到库房。
“从明天起，咱们铺子要组织‘邻里互助小组’。”老王说，“街坊谁家有困难，咱们去帮一把。挑水、扫地、修房顶，都行。”
伙计阿福问：“老板，咱们生意本来就忙，哪来时间？”
“挤时间。”老王说，“我算过了，每天少做一个时辰生意，帮两三户人家。咱们是做生意的人，街坊信任咱们，生意才能长久。”
这是陈朔教他的道理：商业信誉与社会责任相辅相成。
“那具体怎么做？”
“明天开始，每天打烊后，留一个人看店，其他两人去帮孤寡老人。”老王说，“特别是刘奶奶，儿子当兵没了，一个人过日子难。还有陈爷爷，腿脚不便”
伙计们听了，也觉得是该做点好事。
“但有一点，”老王压低声音，“帮人的时候，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咱们是学着《论语》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别的话，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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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安全屋书房
陈朔听完各点汇报，在地图上又添了几个蓝点。
城南的工人联谊会、城北的商人互助会、城西的邻里互助小组——三个影子据点已经启动。它们既能为群众做实事，又能吸引敌人的调查火力。
“有个问题。”苏婉清说，“这些外围组织发展太快，我们的核心人员管理不过来。”
“所以要分级管理。”陈朔拿出新的组织架构图，“我设计了‘三层管理法’。”
他指着图解释：
“第一层：核心骨干。林静、苏婉清、李守业、老赵等，加上我。掌握全局，单线联系。”
“第二层：分区负责人。每个区域选一个最可靠的人，比如码头的小栓子、评事街的绸缎庄老孙。他们只知道本区的情况，不知道其他区。”
“第三层：普通成员。只知道自己的任务，不知道上级是谁。”
“这样就算某一层出问题，也不会牵连整个网络。”林静明白了。
“对。”陈朔说，“而且每个层级之间，用不同的联络方式。核心层用密写信，分区层用死信箱，普通层用口信或暗号。”
他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金陵城。
“我们现在做的，不只是情报工作。”他轻声说，“我们在重建这座城市的社会资本。当工人们学会团结，商人们学会互助，邻居们学会关爱，这座城市就有了抵抗的底气。”
“有了这些底气，就算日本人占领了地面，也占领不了人心。”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亥时三刻。
夜深了。
但这座城市的地下，正有无数条根须在悄悄生长。
它们从码头老赵的识字班开始，蔓延到评事街的商铺，延伸到鼓楼的杂货铺，连接起夫子庙的茶楼，覆盖了整座金陵城。
这些根须很细，很不起眼。
但它们扎根在人民之中，汲取着最深厚的力量。
总有一天，它们会破土而出。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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