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晨光熹微,城南钟山诗社小院
许慎之将三份请柬封入素色信封。一份给琴社钱穆之,一份给青年画会林墨,最后一份未署名,只写“未时三刻,老地方”。
“去送吧。”他对弟子说,“记住,若有人问起,就说诗社雅集,切磋诗艺。”
弟子领命而去。许慎之走到院中那棵老梅树下,见枝头红苞又绽了几朵。他想起昨夜座谈会散场时,周明远低声对他说的那句话:“春雨要下得轻,才能渗得深。杂志的事,务必由你们文化界自己推动,我只是个传话人。”
这话说得谦逊,但许慎之明白分量。周明远在文化界的声望,是靠这些年实打实帮衬文化人积累起来的——帮顾颉刚从苏州运回藏书,帮马寅初的学生解决留学经费,帮钱穆之修复毁于战火的古琴,帮徐悲鸿的画展争取场地
这些事,文化圈里心照不宣。所以当周明远提议筹办《金陵文化》杂志时,大家愿意听。
但愿意听,不等于就放心。许慎之知道,在沦陷区办刊物,是刀尖上跳舞。内容要经得起审查,又要让懂的人看懂;立场要足够安全,又要守住文化人的气节。
这分寸,太难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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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夫子庙奇芳阁茶社二楼
林墨将一叠速写铺在桌上。陈朔一张张翻看——秦淮河破败的画舫、鼓楼老街紧闭的店门、下关码头枯等活计的苦力
“这些都是过去半个月画的。”林墨低声道,“徐悲鸿先生看了,只说了一句:‘画得真实,但太真实了。’”
陈朔点头:“徐先生的意思是,这些画能打动人,但通不过审查。”
“那怎么办?”
“办杂志,不能只靠画。”陈朔将速写收起,“要学术打头阵。让顾颉刚先生的《金陵方志考》、马寅初先生的《战时文化经济浅析》、冯友兰先生的《文化传承之哲学刍议》这些纯学术文章做骨架,你们的画、许慎之的诗、钱穆之的琴谱做血肉。这样结构才稳。”
林墨恍然:“学术文章政治风险低,又能撑起杂志的格调。”
“对。”陈朔看向窗外,“但更重要的是——这些老先生肯不肯把文章拿出来。这就要看周明远的面子了。”
正说着,楼下传来报童叫卖:“看报看报!文化名流周明远先生倡议,金陵文化界将筹办《金陵文化》杂志!”
消息已经见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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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城北书画会雅集
徐先生正在点评几幅新作,画会干事匆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徐先生放下画笔,对众人说:“诸位先讨论,我稍后回来。”
后院小书房里,林墨等在那里。
“徐先生,周先生托我传话。”林墨开门见山,“杂志创刊号,想请书画会提供三幅作品——一幅顾颉刚先生指定题材,一幅马寅初先生建议内容,一幅由您自定。”
“顾先生指定什么题材?”
“《金陵历代藏书楼分布图》。”林墨说,“纯考据,只画建筑形制,不涉现状。”
徐先生沉吟:“这题材稳妥。马先生呢?”
“《战时金陵手工艺人生存状况示意图》。”林墨顿了顿,“但马先生特别嘱咐——只画手艺种类和分布,不画具体人物,不写具体数据。”
徐先生懂了。这是用地图的形式,记录下那些正在消失的手艺。看似客观,实则沉重。
“第三幅我自己定”徐先生想了想,“我画《紫金山四时植物图谱》。纯写生,纯记录。”
“好。”林墨点头,“周先生还说,稿费按市价三倍支付,通过‘传统技艺保护会’基金走账,完全合法。”
徐先生心中一暖。周明远做事,总是这样周到——既给足了尊重,又铺好了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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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琴社“松风阁”后院
钱穆之正在抄录一份残谱。这是明代琴谱《梧叶舞秋风》的孤本,缺了三页,他根据前后曲意,正在补全。
弟子送进来一封信。展开,是周明远的亲笔:
“穆之先生雅鉴:杂志拟设‘古乐寻踪’栏目,盼先生供稿。内容有二:一为《金陵琴派源流考》,二为《现存古琴谱整理刍议》。皆为学术探讨,不涉时政。稿酬已备,静候佳音。明远敬上。”
信末附了一纸清单,列了图书馆可提供的参考资料——三十七种琴谱目录,其中五种是钱穆之寻找多年的孤本。
钱穆之放下信,久久无言。
弟子低声问:“师父,答应吗?”
“答应。”钱穆之提笔回信,“但你要记住——我们写学术文章,是为了让后人知道,金陵琴派曾经存在过,那些古曲曾经有人弹过。这就够了。”
“那我们私下传的那些曲子”
“照旧。”钱穆之望向窗外,“杂志是给外人看的,琴社后院的声音,是给自己人听的。两者都要有,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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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三刻,钟山诗社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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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慎之、钱穆之、徐先生、林墨四人围坐。桌上清茶,案头素纸,气氛肃然。
“诸位都到了。”许慎之先开口,“周先生已将杂志的官方许可办妥,印刷厂也已联系。现在,是我们自己定章程的时候了。”
他将一份草案推至桌中:“草案三条:一、杂志定名《金陵文化》,定位‘学术性文化刊物’;二、编委会五人,顾颉刚先生任学术顾问,我、钱先生、徐先生、林墨为编委;三、所有稿件须经编委会半数以上同意,方可刊用。”
众人传阅,无人异议。
“第一期内容,”许慎之继续,“顾先生提供《金陵方志考略》,马先生提供《战时文化经济浅析》,冯先生提供《文化传承之哲学思考》。这三篇是骨架。”
钱穆之接话:“琴社提供《金陵琴派源流考》和一份明代琴谱校勘记。”
徐先生道:“书画会提供《金陵藏书楼分布图》《手工艺分布示意图》《紫金山植物图谱》三幅,配考据文字。”
林墨最后说:“青年画会提供二十幅市井速写,作为‘金陵风物’栏目的配图。另可协助所有插图的绘制。”
四人将各自带来的稿件放在桌上,厚厚一摞。
许慎之翻了翻,抬头:“这些内容,学术性足够,但会不会太‘冷’了?”
“创刊第一期,冷比热好。”钱穆之道,“先站稳脚跟。等第二期、第三期,再慢慢加些有温度的东西。”
“温度怎么加?”徐先生问。
“可以在考据文章里,加一两句前人的感慨。”钱穆之说,“比如我写琴派源流,可以引一段清代琴人的题跋:‘每抚此曲,思故园山水,不觉泪下。’这是古人的感慨,审查官说不出什么,但读者能懂。”
林墨补充:“我的速写也可以加简注——比如画秦淮画舫,注一句‘民国二十六年秋摄’,画鼓楼老街,注‘此街原有多家书局,今多闭户’。”
许慎之点头:“诗社可以提供几首古人咏金陵的诗,配简要赏析。都是古人作品,都是学术探讨。”
四人又议了半个时辰,将创刊号内容基本敲定。
“稿子何时送审?”林墨问。
“三日后。”许慎之说,“先送周先生过目,他再通过官方渠道送审。双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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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夫子庙西街文德斋
陈朔正在翻阅一套《金陵古迹志》,掌柜吴老慢悠悠整理书架,声音低若蚊蚋:
“未时诗社雅集,四人到齐,议了一个时辰。散时,许先生亲自送客至巷口。”
“可有人盯梢?”
“有。”吴老抽出一本账册,“街口茶馆,两个穿中山装的,盯了一下午。但诗社雅集在文化课备过案,他们只能看着。”
陈朔付了书钱,包好书离开。走到巷口时,果然瞥见茶馆二楼窗边有两个人影。
回到安全屋,林静递上一份密电:“苏州顾文渊来信。他已联络上苏沪文化界,建议《金陵文化》创刊后,可与苏州的《吴中文献》、杭州的《越风》杂志交换稿件,形成江南文化圈联动。”
“这个建议好。”陈朔点头,“但要在杂志办出几期后再提。现在提,显得太早有规划,容易引起怀疑。”
苏婉清从侧室出来:“周先生那边传来消息,影佐对杂志筹备进展‘表示满意’,但要求第一期必须在二月底前刊印,作为‘文化治理成果’上报东京。”
“二月底”陈朔皱眉,“只剩三十多天。时间太紧,稿子容易出纰漏。”
“那怎么办?”
“加快进度,但不能降低标准。”陈朔走到地图前,“告诉许慎之,稿子最迟正月二十五要定稿,给审查留足时间。另外——”
他顿了顿:“让周明远向影佐建议,派藤田浩二参与审稿。藤田此人相对懂文化,也比其他日本人好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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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城南顾颉刚宅邸小院
周明远提着一盒新茶来访。顾颉刚正在院中修剪梅枝,见他来了,也不停手。
“顾老,杂志的事,有劳您费心了。”
“费心谈不上。”顾颉刚剪下一截枯枝,“你那篇《金陵方志考略》,我看了。写得扎实,但太‘干’了。”
周明远躬身:“请顾老指点。”
“方志考略,不能只考地名、沿革、建制。”顾颉刚放下剪刀,“要考人心。比如你写乌衣巷,不能只说‘晋时王谢故居,唐时已衰’,要提一句刘禹锡的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句诗,才是乌衣巷的魂。”
周明远恍然:“顾老的意思是在考据中,融入文化记忆?”
“对。”顾颉刚在石凳坐下,“文化不只是知识,更是情感。你要让读者看了文章,不只是知道金陵有什么古迹,更要感受到这些古迹背后的文化血脉。”
他顿了顿:“但分寸要把握好。只引古诗,不涉今情;只谈历史,不论当下。这样既安全,又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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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深深一揖:“晚辈受教。”
“还有,”顾颉刚看着他,“杂志创刊号,我写篇序吧。题目就叫《金陵文化刍议》。老朽这把年纪,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总还是可以的。”
这话说得平淡,但周明远听出了分量。顾颉刚亲自写序,等于用他的学术声誉,为这本杂志背书。
“多谢顾老。”
“不必谢我。”顾颉刚望向院中老梅,“我是为金陵,不是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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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夫子庙奇芳阁茶社二楼
陈朔听完周明远转述的顾颉刚意见,沉思良久。
“这位老先生,看得透彻。”他缓缓道,“在沦陷区办文化刊物,最难的不是通过审查,而是在通过审查的同时,还能传递文化精神。”
“那按顾老的意见改?”
“不但要改,还要改得巧妙。”陈朔说,“让许慎之在诗选中加古人注,让钱穆之在琴谱考里加前人题跋,让徐先生在画作解说里加历史典故。都是故纸堆里的东西,但串联起来,就是金陵的文化记忆。”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顾老的序。请他写,但内容要把握好——多谈文化传承的重要性,少谈具体现实;多引古人之言,少发今人之慨。”
周明远点头:“我明日再去拜访,当面请教。”
“另外,”陈朔压低声音,“创刊号印出来后,先送五十本到码头识字班。让老赵组织工人读一读,听听他们的反应。文化刊物有没有生命力,要看普通人愿不愿意读。”
“工人能看懂这些学术文章吗?”
“看不懂全文,可以看画,可以看诗,可以看那些古人感慨。”陈朔说,“只要有一句话、一幅画,能让他们想起金陵从前的样子,想起自己是谁,这就够了。”
夜色渐深。
周明远告辞离去。陈朔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夫子庙渐次亮起的灯笼。
他知道,当那本墨绿色的《金陵文化》创刊号出现在金陵街头时,将是一个信号——文化界的野草,不仅活了下来,而且开始开花了。
而开花,是为了结籽。
为了把文化的种子,撒向更广阔的土地。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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