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晨雾初散,夫子庙奇芳阁茶社
陈朔坐在二楼雅间临窗位置,目光落在窗外渐次苏醒的街市。桌上摊着一份名单,墨迹未干——许慎之、钱穆之、徐先生、林墨,这四个名字用红圈标注,旁有蝇头小字批注:“野草已生,待春雨润”。
林静轻推门扉,将一张便笺放在桌上:“陈先生,医院传来消息,周先生辰时三刻已出院,直接回了金陵图书馆。影佐办公室送来了三份文件——一份今晚座谈会议程,一份文化团体近期活动报告,还有一份请柬,邀周先生明日晚宴。”
陈朔扫过便笺内容:“影佐在测试,也在施恩。护驾之功换来的,不只是信任,更是责任。”
“今晚座谈会,周先生当如何自处?”
“他自有分寸。”陈朔的目光移向窗外,“许慎之的诗社今日有雅集,钱穆之的琴社午后闭门练琴,徐先生的书画会正在装裱新作——这些都在按部就班进行。文化界的日常,就是最好的伪装。”
苏婉清从侧室走出,手里拿着译电纸:“苏州密电。顾文渊同志已安顿妥当,他托人带回一句话:‘古琴需雅室,雅室需静心,静心需知音’。”
陈朔闻言,嘴角微扬:“他是在提醒我们——文化战线的推进,不能靠蛮力,要靠知音相和。”
他起身走到墙边,手指划过那张《金陵文化生态图谱》。图谱上,四个绿色标记各据一方,看似孤立,实则地下根须早已悄然相连。
“林墨昨日从紫金山写生归来,带回三十幅速写,其中五幅已送到徐先生处请教。”陈朔说,“许慎之上月在诗社雅集上,用了钱穆之新谱的琴曲填词。这些细节,影佐的监视报告里都有,但他们看不懂其中的深意。”
“深意是”
“是文化人之间的正常往来,是艺术创作的必然交流。”陈朔转身,“但正是这些‘正常’和‘必然’,构成了野草生长的土壤。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栽种,而是让土壤更肥沃,让阳光雨露能照进来。”
他看向林静:“码头识字班最近如何?”
“老赵那边,识字班已有四十七人结业,其中十二人被介绍到商铺做账房,六人进了印刷厂做排字工。”林静翻开记录本,“上周,老赵组织了一次‘学员联谊’,请了一位老先生去讲《三字经》。来的不只是工人,还有附近街坊。”
“讲《三字经》”陈朔沉吟,“好。下次可以讲《千字文》,再下次讲《百家姓》。都是蒙学经典,日方挑不出毛病,但字里行间,自有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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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城南诗社“听雨轩”
许慎之正在整理诗稿,弟子奉茶时低声道:“先生,琴社钱先生派人送来一卷新谱,说是为杜工部《春望》诗谱的曲,请您品鉴。”
展开素笺,工尺谱工整清雅。许慎之轻声哼了两句,忽然顿住——这曲子看似平和,但转调处隐有顿挫,恰如“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顿笔。
“钱穆之啊钱穆之”他轻叹一声,提笔在诗稿旁批注:“琴心剑胆,俱在宫商。”
“先生,今晚座谈会,这诗稿要带吗?”
许慎之看了看案头诗稿,又看了看那卷琴谱,缓缓摇头:“带王摩诘的山水诗,带白乐天的闲适诗。杜工部的诗暂且收着。”
弟子会意,将一批诗稿收进箱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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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城北书画会画室
徐先生正在装裱一幅新作——《秦淮烟雨图》。画的是深秋秦淮,烟雨迷蒙,舟影隐约。
画会干事小赵在一旁打下手,忍不住问:“先生,这画会不会太萧瑟了?”
“秋日本就萧瑟。”徐先生继续手上的活,“你见过哪个画家,把秋日画成春光的?”
“可今晚座谈会,影佐将军要在场”
“所以要画得真实。”徐先生停手,看向弟子,“金陵沦陷三载,秦淮河上的画舫少了七成,沿岸商铺关了过半,这是事实。我画事实,有什么错?”
小赵语塞。
“但也不能只画衰败。”徐先生换了一支细笔,在画角添了几笔——烟雨深处,一叶小舟正撑篙而行,船头似有人影。“你看,总有人还在行船。”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林墨提着一卷画站在门口:“徐先生,昨日紫金山写生的稿子,请您指点。”
展开画稿,是紫金山天文台旧址的速写。残垣断壁间,荒草丛生,但墙角一株老梅,枝头已有点点红苞。
“这梅”徐先生细看。
“昨日写生时所见。”林墨说,“听说那株梅是民国初年天文台建台时种下的,二十年了。”
徐先生看了许久,忽然问:“今晚座谈会,青年画会准备如何发言?”
林墨早有准备:“若问起画会动向,就说正在筹备‘金陵四时写生系列’,春画紫金山,夏画玄武湖,秋画栖霞山,冬画秦淮河。都是风景,都是实事。”
“若问起更深的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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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者,师法自然。”林墨答得坦然,“我们只画眼睛看见的,不问眼睛看不见的。”
徐先生点头,将梅花速写仔细收起:“这张画,留在我这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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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琴社“松风阁”后院
钱穆之正在调理一床古琴。这琴名“松涛”,杉木为面,桐木为底,龙池凤沼间有前人刻字:“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琴社弟子在旁记录:“师父,这琴已调了三日,音色如何?”
“还得再养。”钱穆之轻拨弦,听余音袅袅,“好琴如君子,需时间养其气。急了,音就浮了。”
正说着,前院有人来访。是诗社的弟子,送来许慎之的回信——对那卷《春望》琴谱的品评,只有八个字:“宫商含悲,徵羽藏志”。
钱穆之看完,将信纸在香炉上焚了。灰烬飘落时,他忽然说:“今晚雅集,我弹《平沙落雁》。”
弟子一愣:“不是说练新谱”
“《平沙落雁》稳妥。”钱穆之合上琴匣,“沙平水阔,雁阵惊寒——都是自然景象,谁也说不出什么。”
但弟子听懂了师父没说出口的话:平沙之下,或有暗流;雁阵南飞,总怀故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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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金陵图书馆。
周明远站在一排樟木书架前,手指抚过书脊上的题签。这里是古籍善本库,藏有宋元刻本三十七种,明清精抄本二百余种,这里也有他七年心血。
秘书在门外通报:“周先生,座谈会座次表排好了,请您过目。”
周明远接过表格,快速扫过。许慎之、钱穆之、徐先生、林墨被安排在不同桌次,但都离主桌不远不近。三位日方“文化顾问”穿插其间,形成监视网络。
“可以。”他提笔签了字,“按这个来。”
秘书离开后,周明远走到窗前。窗外是图书馆庭院,几株老树在冬日里枝干嶙峋。但他知道,立春已过,地气开始回暖,那些看似枯死的枝条,内里已在萌动新芽。
他想起昨夜与陈朔的密谈。陈朔说:“文化战场的胜负,不在谁的口号响,而在谁的根扎得深。野草的根看似纤细,但千丝万缕连成片,就扯不断了。”
今晚的座谈会,就是检验根系深浅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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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夫子庙西街“文德斋”
这是一家旧书铺,门面不起眼,但内里颇深。林静扮作淘书的女学生,正在书架前翻阅一套《昭明文选》。
掌柜的是个清瘦老者,戴一副老花镜,一边打算盘一边低声道:“申时一刻,徐先生家的伙计来买过宣纸;申时二刻,诗社的弟子来问有没有《杜诗详注》;申时三刻,琴社的人来取修补的琴谱。”
“都是常客?”林静翻着书页。
“都是常客。”掌柜的说,“但今天都赶在申时前后,像是约好了。”
林静记下。这就是市井根系的眼睛——在寻常的买卖中,观察不寻常的动向。
她付钱买下那套《昭明文选》,包好离开。走到街口时,看见两个穿中山装的人站在茶馆门口,目光扫视着来往行人。
回到安全屋,陈朔正在地图上标注新的观察点。
“文化界今日动向频繁,但都在合理范围内。”林静汇报,“另有两个可疑人员在夫子庙西街出现。”
陈朔点头,在“文德斋”位置画了一个小圈:“让掌柜的继续观察,但不要刻意。文化人买书买纸,天经地义。”
他走到窗前,望向渐暗的天色:“今晚的座谈会,关键在于‘度’——周明远推动项目的力度,文化人表态的程度,影佐接受项目的限度。这三者平衡了,棋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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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大华饭店宴会厅
水晶灯将大厅照得通明。文化界人士陆续到场,长衫与西装交错,寒暄声此起彼伏。
周明远站在厅中,与每位来宾致意。他今晚穿着深青色长衫,外罩一件玄色马褂,儒雅中透着庄重。
许慎之、钱穆之、徐先生先后到来,彼此拱手致意,目光交换间自有默契。林墨跟在几位年轻画家身后,安静入座。
七点整,影佐祯昭准时到场。他今晚穿着灰色中山装,笑容温和,开场白用流利的中文:“诸位皆金陵文化栋梁,今日设此雅集,只为共话文化传承。望诸位畅所欲言。”
几位日方安排的“文化顾问”先发言,从“中日文化同源”谈到“共建东亚新文化”,言辞堂皇。
轮到中方文化人发言时,气氛微妙起来。
许慎之起身,谈诗社如何整理金陵历代诗词;钱穆之谈琴社如何修复古琴、传承琴谱;徐先生谈书画会正在筹备“金陵胜景写生系列”。都紧扣专业,都避开政治。
周明远静静听着,待一轮发言结束,他举起了手。
“影佐将军,各位同仁。”他声音清朗,“听诸位所言,我深感触动。金陵千年文脉,实乃中华文化瑰宝。图书馆近年整理古籍,深感文献保护之重要。因此,我有一个设想——”
,!
他展开一份计划书:
“可否由图书馆牵头,联合诗社、琴社、书画会、青年画会,共同编纂一套《金陵文化存真录》?内容纯粹,一为古籍整理,二为古迹记录,三为传统技艺存续。所有成果,皆送文化审查机关过目,确保合规。”
他顿了顿,看向在座众人:“此项目若成,既是对历史的负责,也可向世人展现金陵文化之深厚。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厅内一片安静。
许慎之率先开口:“诗社愿提供历代金陵诗赋文献,协助校勘。”
钱穆之接话:“琴社可整理金陵琴派谱系,录制古曲。”
徐先生表态:“书画会可承担金陵古迹写生,留下图像记录。”
林墨适时补充:“青年画会可协助实地测绘,记录建筑形制。”
四位核心人物接连表态,形成呼应之势。
影佐沉吟片刻,看向身旁的藤田浩二。藤田低声道:“将军,此项目政治风险极低,文化价值极高,可作为‘文化治理成果’上报。”
影佐缓缓点头:“周馆长此议甚好。不过,所有内容需经严格审查。”
“这是自然。”周明远躬身,“我们只做纯粹的文献整理和客观记录。”
“那就这么定了。”影佐拍板,“周馆长全权负责,三个月内拿出初步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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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散场后的大华饭店外
寒风中,文化人陆续登车离去。周明远最后走出,影佐的副官送他到车旁。
“周馆长今晚表现,将军很满意。”副官低声道。
“多谢将军信任。”周明远谦逊回应。
车子驶离饭店,他靠在座椅上,长长舒了口气。第一步,成了。
远处,奇芳阁茶社二楼还亮着灯。陈朔站在窗前,看着饭店门口逐渐散去的人群,转身对林静和苏婉清说:
“野草开始连成片了。接下来,就是让根系扎得更深。”
窗外,夜色渐深。
但春风已经吹过这片土地,春雨正在无声浸润。
那些看似纤细的根须,正在土壤深处悄然蔓延。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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