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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空宅与墨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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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九,辰时初刻,评事街。

林墨挎着画箱站在街口,晨雾未散,整条街都笼罩在湿漉漉的灰白里。青石板路上只有几个挑水的早行人,木桶晃动的水声在巷弄间空空地回荡。

十七号。他数着门牌,目光停在了一间临街的老铺面。门楣上的木匾早已斑驳,只能依稀辨出“苏裱”二字——这是家老裱画店。门板紧闭,铜锁锈迹斑斑,门缝里塞着几张泛黄的广告纸,在晨风中簌簌作响。

不是李记。地址没错,但铺面不对。

林墨心中微凛。许慎之交代的是“评事街十七号,找一个姓李的掌柜”,可眼前分明是个关张已久的裱画铺。他退后两步,再次确认门牌——黄底黑字的搪瓷门牌,数字“17”清晰无误。

斜对面有个炸油条的小摊,驼背摊主正往锅里下面团,油锅“滋啦”一声腾起白烟。林墨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要了根油条。

“老师傅,打听一下。”他付钱时压低声音,“这十七号裱画店,什么时候关的?”

摊主抬眼看了看,手下不停:“小半年了吧。店主姓苏,老苏州人,去年秋天回乡了。”

“没听说有位李掌柜?”

“李掌柜?”摊主想了想,“这条街上姓李的倒是有几个,但十七号一直是苏家的铺子,几十年了。”

林墨道了谢,拿着油条走到街角。他一边慢慢吃,一边观察。铺子侧面有条窄巷,通往后院,巷口堆着些破烂家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老铺关张,无人居住,这在战乱年代再普通不过。

但许慎之不会给错地址。这本身就是考验的一部分。

林墨吃完油条,用油纸擦了擦手,挎起画箱。他没有直接走向侧巷,而是沿着街慢慢走,数到第二十五号——是家杂货铺,刚开门,伙计正在下门板。他进去买了包烟丝,随口问:“老板,这街上有没有空宅子出租?我想找个清净地方画画。”

杂货铺老板是本地人,很健谈:“空宅子?十七号就空着啊,苏裱画关了大半年了。不过那宅子不吉利,前后两任租客都住不长。”

“哦?怎么回事?”

老板压低声音:“都说闹鬼。夜里常有响动,像有人走路,还有人见过后院有影子。苏老板就是被吓跑的。”

林墨心里有数了。他谢过老板,走出杂货铺,这时才转身走向十七号侧巷。

巷子很窄,墙根湿滑。林墨走得很慢,眼睛却在仔细观察。地面有零星脚印,很新鲜,不超过两天。墙角一块青砖有刚被翻动过的痕迹,砖缝里的青苔被蹭掉了一块。

他走到巷子中段,按照许慎之交代的——左边墙上,第三块砖。

伸出手,指尖触到砖块边缘。砖是活动的,轻轻一推就出来了。墙洞里黑洞洞的,林墨把手探进去,摸到一个油纸包。

取出来,油纸包巴掌大小,用麻绳捆着,表面落满灰尘。但林墨注意到,麻绳打结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常见的活结或死结,而是一种复杂的“梅花结”,他在顾颉刚那里见过,是古籍修复时用来固定书页的一种特殊绳结。

他把油纸包塞进画箱夹层,迅速将砖块塞回原处。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继续往后院走。后院的门虚掩着,林墨轻轻推开。天井很小,青石井栏,井边几盆枯死的花草。正屋三间,门窗紧闭。

但林墨敏锐地注意到:井栏边缘有水痕,不是雨水,是新鲜的打水痕迹。枯草中有一小片被踩倒,脚印很浅,像是有人刻意放轻脚步。

这里最近有人来过。而且不是普通人——会打特殊的绳结,懂得轻手轻脚不留痕迹,还在这种废弃的宅子里活动。

林墨没有进屋。许慎之只交代取东西,没说要进屋查看。他站在天井里,环视四周,目光落在正屋门楣上——那里挂着一面小镜子,镜面蒙尘,但角度很刁钻,正好能照到天井入口。

是监视镜。

他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假装活动手腕,自然地转身。画箱在肩上轻轻一晃,他顺势调整背带,用这个动作扫视了周围的屋檐和墙头。

没有异常。至少现在没有。

林墨走出后院,轻轻带上门。穿过侧巷时,他再次检查了那块青砖——砖块已经严丝合缝,看不出动过的痕迹。

回到街上,晨雾正在散去,阳光开始透过云层。炸油条的摊子前多了几个食客,街面渐渐有了生气。

林墨没有停留,挎着画箱往城南方向走去。他没有直接回画室,而是绕道夫子庙,在人群里转了两圈,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折返画室。

推开门,画室里弥漫着熟悉的松节油味道。林墨放下画箱,反锁房门,拉上窗帘,这才取出那个油纸包。

在画案前坐下,他小心地解开梅花结。麻绳很旧,但很结实。油纸剥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蓝布封面,没有字。

翻开,册子里是空白的——没有字,没有画,只有一张张泛黄的宣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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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愣了。许慎之让他冒险去取,就为这本空白册子?

他拿起册子对着光看,纸张很普通,是市面上常见的宣纸。他想了想,从画箱里取出那瓶特殊的密写墨水——陈朔教他配制的,需要特定药水才能显影的那种。

用毛笔蘸了墨水,他在册子第一页轻轻刷过。墨迹在纸上晕开,但什么都没有显现。

不是这种密写。

林墨放下毛笔,仔细摩挲纸张。纸张的质地、厚度、纹理忽然,他手指停住了。在册子中间几页,纸张的厚度有极其细微的差异——比前后页略厚一点点,像是夹了东西。

他轻轻捻开那几页。果然,在两层宣纸之间,夹着极薄的绢片。绢片近乎透明,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画着地图?

林墨凑到窗前,借着透进来的光仔细看。是地图,但不是完整的地图,是碎片——山形、水脉、建筑的局部,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绢片一共三张,每张只有巴掌大,拼不起来,像是从更大的地图上裁下来的。

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藏得这么隐秘?

林墨想起许慎之的话:“帮我记住一些东西。不是用纸笔,是用脑子。”

难道这些地图碎片,就是要他记住的东西?可这怎么记?碎片本身就不完整,上面的符号更是谜。

他把三张绢片小心地摊在画案上,拿起炭笔,开始在旁边的宣纸上临摹。不是照抄,是凭画家的观察力和记忆力,将每一道线条、每一个符号的位置和形状,精确地复制下来。

这是一个缓慢而专注的过程。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画案上移动,从东到西。林墨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些神秘的线条。

当他终于放下炭笔时,已是午后。宣纸上是三幅精确的复制图,连绢片边缘的磨损痕迹都摹下来了。

林墨将绢片原样夹回册子,重新包好油纸,打上那个复杂的梅花结。然后他烧掉自己临摹的宣纸,灰烬撒进洗笔筒。

册子要交给许慎之。但那些线条和符号,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这是许慎之的考验吗?考验他的观察力、记忆力,还有守口如瓶的能力?

林墨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脑子里多了一个秘密。一个他不知道是什么,但必须记住的秘密。

窗外传来卖下午茶的吆喝声。林墨收起油纸包,放进画箱夹层。他要去找许慎之,交还东西,然后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而在评事街十七号对面阁楼的窗口,一双眼睛目送他离开。

眼睛的主人收起望远镜,在笔记本上记下一行字:“正月二十九辰时三刻,目标取物离开。未进内室,未留痕迹。观察力:优;谨慎度:优。”

合上笔记本,那人拉上窗帘,消失在昏暗的阁楼里。

巳时二刻,钟山诗社小院。

许慎之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金陵文化》创刊号的清样稿。藤田早上派人送来的,说最后校对已完成,可以付印了。

他翻看着,一页一页,很仔细。稿子按藤田的批注修改过,那些敏感的表达都被中性词汇替代,但学术内核都保留了。藤田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审阅通过。藤田浩二。正月二十八。”

字迹工整,用的是紫墨,在宣纸上微微晕开。

许慎之翻到中间一页时,手指停住了。这页是钱穆之的琴谱考,空白处夹着一张便笺,上面抄着王维的《相思》: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字是藤田的笔迹,清秀中带着力度。许慎之眉头微皱——藤田为什么要在清样里夹这么一首诗?是单纯的文人雅兴,还是另有深意?

他拿起便笺,对着光仔细看。纸张是普通的宣纸,墨迹也是普通的松烟墨,看不出异常。但就在他准备放下时,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在“春来发几枝”的“枝”字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墨点。而在“此物最相思”的“最”字右上角,也有一个同样的墨点。

两个墨点的位置太刻意了。

许慎之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金陵及周边地区的地图。他盯着地图,脑中快速计算——如果把便笺叠在地图上,让“枝”字对应金陵的位置,“最”字会落在哪里?

他的手指顺着地图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地方:苏州。

许慎之的心跳漏了一拍。藤田在暗示他要去苏州?为什么?去见谁?

他立刻想到了刘文翰。那个失踪多日的档案馆管理员,那个可能知道“缮写人”全部秘密的人。

藤田收到的那封神秘来信难道就是刘文翰从苏州寄来的?如果是,那刘文翰为什么要联系藤田?是谈判?是出卖?还是陷阱?

许慎之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他走回书桌前,重新拿起便笺。那两个墨点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这不是示好,这是警告——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宣示:我知道你在守护什么,我知道刘文翰在哪里,我掌握着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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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田在告诉他:别以为你的秘密藏得很好,我随时可以揭开。

许慎之深吸一口气,将便笺仔细折好,夹进自己的一本笔记里。他不能烧掉,这是证据,也是线索——藤田的立场、藤田的动向、藤田可能采取的行动,都藏在这张便笺里。

他需要马上告诉周明远。也需要立刻调整自己的计划——如果藤田真的要去苏州见刘文翰,那他的身份暴露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许先生。”是林墨的声音。

许慎之定了定神:“进来。”

林墨推门进来,画箱在肩,额角有细汗。他将油纸包放在书桌上:“东西取回来了。”

许慎之没有立刻去拿,而是看着林墨:“顺利吗?”

“顺利。”林墨顿了顿,“但那里不是李记,是苏裱画。铺子空了半年,街坊说闹鬼。”

“你进去了?”

“只到天井。井边有新鲜水痕,后院有人踩过的痕迹。正屋门楣上有面镜子,对着天井入口。”

许慎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林墨观察得很细,而且懂得分寸——没有贸然进屋,没有留下痕迹。

“东西呢?”

林墨解开梅花结,取出册子。许慎之接过,直接翻到中间几页,指尖在纸张上轻轻摩挲,然后点点头:“是它。”

他没有解释册子是什么,林墨也没有问。这是两人之间的默契——该知道的会知道,不该知道的,问了也不会说。

“许先生,”林墨犹豫了一下,“我在临摹绢片时,发现上面的符号有些眼熟。”

许慎之一怔:“眼熟?在哪里见过?”

“在顾颉刚先生那里。”林墨回忆,“去年帮他整理拓片,有一批六朝墓志的拓本,上面的铭文里有类似的符号。顾老说,那是古金陵的地方标记,用来标注山川形胜、古迹遗址。”

许慎之心头一震。六朝墓志?地方标记?

他立刻明白那三张绢片是什么了——不是完整的地图,是标记了文献藏匿点的方位图碎片。刘文翰把它们裁开,分散隐藏,只有拼合起来才能找到确切位置。

而林墨居然能认出那些符号的来历

“你还记得那些符号的意思吗?”许慎之尽量让声音平静。

“记得一些。”林墨说,“比如这个三角形加一点,代表‘山阴处’;这个波浪线加圆圈,代表‘水畔石下’。顾老当时教过我,说这些标记在历代地方志里都有记载,是古人记录地理信息的简略符号。”

许慎之看着林墨,久久不语。这个年轻人,不仅通过了取物的考验,还无意中展现了他最需要的能力——对古符号的识别和理解。

也许,顾颉刚让他寻找传承者,不是随便说的。也许,林墨就是那个“眼神里有光”的人。

“林墨,”许慎之缓缓开口,“如果我说,这三张绢片关系到一批非常重要的古籍,你会怎么想?”

林墨沉默片刻:“我会想为什么要裁开?为什么要藏得这么隐秘?”

“因为完整的地图太危险。”许慎之说,“如果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那些古籍就保不住了。”

“那现在”

“现在你看到了其中三片。”许慎之直视他,“还有四片,在别的地方。如果有一天,需要有人把它们拼起来,找到那些古籍,你敢做吗?”

这是一个更直接的托付。林墨听懂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老梅树。梅树已经抽芽,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透明如翡翠。

“许先生,”他转身,“我母亲临终前说,她最大的遗憾是没看到太平。我说,我会替她看到。但如果如果我看不到,至少我要做点什么,让太平来得快一些。”

他顿了顿:“那些古籍,是金陵的记忆吧?如果连记忆都没了,就算将来太平了,这座城也是空的。”

许慎之眼眶一热。他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青年,能说出这样的话。

“你不怕吗?”

“怕。”林墨老实说,“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许慎之点点头,将册子重新包好:“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周先生,包括顾老。”

“我明白。”

“你先回去。等我的消息。”

林墨离开后,许慎之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他看着那个油纸包,看着清样上藤田的签名,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

时间不多了。藤田可能已经动身去苏州,刘文翰的处境危险,他自己的身份也岌岌可危。

他必须加快脚步——不是寻找传承者,而是确保那些文献,在他倒下之前,能安全地传到下一个守护者手中。

而林墨,也许就是那个守护者。

未时,苏州观前街仁济堂后院厢房。

刘文翰躺在病榻上,听着窗外街市的喧闹声。肺痨已经折磨他三年,最近这半个月,他明显感觉到生命在流逝——咳嗽越来越频繁,痰中带血,夜里盗汗,早晨醒来时浑身虚软。

,!

但他还不能死。至少,在完成最后这件事之前,还不能死。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刘文翰听得出是谁。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

门开了,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走进来,手里提着药包。是仁济堂的掌柜孙先生,也是刘文翰在苏州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刘先生,该喝药了。”孙掌柜把药包放在桌上,倒水,煎药。动作熟练而安静。

“孙掌柜,”刘文翰的声音很虚弱,“我托您寄的那封信”

“寄出去了。按您说的,直接送到金陵大学藤田浩二手里。”孙掌柜顿了顿,“但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联系那个日本人?他可是”

“他是个正在追查‘缮写人’的日本军官。”刘文翰打断他,眼神异常清醒,“而我现在,要在他面前演一场戏。”

孙掌柜愣住了:“演戏?”

“对。”刘文翰喘了口气,“我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肺痨晚期,最多还能撑一个月。但在我死之前,我要用这残躯做最后一件事——误导藤田,让他相信一个错误的线索,为真正的‘缮写人’争取时间。”

孙掌柜明白了:“您是要用自己做诱饵?”

“不是诱饵,是障眼法。”刘文翰闭上眼睛,声音更轻了,“藤田很聪明,他在档案馆查到了战前文献抢救小组的记录,查到了我的身份,也查到了‘缮写人’的存在。他现在就像一只闻到血腥味的狼,不抓到猎物不会罢休。”

“那您联系他,不是自投罗网?”

“恰恰相反。”刘文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要给他一个‘网’——一个精心编织的、看起来真实可信的‘网’。让他以为,只要抓住我,就能得到全部秘密。然后,在他扑上来的时候”

他顿了顿:“我会让他发现,这个网是空的。真正的秘密,早就转移了。”

孙掌柜煎药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刘文翰枯槁的面容,忽然觉得这个垂死的老人,比他想象中更可怕——不是可怕在残忍,是可怕在那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算计。

“可您怎么确定,藤田会相信您?”

“因为我会给他一些真实的东西。”刘文翰从枕下摸出几张纸,“这些是当年文献抢救小组的部分记录——真实的记录,但删减了关键信息。还有几个真实的藏匿点,但都是已经转移过的空点。”

他咳嗽了几声,继续道:“藤田是学者出身,他看得出真假。我给他七分真,三分假,他会相信的。等他相信了,就会按照我给的线索去查,就会浪费大量时间,就会离真相越来越远。”

孙掌柜沉默了许久,才说:“那您自己呢?藤田发现被骗后,会不会”

“他不敢把我怎么样。”刘文翰苦笑,“第一,我重病在身,随时会死,用刑逼供没有意义。第二,这里是苏州,不是南京,他一个日本军官不能为所欲为。第三就算他真杀了我,也没什么。”

他看向窗外,目光悠远:“我这条命,六年前就该死在南京了。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侥幸。现在,能用这条命为保护那些文献做最后一件事,值了。”

药煎好了。孙掌柜倒出药汤,递给刘文翰。药很苦,但刘文翰面不改色地喝完了。

“孙掌柜,”他放下药碗,“如果我死了,床底下有个铁盒,里面是我这些年的笔记。你把它烧了,一点灰都不要留。”

“那您联系藤田的事”

“那封信没有落款,字迹我也刻意变过。藤田就算查到苏州,也查不到这里。就算查到这里”刘文翰看着窗外,“我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孙掌柜看着他枯槁的面容,心中一酸。他在仁济堂做了三十年掌柜,见过太多生老病死,但像刘文翰这样,在生命最后时刻还在谋划、还在坚守的人,不多。

“您到底在守护什么?”孙掌柜忍不住问。

刘文翰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窗外——那里能看到一角天空,灰蒙蒙的,但有一线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孙掌柜,您说,人死了,能留下什么?”

“这”

“肉身会腐,钱财会散,名声会被遗忘。”刘文翰缓缓说,“但有些东西,能留下来。比如一本书里的一句话,一幅画里的一笔,一座桥的一块石头这些东西,会一直在那里,告诉后来的人:曾经有人这样活过,这样想过,这样爱过。”

他顿了顿:“我守护的,就是这些东西。是金陵城的记忆,是这个民族之所以是这个民族的证据。”

孙掌柜沉默了。他是个商人,不懂这些大道理。但他懂人情——刘文翰眼中那种光芒,是一个人在做他认为对的事时,才会有的光芒。

“我会按您说的做。”他最终说。

“多谢。”刘文翰躺回枕上,闭上眼睛,“让我休息一会儿。藤田应该快来了。”

孙掌柜收拾好药罐,轻轻带上门。厢房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缝里漏进的一点光,照在刘文翰苍白的脸上。

,!

他确实累了。三年病痛,六年逃亡,一生的坚守,都压在这个瘦弱的身体上。

但他还不能睡。他要等藤田来,要把那场戏演完,要给许慎之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然后,他就可以安心地睡了。

永远地睡。

窗外,苏州的午后很安静。偶尔有卖花女的叫卖声,清脆悦耳,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在那个世界里,没有战争,没有占领,没有不得不与敌人周旋的守护者。

但刘文翰知道,他不在那个世界里。

他在这个真实而残酷的世界里,做着他必须做的事。

申时,安全屋。

陈朔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最新的情报汇总。老王那条线暂时断了,但备用联络点已激活;藤田收到神秘来信,可能要去苏州;许慎之开始考验林墨,传承程序启动;周明远那边,交流会压力越来越大。

所有线索都在收紧,所有节点都在承压。

“苏州那边有消息吗?”他问苏婉清。

“我们的人今天早上确认,观前街仁济堂后院确实住着一个重病的老人,身份不明。但上午有个穿灰色长衫、戴礼帽的中年人去抓药,形迹可疑,我们的人在跟踪。”

“可能是藤田。”陈朔在地图上标出苏州的位置,“他去苏州见刘文翰,是想得到完整的秘密。但刘文翰不会给他——至少不会轻易给。”

“那刘文翰为什么要联系藤田?”

“不是‘联系’,是‘误导’。”陈朔分析,“刘文翰重病,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主动接触藤田,是为了给藤田一个错误的方向,让他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虚假的线索上,从而保护真正的‘缮写人’和那些文献。”

林静担忧:“可这样太危险了。藤田如果发现被骗,刘文翰就”

“所以刘文翰选在苏州。”陈朔说,“远离南京,藤田不能带太多人手。而且刘文翰重病,藤田就算想用刑逼供,也问不出什么——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刘文翰很可能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他用自己最后的时间,为许慎之、为那些文献,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房间里安静下来。苏婉清和林静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刘文翰在用自己的生命,争取时间。

“那我们能做什么?”苏婉清问。

“两件事。”陈朔说,“第一,确保许慎之那边的传承顺利进行。林墨已经通过了初步考验,接下来要看许慎之怎么安排。”

“第二呢?”

“第二,监控苏州的动向,但不能介入。”陈朔看着地图上苏州的位置,“这是刘文翰自己的选择,是他为自己设计的谢幕。我们要尊重他的选择,也要相信他有自己的办法。”

他走到书桌前,在笔记本上写下推演:

“刘文翰的计划分析:

风险评估:

写完后,陈朔望向窗外。天色渐暗,南京城亮起零星灯火。

他想起了自己研究过的许多案例。在战争中最黑暗的时刻,总有一些人,用常人难以想象的智慧和勇气,在绝境中开辟生路。他们不是不害怕,不是不痛苦,只是他们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刘文翰就是这样的人。许慎之也是。顾颉刚、马寅初、钱穆之都是。

这些人,用各自的方式,在守护着这个民族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土地,不是财富,是记忆,是文化,是精神。

而他们这些人要做的,就是确保这些守护者的牺牲,不被辜负。

“还有一件事。”苏婉清想起什么,“周明远下午紧急约见顾颉刚,好像是为交流会的事。松本的发言稿提前泄露了,内容很尖锐。”

“预料之中。”陈朔说,“影佐要用这次交流会逼文化界表态。告诉周明远,按原计划应对——用学术解构政治,但要注意分寸。”

“明白。”

陈朔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南京城沉默着,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黑暗中舔舐伤口。

但他知道,这头巨兽没有死。它的心脏还在跳动,它的血液还在流动,它的记忆还在传承。

只要记忆还在,希望就还在。

而他们,就是守护记忆的人。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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