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巳时,夫子庙奇芳阁茶社二楼雅间。
许慎之坐在临窗位置,面前一壶龙井,两碟茶点。他来得早,选这个位置是为了观察——楼下街市人来人往,对面几家书店、画社陆续开门,青年学生三三两两走过。
他在找人。找顾颉刚说的,“眼神里有光”的人。
但光是什么样的?许慎之自己也说不清。六年前顾颉刚选中他时,他只是一个埋头读书的穷学生,除了成绩好、做事细,看不出什么特别。也许所谓“光”,就是当责任降临时,能不推脱、不畏惧地接住的那种品质。
楼梯传来脚步声。许慎之抬头,见林墨走了上来。
“许先生,让您久等了。”林墨在对面坐下,额角有细汗,像是匆匆赶来。
“不急,茶刚好。”许慎之给他斟茶,“插图的事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林墨从画筒里取出几幅稿子,“这是新改的,您看看。”
稿子是《金陵文化》创刊号的插图,有秦淮烟雨、紫金山色、夫子庙街景。许慎之一张张看过去,目光在其中一幅停留——画的是鸡鸣寺药师佛塔,塔身斑驳,飞檐残损,但塔尖在晨曦中泛着微光。
“这幅和之前的版本不太一样。”许慎之说。
“我重画了。”林墨道,“之前的太灰暗,审查可能通不过。现在这样,既保留了岁月的痕迹,又有新生的希望。”
许慎之仔细看。确实,塔虽然残破,但光影处理得很妙——暗处深沉,亮处温暖,尤其是塔尖那点光,像是从内部透出来的。
“你用了密写技法?”他低声问。
林墨点头:“在塔身的砖纹里,藏了几个字。要用特殊药水才能看到。”
“什么字?”
“山河故。”林墨说,“取自文天祥的‘山河风景元无异’。”
许慎之心中一动。林墨不仅听懂了他上次的暗示,还做出了回应——用最隐蔽的方式,在画里藏下了对故国山河的眷恋。
“很危险。”他说。
“我知道。”林墨很平静,“但有些话,总得有人说,有些画,总得有人画。”
许慎之看着他。这个二十五岁的青年,瘦削,沉默,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清澈。母亲病逝,独自生活,靠卖画和偶尔的稿费度日,却愿意冒这样的风险。
“林墨,”许慎之放下画稿,“如果有一天,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托付给你,但你做了,可能会很危险,你会做吗?”
问题突如其来。林墨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许先生,”他放下杯子,“您知道我最喜欢哪幅古画吗?”
“愿闻其详。”
“宋徽宗的《瑞鹤图》。”林墨说,“画的是汴梁宫城上空,一群白鹤盘旋。那是宣和二年,离靖康之变只有五年。国家将倾,皇帝却在画鹤。”
他顿了顿:“我以前不懂,觉得这皇帝昏庸。后来懂了——他是在用他的方式,记录一个即将消失的世界。画得越美,背后的哀伤越深。”
许慎之静静听着。
“所以,”林墨抬起头,“如果有一天,有什么东西需要记录,需要保护,需要传给后人,我会做。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不想让那些美的东西,无声无息地消失。”
这话说得很朴素,但许慎之听懂了。林墨的“光”,不是熊熊燃烧的火焰,是深水里静默的珍珠——不张扬,但坚韧,能在压力下保持自己的形状。
“我明白了。”许慎之说,“画稿很好,就用这个版本。”
“谢谢许先生。”
两人又讨论了其他几幅插图。临走时,林墨忽然问:“许先生,您是在找什么人吗?”
许慎之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您今天一直看窗外,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观察。”林墨说,“而且您的茶已经凉了,却一口没喝。”
很细致的观察力。许慎之笑了笑:“是在观察。但不是等人,是看人。”
“看什么人?”
“看年轻人。”许慎之说得很含糊,“看看现在的年轻人,都在想什么,做什么。”
林墨似乎懂了什么,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收拾好画稿,告辞离开。
许慎之继续坐在窗边。楼下,林墨的身影汇入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第一个观察对象:林墨。通过考验了吗?许慎之不知道。但他知道,林墨有那种“光”——对美的执着,对消失之物的悲悯,以及将这种悲悯转化为行动的勇气。
但这够吗?要托付那么重大的秘密,仅仅有勇气是不够的。还需要智慧,需要谨慎,需要在漫长岁月里守口如瓶的耐力。
许慎之望向街对面的金陵书店。门开了,几个学生模样的青年走进去。他认出其中一个——李思明,许慎之诗社的成员,二十岁,金陵大学国文系二年级,诗写得不错,人也机灵。
李思明会是合适的人选吗?年轻,有才华,对诗词有热情。但他太活跃了,喜欢在诗社里高谈阔论,藏不住事。而且,他家庭背景复杂——父亲在汪伪政府做事,虽然只是个小职员,但这种关系本身就是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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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慎之摇摇头。不合适。
他又看到街角,王雨竹抱着画板匆匆走过。她是林墨画会的成员,二十三岁,艺专毕业,画风清新,性格单纯。但太单纯了,像一张白纸,容易被利用,也容易被击垮。
也不合适。
许慎之轻轻叹息。顾颉刚把这个任务交给他,他才知道有多难。不是找不到有勇气的人,是找不到既有勇气,又能守住秘密;既有才华,又懂得隐藏;既心怀理想,又能隐忍坚持的人。
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
也许,他需要更长时间观察。也许,他需要设置一些考验。也许,他永远也找不到完美的人选,只能在不够完美的人里,选一个相对合适的。
茶凉了。许慎之叫伙计换了一壶热的。
窗外阳光正好,春日的气息扑面而来。但这个春天,对他而言,注定要在寻找和等待中度过了。
寻找一个能接住火种的人。
等待一个不知何时会来的时机。
二、书房里的密议
同一时间,城南顾颉刚宅邸书房。
周明远、顾颉刚、马寅初、钱穆之四人围坐。窗户紧闭,帘子放下,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
“情况就是这样。”周明远把交流会的最新安排说完,“松本回归,要做‘东亚文化共同体’的发言。影佐要求我们积极回应,制造‘学术共鸣’的氛围。”
马寅初冷笑:“什么‘共同体’,分明是文化殖民的漂亮话。要我们配合演戏?”
“不是演戏。”周明远纠正,“影佐要的是真实的互动。他希望看到中国学者从学术角度,认同‘共同体’的理念。”
“那不可能。”钱穆之摇头,“琴艺之道,贵在独特。每一张琴,每一首曲,都有它的来历、它的性格。强行‘同化’,只会失了本真。”
顾颉刚一直没说话,手里摩挲着一方古砚。良久,他才开口:“明远,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应对?”
问题抛回给周明远。他知道,这是老先生在考验他的判断。
“我认为,”周明远缓缓道,“不能硬顶,也不能软从。要采取学术解构的策略。”
“怎么解构?”
“从各自的专业领域出发,用最扎实的学术论据,解构‘共同体’的理论基础。”周明远说,“马先生可以从经济学角度,分析所谓‘共同体’背后的资源流动实质——是平等交换,还是单向掠夺?”
马寅初点头:“这个我可以做。我有数据,能证明沦陷区经济完全服务于战争机器,所谓‘共荣’是伪命题。”
“钱先生可以从艺术角度,论述文化独特性的价值——真正的文化交流,应该是在保持各自特质基础上的对话,而不是消弭差异的‘同化’。”
钱穆之沉吟:“我可以谈古琴的流派差异。同样是《流水》,川派、浙派、金陵派,演绎方式各有特色。如果强行统一,就失了韵味。”
“顾老您,”周明远看向顾颉刚,“可以从史学角度,指出文化融合的自然规律——需要漫长的时间,需要自愿的前提,需要民间的自发交流。任何人为的、强制的‘共同体’,都是违背历史规律的。”
顾颉刚放下古砚,眼中露出赞许:“明远思虑周全。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这样做了,影佐会是什么反应?”
“会很恼怒。”周明远坦白,“但他不敢当场发作。因为台下坐着日本国内真正的学者,还有德国、意大利的汉学家。如果他在国际学界面前,因为学术争论而抓人,他的‘文化治理’就会成为笑话。”
“所以你是想”马寅初眼睛一亮,“利用国际场合,给影佐设一个局?”
“不是设局,是划界。”周明远说,“我们要用这次机会,向所有人——包括日本国内有良知的学者——表明:中国学者可以对话,可以交流,但绝不会在原则问题上妥协。”
书房里安静下来。台灯的光晕在四人脸上晃动,映出不同的表情——顾颉刚的深沉,马寅初的锐利,钱穆之的忧虑,周明远的坚定。
“很冒险。”钱穆之终于说。
“是很冒险。”周明远承认,“但如果我们只是敷衍、回避,影佐会认为我们软弱,会得寸进尺。下次,他可能会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而且,”马寅初接话,“这次有国际学者在场,反而是机会。让他们看看,在中国的沦陷区,还有人在坚持学术的独立和尊严。”
顾颉刚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他的背有些佝偻,但在昏黄的灯光下,身影依然挺拔。
“明远说得对。”他缓缓道,“有些界限,必须划清。有些话,必须说出口。哪怕要付出代价。”
他转过身:“就这么办。各自准备发言,要严谨,要有理有据,但也要注意分寸——只谈学术,不论政治。让影佐抓不到把柄。”
“明白。”三人点头。
“还有一件事,”顾颉刚看向周明远,“慎之那边,你多照应。藤田最近对他关注太多,我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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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注意。”周明远说,“另外,许慎之今天在观察年轻人,好像在找什么。”
顾颉刚眼神一闪:“那是他的事,我们不要过问。”
话虽如此,但周明远从老先生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深意——许慎之在做的,是比交流会更重要的事。
那会是什么事?
周明远没有问。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对所有人都越安全。
商议结束,四人陆续离开。周明远最后一个走,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顾颉刚还站在书架前,仰头看着那些古籍,手指轻轻拂过书脊,像在抚摸老友的肩背。
那一幕,让周明远心头一酸。
他知道,这些老先生们,是在用他们最后的力气,为这个国家守住一点体面,一点尊严。
而他,要帮他们守住。
哪怕前路艰险。
未时,鼓楼街附近的小巷。
老王今天没出摊。他换了身衣服,戴了顶破草帽,挎着个竹篮,装作买菜的老汉,在巷子里慢慢走。
他在确认一件事——自己是不是被盯上了。
从昨天警察盘问后,他就觉得不对劲。今天早晨出门,隐约感觉身后有人。他故意绕了几条巷子,那种感觉还在。
现在,他走在这条僻静的小巷里,脚步很慢,耳朵却在仔细听身后的动静。
有脚步声。不紧不慢,隔着二十来步的距离。
老王在一家酱园门口停下,假装看招牌,用眼角的余光往后瞟。
巷口有个人影,靠在墙边,像是在等人。穿灰色短褂,戴毡帽,看不清脸。
老王继续往前走。他数着自己的步子,也数着身后的步子。他快,对方也快;他慢,对方也慢。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
确认了。被跟踪了。
老王的心沉了下去。但他没有慌,多年的市井生活教会他,越是在危险的时候,越要镇定。
他走到巷子尽头,右拐,是条更窄的巷子,两边都是高高的院墙。这里很少有人来。
身后的脚步声也拐了进来。
老王加快脚步。巷子中间有棵老槐树,树下堆着些杂物。他走到树边时,忽然弯腰,假装系鞋带。
眼角的余光看到,那个人在巷口停住了,没有跟进来。
是在等同伴?还是在犹豫?
老王系好鞋带,站起身,继续往前走。这次,他没再回头,直接走出了巷子,汇入大街的人流。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夫子庙。今天是庙会,人山人海,最适合甩掉尾巴。
他在人群中穿梭,时快时慢,时而停下来看杂耍,时而挤进小吃摊前。兜兜转转半个时辰,那种被跟踪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老王松了口气,但心头的沉重没有减轻。跟踪他的人很专业,不是普通的警察。可能是特高课,也可能是周佛海派系的特工。
他的线,彻底暴露了。
接下来怎么办?躲起来?还是继续?
老王站在夫子庙的牌坊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卖糖人的,有耍猴的,有算命的,有卖香的。烟火气十足,仿佛战争从未来过。
但老王知道,这一切都是表象。在这热闹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他想起了儿子。想起了儿子信上那句话:“儿没给祖宗丢脸。”
他也想起了李守业的话:“乱世里,钱很重要,但比钱更重要的,是给自己积点德。”
老王摸了摸怀里的烟袋。烟袋是儿子参军前给他买的,很便宜,但他一直用着。
“爹,”儿子当时说,“等我回来,给你买好的。”
儿子没回来。好的烟袋,他这辈子也用不上了。
老王转身,朝着中华门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土地庙——孙老汉说书的地方。
庙门关着,里面没人。老王绕到庙后,在墙角第三块砖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钥匙是李守业给的,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评事街十七号,后院枣树下。
这是最后的联络点。如果一切正常,永远不要用。但如果出了问题,就去这里。
老王把钥匙和纸条收好,重新埋好砖。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像个普通的老汉一样,慢悠悠地离开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回家了。老伴那边,只能托人带个口信,说他去外地找活儿,过段时间回来。
老伴会哭,会担心。但他没办法。
有些路,一旦走了,就不能回头。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去评事街十七号,看看李守业留下了什么,再看看接下来,他还能做什么。
只要还能做一点事,他就不会停。
为了儿子。
为了那些和儿子一样的人。
也为了自己心里,那点还没熄灭的火。
申时,林墨的画室。
许慎之再次来访,这次带来了一卷古画。
“林墨,你帮我看看,”他将画轴在画案上展开,“这画是不是有问题?”
画是一幅明代的金陵山水,绢本设色,笔法细腻,山峦起伏,秦淮如带。题款是“万历庚辰春月,写于金陵”,印章模糊,但能看出是当时一位不太知名的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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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凑近细看。他看得很仔细,从构图到笔法,从设色到装裱。看了一盏茶的时间,他抬起头。
“许先生,这画是赝品。”
“何以见得?”
“三个地方。”林墨指着画面,“第一,山石的皴法。明代金陵画派多用披麻皴,但这幅用的是斧劈皴,而且是清代才流行的短斧劈。第二,树的点叶法。明代多用介字点,这幅用的是胡椒点,也是清代的技法。”
他顿了顿:“第三,最关键的是这个印章。”
林墨取出放大镜,对准画角的印章:“印章的篆法、刀工,都是清中期的风格。而且,印泥的颜色太新,虽然做了旧,但氧化层不够自然。”
许慎之点头:“你看得很准。但这幅画,我找了三位行家看过,两位说是真迹,一位存疑。为什么你能这么肯定?”
“因为我见过真迹。”林墨说。
许慎之一怔:“在哪里?”
“在顾颉刚先生那里。”林墨解释,“去年帮顾老整理藏书时,见过一幅类似的,是真迹。赝品用的是清代的绢,均匀但失之呆板。”
他轻轻触摸画面:“您摸这里,真迹的绢柔韧而有骨力,这幅太软了。”
许慎之看着林墨,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这个年轻人,不仅观察力敏锐,记忆力也好,更重要的是——他有坚定的意志。
“林墨,”许慎之缓缓卷起画轴,“如果我告诉你,这样的古画,南京城里还藏着不少,你会怎么想?”
林墨想了想:“会觉得欣慰。说明战火没有烧尽一切,有些东西还在。”
“但如果这些画藏得很深,深到可能永远也见不到天日呢?”
“那也没关系。”林墨说,“只要它们还在,就还有希望。就像种子埋在土里,春天来了,总会发芽。”
许慎之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愿意帮我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帮我记住一些东西。”许慎之说,“不是用纸笔,是用脑子。记住一些地点,一些名字,一些数字。然后,永远不要告诉任何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一天,我死了,或者,太平真的来了。”许慎之看着他,“你敢吗?”
这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托付。林墨听出来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画室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秦淮河上的船歌,隐约约约,像隔着一层纱。
“许先生,”林墨终于开口,“您是在找一个能守住秘密的人,对吗?”
“对。”
“那您为什么不找更可靠的人?比如周先生,比如顾老?”
“因为他们太显眼了。”许慎之说,“我要找的,是一个不引人注意的人。一个在别人看来,只是个普通画家的人。”
林墨懂了。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年轻,单身,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从事的是相对边缘的艺术行业。就算消失了,也不会引起太大注意。
“我要记的是什么?”他问。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许慎之说,“除非你答应,并且通过最后的考验。”
“什么考验?”
许慎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地址:“评事街十七号。明天辰时,你去这里,找一个姓李的掌柜。他会给你一样东西。你把东西带回来,交给我。整个过程,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林墨接过纸条。地址很普通,但任务不普通。
“如果我被发现呢?”
“那你就说,是去送画的。”许慎之早有准备,“你是个画家,去任何地方都不奇怪。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提我的名字。”
林墨看着纸条,又看看许慎之。他知道,这个决定一旦做出,就再也回不了头。
但他想起母亲临终的话。想起许慎之眼睛里那种深沉的、近乎悲壮的期待。
“我去。”他说。
许慎之深深看了他一眼:“好。明天辰时,不要早,不要晚。如果发现异常,立刻放弃,安全第一。”
“明白。”
许慎之离开了。林墨站在画室里,手里捏着那张纸条,手心微微出汗。
他不知道要去取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取。但他知道,这是一扇门。推开这扇门,他就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更危险,但也更真实的世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林墨点亮油灯,开始准备明天要用的画具——画板、颜料、速写本。他要装得像个真正去写生的画家。
画笔在调色盘上搅拌,颜色混合,变成新的色调。
就像他的人生,从今天起,也要混合进新的颜色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颜色。
但他愿意试试。
酉时,藤田浩二在金陵大学的临时办公室。
他刚结束一场关于“中日古典诗歌意象比较”的讲座,听众是中文系的学生。讲得还不错,学生们听得很认真,提问也很踊跃。但藤田心里清楚,那些年轻的眼睛里,除了求知,还有别的东西——警惕,疏离,甚至隐藏的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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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在意。作为学者,他享受这种纯粹的学术交流;作为军人,他理解这种民族情绪。
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显然是有人直接送来的。信封上用钢笔写着:“藤田浩二先生亲启”,字迹清秀。
藤田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信纸,纸上也只有一行字:
“刘在苏州,病重。欲见君一面。地址:苏州观前街仁济堂后院。三月初五前有效。”
没有落款。但藤田认得这字迹——清秀,工整,带着书卷气。他在档案馆看过刘文翰填写的登记表,就是这个字迹。
刘文翰还活着。而且在苏州,在等他。
藤田的手微微发抖。他把信纸摊在桌上,反复看了三遍。每个字都清晰,意思也明确——刘文翰要见他,在苏州,而且有时间限制:三月初五前。
今天正月二十八,到三月初五还有七天。
为什么是三月初五?为什么是苏州?刘文翰想说什么?为什么偏偏找他?
藤田走到窗前。窗外是金陵大学的操场,几个学生在打篮球,奔跑,跳跃,充满活力。那是他曾经拥有,现在却离他很远的青春。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京都大学,也是这样在球场上奔跑。那时他一心只想做学问,研究中国文化,理解这个古老民族的思维方式和审美趣味。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穿上军装,以占领者的身份来到中国。
更没想到,会卷入这样的秘密之中。
刘文翰的信,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陷阱。可能去了就回不来,可能这是地下组织的诱捕行动。但也可能,这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松本失踪的真相,档案被调换的原因,以及那个“缮写人”守护的秘密。
藤田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许慎之的脸——年轻,清瘦,眼神平静如古井,但井底有深不可测的东西。
还有顾颉刚,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学者,谈起文献时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真正的学者才有的光芒。
这些人,在守护着什么?值得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去守护?
藤田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作为学者,他对那个秘密充满好奇;作为军人,他有责任查明真相;作为一个人他想知道,在战争的阴影下,那些不肯屈服的人,到底在坚持什么。
他走回桌前,拿起信纸,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划燃火柴,将信纸烧成灰烬。
灰烬落在烟灰缸里,还冒着缕缕青烟。
藤田做出了决定。
他要去苏州。
去见刘文翰。
去听听,那个藏在暗处的守护者,要说什么。
但去之前,他需要做一件事——确保自己如果回不来,调查不会中断。他需要留下线索,给某个可以信任的人。
给谁?
许慎之?太直接。
周明远?太复杂。
影佐将军?那等于直接报告,刘文翰就死定了。
藤田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金陵文化》创刊号清样上。他想起了昨天的编审会,想起了和许慎之的那盘棋,想起了棋局中那些意味深长的对话。
也许,可以试试那个方法。
他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蘸墨,开始写。不是写密信,是抄录一首唐诗,王维的《相思》: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字写得很工整,很普通。但他在“春来发几枝”的“枝”字旁边,用淡墨点了一个极小的点。又在“此物最相思”的“最”字右上角,也点了一个点。
这两个点的位置,如果连接起来,在地图上对应的是——苏州。
然后,他将这张纸夹进清样稿里,准备明天还给许慎之。如果许慎之足够细心,会发现这两个点,会猜到他要去苏州。
如果他回不来,许慎之会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
如果他能回来那也许,他和许慎之之间,可以建立一种新的关系。
不是审查官与被审查者。
不是占领者与被占领者。
而是两个学者,在乱世中,对某个共同秘密的默契。
藤田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夜色。
南京的夜晚很静。但他知道,在这寂静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而他现在,也要成为暗流的一部分了。
戌时,安全屋。
陈朔收到了两条新消息。
第一条来自市井网络:老王确认被跟踪,已启动应急预案,前往备用联络点。
第二条来自周明远:藤田今天在金陵大学的讲座结束后,收到一封神秘来信,阅后焚毁。内容不详,但藤田随后状态异常,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陈朔在地图上标记。老王这条线暂时断了,但备用联络点已激活,李守业应该会做好安排。关键是藤田——那封信里是什么?谁寄的?为什么藤田反应这么大?
“会不会是刘文翰?”苏婉清猜测。
“有可能。”陈朔沉思,“刘文翰失踪多日,如果他还活着,可能会想办法联系藤田。毕竟,藤田是目前唯一公开调查这件事的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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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为什么要联系藤田?不怕被抓吗?”
“也许是想谈判。”陈朔分析,“刘文翰掌握着重要秘密,但这个秘密现在面临暴露的危险。他可能想用这个秘密,换取某种保障——比如他自己、或者他保护的人的安全。”
林静担忧:“那藤田会怎么做?如果他去见刘文翰,会不会有危险?”
“危险肯定有。”陈朔说,“但藤田如果聪明,应该知道这不是抓捕刘文翰的机会。刘文翰敢联系他,必然有准备。这更像是一次交易谈判。”
他走到书桌前,在笔记本上写下推演:
“几种可能:
1 刘文翰用秘密换取自身安全,藤田同意→秘密进入日方掌控,许慎之危险。
2 刘文翰用秘密换取文化界安全,藤田斡旋→可能达成某种妥协。
哪一种可能性最大?陈朔思考着藤田这个人——学者出身,有良知,有挣扎,但在军国主义体制下,他的选择空间很小。
“我们需要做两手准备。”他对苏婉清和林静说,“第一,通知苏州方面的同志,秘密监控观前街仁济堂。如果藤田去苏州,全程跟踪,但不要介入。”
“第二呢?”
“第二,提醒许慎之,做好最坏打算。”陈朔说,“如果刘文翰真的和藤田交易,许慎之的‘缮写人’身份可能暴露。他需要立即启动转移程序,或者提前寻找传承者。”
“您认为许慎之会找谁?”
“不知道。”陈朔摇头,“但顾颉刚既然让他做这件事,说明时机已经到了。老一辈在安排后事,年轻一辈要准备接班。”
他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南京城,万家灯火,明明灭灭。
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庭,一个故事。而他们这些在暗处活动的人,要保护的,就是让这些灯能继续亮下去的权利——读书的权利,思考的权利,记忆的权利,传承的权利。
这些权利,在太平年代是天经地义,在乱世中,却要用生命去扞卫。
“还有一件事。”苏婉清想起什么,“林墨明天要去评事街十七号,取许慎之交代的东西。我们要监控吗?”
“远远地看着就行。”陈朔说,“这是许慎之对林墨的考验。如果林墨通过了,他可能就是许慎之选中的传承者。”
“那我们”
“我们不要干预。”陈朔说,“有些路,要年轻人自己走。我们能做的,是在他们跌倒时,扶一把;在他们迷茫时,指个方向。”
他顿了顿:“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安全第一。人活着,才有希望。”
苏婉清和林静点头。她们明白,陈朔这句话,不只是对林墨说的,是对所有人说的。
在这场漫长的黑暗中,活着,就是胜利。
活着,就有希望。
活着,就能等到天亮的那一天。
虽然谁也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但总要相信,它会来。
(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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