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品香的兰花厅
上午九点五十分,静安寺路“一品香”茶馆。
这是申城有名的老茶馆,三层木质结构,飞檐翘角,门口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一楼大堂坐满了茶客,说书先生正在讲《三国演义》,惊堂木拍得啪啪响。
陈朔走上二楼,找到“兰花厅”。这是个小包厢,靠窗,窗外是静安寺路的梧桐树。他点了壶龙井,静静等待。
十点整,门帘被轻轻掀起。
一个穿着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年轻女子走进来。她约莫二十岁,短发齐耳,面容清秀,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英文版的《傲慢与偏见》。正是照片上的白露。
“张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女学生特有的温婉。
“白小姐请坐。”陈朔起身示意,“要喝点什么?”
“清茶就好。”白露在对面坐下,将书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这是个紧张的小动作。
茶上来后,陈朔没有急着开口。他观察着这个女孩:她的旗袍是半旧的,但洗得很干净;鞋子是黑色布鞋,鞋边有些磨损;手腕上没有戴任何首饰,指甲修剪整齐。这是一个家境普通但教养良好的女孩。
“白小姐,”陈朔终于开口,“昨天有人把你的照片送到我那里。我想知道,为什么找我?”
白露深吸一口气,从书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我父亲让我交给你的。”
陈朔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叠文件。他快速翻阅,眼神逐渐凝重。
这不是普通的情报,而是一份完整的日军在申城物资调运记录——包括军粮、药品、弹药、燃油的存储地点、运输路线、守卫人数,甚至还有几个秘密仓库的位置。
“你父亲是市政府副秘书长。”陈朔抬头,“他为什么要收集这些?”
“因为他不想当汉奸。”白露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父亲叫白崇文,早年留学日本,回国后在市政府任职。日本人来后,他们需要懂日语、熟悉本地情况的人,就逼他继续做事。表面上看,他是亲日派,但私下里他一直很痛苦。”
“这些资料很危险。如果被日本人发现”
“我知道。”白露的眼中泛起泪光,“父亲说,他做了错事,现在想补救。但他不能直接联系你们,因为他的办公室和家里都被监听了。所以让我来找你。”
陈朔将文件收好:“你父亲还说了什么?”
“他说,最近日本人要在申城搞一个大动作。”白露压低声音,“好像是叫什么‘清镜计划’,要清洗所有可疑分子。名单已经拟好了,包括一些商会老板、报社记者、大学教授还有地下工作者。”
清镜计划。又听到了这个名字。
“名单在哪里?”
“我不知道。父亲只见过一次,是在影佐祯昭的办公室里。”白露说,“但他记下了几个名字——申城大学历史系的刘教授、华洋商会的李会长、还有《申报》的副总编。”
这些都是文化界和商界有影响力的人物。如果这些人被抓,申城的民间抵抗力量将遭受重创。
“白小姐,”陈朔看着她,“你父亲让你来找我,有没有特别的交代?比如,遇到危险怎么办?”
白露从书包里又取出一个小铁盒:“父亲说,如果他被抓,或者我遇到危险,就打开这个。”
陈朔接过铁盒。很轻,摇晃没有声音。盒盖上刻着一行小字:“露从今夜白”。
“这是什么意思?”
“我和父亲约定的暗号。”白露说,“如果他说‘今夜露重’,就表示情况危急,要我立刻离开申城。他已经出事了。”
陈朔沉默了片刻。这个女孩的父亲,显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白小姐,你最近不要再来找我。”他说,“这些情报很重要,但你的安全更重要。回去告诉你父亲,我们会注意的。另外”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如果需要紧急联络,可以打这个号码。响三声挂断,再响三声,就会有人接应。”
白露接过纸条,小心地夹在书里。
“张先生,”她忽然问,“你们会赢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陈朔看着她年轻而迷茫的眼睛,想起了苏婉清当年在芦苇荡里问他的问题。
“会。”他肯定地说,“但不是很快,会很艰难,会付出很多代价。但我们一定会赢。”
白露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了一些。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十点半,白露起身告辞。陈朔在窗口看着她走出茶馆,汇入静安寺路的人流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他坐回座位,再次翻看那些文件。其中一份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日军从金陵调运了一批特殊物资到申城,存放在虹口区的一个仓库,守卫极其严密。物资清单上只写了“实验器材”,但运输优先级标为“最高”。
实验器材?什么实验需要从金陵特别调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陈朔记下了仓库的位置和守卫换班时间。这个情报,或许值得查一查。
二、码头噩耗
中午十二点,陈朔回到霞飞路安全屋时,阿瑾已经等在门口。
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怎么了?”陈朔心中一紧。
“王大力被抓了。”阿瑾的声音哽咽,“今天早上,他按照你的安排,准备带家人去闸北。但在火车站,被76号的人堵住了。他的妻子和孩子被放走了,但王大力被带走了。”
陈朔闭上眼睛。还是晚了一步。
“知道关在哪里吗?”
“南市的看守所。”阿瑾说,“但李水生放话说,三天内要公开处决,以儆效尤。”
公开处决。这是要杀鸡儆猴,震慑码头工会。
“沈叔知道了吗?”
“知道了。”阿瑾擦擦眼泪,“沈叔说,王大力是条汉子,不会轻易开口。但76号的刑讯没人能扛太久。”
陈朔在屋里踱步。王大力的被抓,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码头这条线暂时不能用了,物资运输需要另想办法。
更重要的是,王大力知道他的身份,知道“张明轩”就是陈朔。如果开口
“阿瑾,”他停下脚步,“你今晚去一趟闸北,找到王大力的妻儿,把他们安全送出申城。钱和路线我都准备好了。”
“那王大力”
“我想办法。”陈朔说,“但不能硬救。76号一定布好了陷阱,就等我们去。”
“可是”
“这是命令。”陈朔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先去安顿他的家人。王大力为我们做事,我们不能让他的家人再出事。”
阿瑾咬了咬嘴唇,点头离开。
陈朔独自坐在屋里,摊开申城地图。王大力的被抓,意味着码头这条线彻底暴露。他现在需要新的运输通道——不能走正规码头,不能走主要公路,也不能走铁路。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苏州河。
这条河连接申城和苏州,河道狭窄,支流众多,沿途有很多小码头和渔村。日本人的巡逻主要集中在黄浦江和主要航道,对这些小河道监管不严。
也许,可以走水路。
但他需要船,需要熟悉河道的船工,还需要沿途的接应点。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三声有节奏的鸟鸣——是约定的紧急信号。
陈朔立刻关灯,从窗帘缝隙往外看。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上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子,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公文包。另外两个是保镖模样,警惕地观察四周。
陈朔认出了那个人——市政府副秘书长,白崇文。
白露的父亲,怎么会找到这里?
三、意外的访客
敲门声响起,三轻一重。
陈朔握着手枪走到门后:“谁?”
“白崇文。”外面的声音很平静,“张先生,请开门。我没有恶意,也没有带日本人来。”
陈朔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门。
白崇文独自走进来,两个保镖守在门外。他大约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憔悴,但眼神锐利。
“白副秘书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陈朔关上门,“请坐。”
“不必客气。”白崇文在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张先生,我长话短说。第一,我女儿今天见你,是我安排的。第二,我给的那些情报都是真的。第三,我现在有危险,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危险?”
“影佐祯昭怀疑我了。”白崇文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清镜计划’的部分名单。我利用职务之便,偷偷复印了一份。”
陈朔接过名单。上面有三十多个名字,包括商人、学者、记者、甚至还有两个租界巡捕房的华探长。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罪名”和“处理方式”——大部分是“逮捕审讯”,少数是“监视控制”。
在名单的最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卡尔·霍恩。
罪名是:“涉嫌向盟国传递军事情报”。处理方式:“限期离境,否则逮捕”。
“他太活跃了。”白崇文说,“英国人、美国人、苏联人,他谁都卖情报。日本人早就想动他,但碍于他的外国身份和租界的保护,一直没下手。现在‘清镜计划’启动,第一个要清理的就是他这种国际情报贩子。”
“这份名单,你还给过谁?”
“没有。”白崇文摇头,“我自己都差点带不出来。张先生,我找你,是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一年半前,你在申城做的事,我有所耳闻。现在你回来了,申城的地下抵抗才有希望。”
陈朔看着他:“白副秘书长,你为日本人做事这么久,为什么现在要反水?”
“因为我不想遗臭万年。”白崇文的眼中闪过痛苦,“我年轻时候留学日本,确实对日本的文化和科技很敬佩。但我没想到,他们会用枪炮来‘帮助’中国。这三年,我看到了太多我不想再当帮凶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想让我做什么?”
“两件事。”白崇文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保护我女儿白露的安全。如果我有不测,请带她离开申城,去后方。第二,尽快把这份名单传递出去,让上面的人知道危险,早做打算。”
“那你呢?”
“我走不了。”白崇文苦笑,“我一走,日本人立刻就会察觉。而且我还有些事要做。”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怀表,打开表盖,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照片——白露和母亲的合影。
“我妻子三年前病逝了,就剩下露露。”白崇文的声音有些哽咽,“张先生,我拜托你。如果我出事,请一定照顾好她。她是个好孩子,不该被我连累。”
陈朔沉默了。这是一个父亲在托孤。
“我答应你。”他终于说,“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尽量保全自己。活着,才能看到胜利的那天。”
白崇文点点头,站起身:“我不能久留。另外,有件事要提醒你。影佐祯昭从金陵调来了一批特殊人员,专门对付地下工作。领头的叫小林信介,是个狠角色。你要小心。”
小林信介。陈朔记下了这个名字。
“还有,”白崇文走到门口,又回头,“码头的王大力,是条汉子。但76号的人已经在审讯了。如果可能给他个痛快吧。落在李水生手里,生不如死。”
说完,他推门离开。
陈朔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出巷口,消失在街角。
白崇文的到来,带来了重要情报,也带来了更大的压力。“清镜计划”已经启动,申城的地下网络面临全面清洗。而他,必须在敌人收网之前,建立起新的通道。
他再次摊开地图,目光在苏州河上下游移动。
忽然,他想起一个人——孙老栓。
沈清河的“沉睡节点”名单上,码头区有个叫孙老栓的驳船船主,标的是红色,一月其驳船被日军征用,人下落不明。但昨天他重新看档案时注意到,孙老栓在闸北有个相好的寡妇,叫周婶。
也许,孙老栓并没有死,只是躲起来了。
陈朔看了看怀表,下午两点。去闸北一趟,还来得及。
他换了身粗布衣裳,戴上破草帽,打扮成码头工人的模样,从后门离开。
四、闸北的寡妇
闸北是申城的贫民区,棚户连片,巷道狭窄,污水横流。陈朔按照地址,找到了周婶家——一个用木板和油毡搭起来的窝棚。
门口晾着几件破衣服,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生炉子。
“周婶?”陈朔上前。
女人警惕地抬起头:“你谁啊?”
“孙老栓的朋友。”陈朔压低声音,“他让我来找你。”
周婶的脸色变了变,左右看了看,示意陈朔进屋。
窝棚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家具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老栓他还活着?”周婶的声音在颤抖。
“我不知道。”陈朔实话实说,“但我需要找到他。或者,需要他那样的船工。”
周婶沉默了很久,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打开。里面是几件男人的衣服,还有一个油布包。
“这是老栓留下的。”她把油布包递给陈朔,“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他,就把这个交给来人。”
陈朔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张手绘的苏州河航道图,标注了所有的浅滩、暗礁、支流、以及日本巡逻队的时间。还有一份名单——十几个船工的名字和住址,后面标注着“可靠”、“可用”、“不可信”。
最后,是一封信。
见信如晤:
若你看到此信,说明我大概已不在人世。日本人征用我的船时,我就知道难逃一劫。但我在水上漂了三十年,不能就这么断了根。
图上标出的,是我走了半辈子的水道。那些兄弟,都是靠得住的汉子。如果有一天,有人要走这条水路运“特别的货”,可以找他们。
另外,告诉周婶,我对不起她。下辈子,一定娶她。
孙老栓绝笔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歪歪扭扭,但很用力。
陈朔小心收好信和地图:“周婶,孙师傅是个好人。”
“他就是个傻子。”周婶抹了抹眼睛,“明明可以跑,非要留下来。说不能丢了船,那是他爹传下来的”
“这图上的兄弟,您认识几个?”
“认识大半。”周婶说,“都是苦命人,在河上讨生活。日本人来了后,生意难做,好多人都快活不下去了。”
陈朔心中有了计划。他取出一些钱:“周婶,这些钱您收着。另外,请您帮我联系图上的兄弟,就说有活干,运货从申城到苏州,报酬丰厚,但要冒风险。”
“什么货?”
“不能说的货。”陈朔看着她,“但肯定是打日本人的。”
周婶盯着他看了几秒,接过钱:“行。老栓信你,我也信你。什么时候要人?”
“三天内。”陈朔说,“让他们到外白渡桥下游的废船厂集合。暗号是:‘今晚露重,白露为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记住了。”
离开周婶家时,已经是傍晚。夕阳把棚户区的屋顶染成金色,炊烟袅袅升起。
陈朔走在狭窄的巷子里,心中盘算着下一步。
水路通道有了眉目,但还需要解决几个问题:货物从哪里装船?如何避开日本人的检查?到了苏州那边,谁来接应?
还有更紧迫的——王大力的生死。白崇文说得对,落在李水生手里,生不如死。但去救,很可能是陷阱。
他想起沈清河说过的话:“有时候,最直接的行动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也许,他该去见见李水生。不是去救人,而是去谈判。
回到霞飞路时,天已经全黑。陈朔正要开门,忽然听到巷口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
他立刻闪身躲到墙后。
两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车上下来七八个人,全都穿着黑色中山装,手里拿着枪。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李水生。
他们挨家挨户地敲门,似乎在搜查什么。
陈朔的心跳加速。这里是法租界,76号的人一般不敢这么嚣张。除非他们拿到了特别许可。
他后退几步,翻过一道矮墙,进入隔壁的院子。又从院子后门穿出,来到另一条巷子。
身后传来砸门的声音,还有狗叫声。
陈朔加快脚步,消失在闸北复杂的巷道网络中。
看来,霞飞路这个安全屋也不能用了。他需要一个新的落脚点,而且要快。
午夜时分,陈朔来到外白渡桥下游的废船厂。
这里停着几艘破旧的木船,船体腐朽,桅杆折断。江风吹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他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打开孙老栓留下的航道图,借着手电筒的光仔细研究。
苏州河从申城到苏州,全长约一百二十里。沿途要经过七个日军检查站,但孙老栓在地图上标出了三条绕行路线——都是狭窄的支流,大船进不去,小船可以通行。
如果走这些支流,运输时间会增加一倍,但安全性大大提高。
陈朔在图上画出了完整的路线:从申城装货,走苏州河支流到青浦,换小船过淀山湖,再进吴淞江,最后到苏州。全程需要五到七天,但可以完全避开主要关卡。
现在的问题是:货从哪里来?钱从哪里来?
也许,可以和他做一笔交易。
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十二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陈朔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更加危险。
他收起地图,靠在破船边,闭上眼睛。
在睡梦中,他回到了金陵。苏婉清在灯下写信,抬头对他微笑:“等你回来。”
“我一定会回来。”他在梦中说。
江风呜咽,像是在回应。
---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