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公园会面
民国二十九年,公历1940年4月7日,下午三时整。
外滩公园,第三张长椅。
陈朔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他坐在长椅东端,手里拿着一份《申报》,目光却透过报纸边缘观察着整个公园。秋千架旁有两个孩子在玩耍,梧桐树下有对情侣在低声说话,远处江堤上几个外国水手在拍照。一切看似正常,但陈朔注意到公园入口处的报亭旁,多了一个修鞋摊——摊主很年轻,手上的动作生疏。
三点零二分,小林信介出现了。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份《朝日新闻》。他没有直接走向第三张长椅,而是在公园里慢慢踱步,先看了会儿江景,又在喷泉边停留片刻,最后才看似随意地在长椅西端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
“《申报》今天头条说,市府将整顿码头秩序。”陈朔用日语低声开口,眼睛仍看着报纸,“真是巧,我最近也在关注码头的事。”
小林信介翻了一页《朝日新闻》:“码头的确是个有趣的地方。人来人往,货进货出,很容易藏些不该藏的东西。”
“比如呢?”
“比如违禁药品,比如秘密电台,比如不该出现的人。”小林信介转过头,第一次正视陈朔,“信上说,你知道‘造镜人’。”
“我知道的比‘造镜人’更多。”陈朔放下报纸,“我知道一年前申城有个叫‘镜社’的组织,核心成员接连死亡,死因都写着‘意外’。我知道他们临死前都接触过一个特殊符号——一个像水纹又像镜子的图案。”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片,放在长椅上,用报纸盖住一半。纸片上画着那个“水纹镜”符号的变体。
小林信介的目光在那符号上停留了三秒,表情不变:“继续。”
“我还知道,”陈朔压低声音,“最近这个符号又出现了。在76号一个科长的笔记本上,在一些神秘往来的信件上。而且有趣的是,拥有这个符号的人,似乎能影响‘清镜计划’的名单。”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清镜计划’可能被人利用了。”陈朔直视小林信介,“有人在借你们的手,清除政敌、打击异己、甚至掩盖某些真相。比如一年前‘镜社’成员死亡的真相。”
小林信介沉默了片刻:“你有什么证据?”
“我有名字。”陈朔说,“市政府副秘书长白崇文,昨晚被抓了。他的罪名是什么?通共?还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这是内部事务。”
“那我换个问题。”陈朔身体微微前倾,“小林先生来申城,是为了真正执行‘清镜计划’,清除‘镜像城市’的威胁,还是为了替某些人擦屁股,收拾‘镜社’留下的烂摊子?”
这句话说得相当直接,甚至有些挑衅。但陈朔需要激怒对方,或者至少,打破对方的心理防线。
小林信介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你很大胆。”
“因为我没什么可失去的。”陈朔说,“我追查‘镜社’一年,朋友死了,线索断了,现在只想求个明白。如果你能给我真相,我可以给你想要的——关于‘造镜人’的线索。”
“我怎么相信你的线索是真的?”
“你可以验证。”陈朔从怀里又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句话,“这是‘造镜人’在申城可能使用的一个联络点。三天内,你可以派人监视。如果我说的是假的,你没有任何损失。如果我说的是真的”
“你想要什么交换?”
“两件事。”陈朔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白崇文父女的下落。第二,‘清镜计划’原始名单——不是李水生篡改后的那份,而是影佐最初拟定的那份。”
小林信介盯着陈朔看了很久。江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白崇文父女在虹口区山阴路的安全屋,由宪兵队直接看守。我只能告诉你这个。”他终于开口,“至于名单原始名单在影佐阁下手中,我只有执行版。”
“执行版也可以。”陈朔说,“但要标注出,哪些是影佐亲自圈定的,哪些是后来添加的。”
小林信介犹豫了。这涉及到内部机密。
“作为交换,”陈朔加码,“我还可以告诉你,‘造镜人’最近可能在接触什么人。”
“什么人?”
这个信息有一部分是真的——卡尔确实在和“造镜人”(陈朔自己)合作。但如果小林信介去调查,会发现卡尔确实在和不明身份的中国人接触,这反而会证实陈朔的说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成交。”
两人先后起身离开。陈朔走时,注意到那个修鞋摊的年轻人也收摊了——果然是小林信介的眼线。
第一次会面结束。陈朔用部分真实信息和精心设计的谎言,换取了白露父女的下落,并成功将敌人的注意力引向了卡尔·霍恩。
这是个危险的游戏。但如果玩得好,可以把水搅浑,给自己创造机会。
二、突袭76号分部(晚九点)
晚上八点五十分,第三街区。
锋刃和锁匠蹲在76号分部后巷的阴影里,耳朵贴着墙壁,倾听里面的动静。前街传来钉子和队员制造的“醉汉闹事”声——酒瓶碎裂,叫骂声,推搡声。
“一楼守卫出去了。”锋刃低声判断。
锁匠点头,迅速打开后门锁。两人闪身进入。
厨房一片漆黑。他们穿过走廊,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是一楼另一个守卫上楼查看情况。
锋刃贴在拐角处,等守卫经过时突然出手,一手捂住嘴,一手重击后颈。守卫闷哼一声软倒,被拖进杂物间,捆绑塞口。
“三楼。”
两人赤脚上楼,脚步轻如猫。三楼走廊灯光昏暗,办公室门紧闭。锁匠贴在门上听了听,摇头——里面没人。
锁匠开锁,十秒后门开了。
李水生的办公室不大,但装修奢侈。红木办公桌、真皮座椅、墙上的西洋画。保险柜就在办公桌后方墙角。
锁匠上前开保险柜。第一道密码锁(0318)很快解开,第二道钥匙锁用了十五秒。
柜门打开。上层是法币和金条,中层是文件,下层是笔记本和信件。
没有犹豫。锋刃将上层所有现金(约二十沓法币)和金条(五根)尽数扫入帆布袋。锁匠则将中层的文件档案全部取出,塞进另一个袋子。
下层的硬壳笔记本和火漆信件也被收入囊中。锁匠还顺手打开了办公桌抽屉,将里面的印章、私函、甚至一盒雪茄都装了进去——陈朔交代过:“任何可能提供信息或价值的物品,都不要留下。”
从进办公室到清空有价值物品,用时两分四十秒。
“撤。”
两人原路返回。经过二楼时,那间审讯室的门缝里透出微光,还有压抑的呻吟声。
锋刃犹豫了一秒,还是推开了门。
审讯室里血腥味刺鼻。孙老栓被绑在刑架上,已经奄奄一息。
“孙师傅?”锋刃低声唤道。
孙老栓艰难抬头,仅存的一只眼睛勉强睁开:“谁”
“王大力让我们来的。”
听到王大力的名字,孙老栓眼中有了光:“大力他还好?”
“被抓了,但还活着。”锋刃边说边割断绳索,“能走吗?”
“腿断了。”
锁匠上前查看,脸色凝重:“左腿骨折,右腿全是伤。”
“背他走。”锋刃当机立断。
锁匠背起孙老栓,三人刚走到楼梯口,楼下传来守卫回来的声音和疑惑的询问:“老王?老王你去哪了?”
被发现了。
“烟雾弹,快走!”
锋刃投出烟雾弹,浓烟瞬间弥漫走廊。在守卫的咳嗽和混乱中,三人冲向后门。
钉子小组准时接应。黄包车已备好,孙老栓被安置上车,两个沉重的帆布袋被另一名队员接过。
“分三路撤离!一小时后老地方汇合!”
六人分三个方向消失在巷道中。锋刃和钉子带着最重的帆布袋,专走最复杂的路线,途中三次翻越围墙,两次穿过民居后门——都是预先勘察好的撤离通道。
九点二十七分,他们安全回到市郊训练营。
三、战利品分析
训练营指挥室里,帆布袋被放在桌上。
陈朔亲自清点:法币合计两万一千七百元,金条五根(每根一两),文件档案十七份,笔记本三本,信件九封,印章两枚,雪茄一盒,以及其他零散物品。
“保险柜和办公桌都清空了。”锋刃汇报,“李水生回来会看到空荡荡的抽屉和柜子。”
陈朔点点头,先拿起那个硬壳笔记本。扉页写着“申城码头稽核纪要”,里面详细记录了李水生向各个码头仓库收取“保护费”的明细,以及一些特殊往来。
翻到中间一页,陈朔的眼神凝住了。
3月15日,收周先生5000元,要求对码头工会王大力、孙老栓“特别关照”。
3月28日,周先生追加3000元,要求延缓对华洋商会李会长的行动。
4月2日,周先生通过中间人送来2000元及信件,要求对名单进行“调整”。
每笔记录旁,都画着那个“水纹镜”符号的变体。
“这个周先生”锋刃皱眉。
“就是我们要找的人。”陈朔继续翻看笔记本,后面几页记录了李水生与几个日本军官的往来,甚至包括一些小林信介的行踪记录。
他打开那几封火漆信件。火漆已被小心拆开过——显然李水生很谨慎,看完后重新封好保存。
,!
第一封信内容隐晦:
李主任:
名单之事,宜缓不宜急。鱼饵需活,方可钓大鱼。
款项随信奉上,望妥处。
周
第二封信更短:
闻阁下近日多有动作,甚慰。然申城水深,行事当如镜照影,明暗相济。
周
“笔迹很工整,像是练过书法。”陈朔仔细辨认,“措辞文雅,用典恰当,写信的人受过良好教育,年纪不会太轻。”
他放下信件,开始翻阅那些文件档案。除了码头工会名单,还有几份“清镜计划”的补充材料,上面增加了一些新名字,包括两个租界巡捕房的华探长,以及一名在海关工作的英国人。
“锋刃,”陈朔抬头,“你明天派人把这些文件的复印件送到金陵,原件我们留下分析。另外,把‘周先生’的笔迹和符号给锁匠,让他研究模仿。”
“是。”
“这些钱”陈朔看着那堆法币和金条,“金条熔掉重铸,分批次存入不同的钱庄。法币换成美元或物资,要分散处理,不能引起注意。”
“明白。”
处理完战利品,已是深夜十一点。陈朔让队员们都去休息,自己则留在指挥室,继续研究那些文件。
窗外的纺织厂废墟在月光下投出怪异的影子。风吹过废弃的机器,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陈朔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梳理着线索:
李水生贪污受贿,与神秘的“周先生”勾结。
“周先生”掌握“水纹镜”符号,能影响“清镜计划”名单。
小林信介对此有所察觉,但似乎受到掣肘。
白崇文父女被关在虹口安全屋。
王大力和孙老栓虽被救出,但码头工会网络已暴露。
千头万绪,但核心逐渐清晰——申城的地下斗争,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敌我对抗,而是多方势力混杂的复杂博弈。
而他,必须在这复杂的棋局中,找到那条通往胜利的路。
凌晨一点,陈朔终于起身,准备休息。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文件和笔记本。那些纸张在煤油灯光下泛着微黄的光,上面写满了贪婪、阴谋、背叛和死亡。
但也写满了机会。
陈朔关上门,走进夜色中。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