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水道的暗涌
民国二十九年,公历1940年4月6日,晚上九点三十分。
南市看守所外三百米处的市政下水道检修口,锈蚀的铁盖被缓缓移开。陈朔第一个钻出来,浑身散发着淤泥和腐物的气味。锋刃紧随其后,接着是钉子和其他三名队员。
六个人,全副武装,脸上涂着煤灰,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从这里到看守所的下水道连接点,直线距离一百二十米。”锋刃压低声音,摊开手绘的示意图,“但下水道内部结构复杂,有岔路。钉子,你带路。”
钉子点点头,第一个钻进检修口。他的记忆力极好,下午已经提前探过一次路。
下水道里一片漆黑,只有手电筒微弱的光束。通道狭窄,必须弯腰前进。浑浊的污水没过脚踝,发出难闻的气味。头顶不时有老鼠窜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陈朔紧跟着钉子,手中紧握着那个装着氰化钾的小药瓶。瓶身冰凉,像一块冰。
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一个岔路口。
“左边是主通道,通往污水处理厂。”钉子指着示意图,“右边这条小的,就是通往看守所的支线。但前面二十米有个铁栅栏,上了锁。”
锋刃上前查看。铁栅栏很牢固,锁是德国造的挂锁,很结实。
“锁匠,你来。”
一个瘦小的队员上前,代号“锁匠”。他从工具包里取出两根细铁丝,伸进锁孔,仔细感知着内部的机关。几秒钟后,“咔嗒”一声,锁开了。
“好手艺。”陈朔赞道。
锁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练了两年。”
通过铁栅栏,通道变得更加狭窄,只能匍匐前进。又爬了五十米,前方出现光亮——是从上方缝隙透下来的光线。
“到了。”钉子停下,“上面就是看守所的放风院子。但怎么上去是个问题。”
陈朔观察四周。头顶有一个检修井盖,但被从外面锁死了。井盖边缘有微光透入,还能听到上面传来的脚步声——是看守在巡逻。
“等换班。”锋刃看了看怀表,“还有七分钟。”
他们潜伏在黑暗的通道里,一动不动。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漫长。
上方传来交接班的对话声:
“三号牢房那个码头工头,今天招了吗?”
“没,嘴硬得很。李队长亲自审的,电刑都用上了,就是不开口。”
“啧,真是条硬汉。”
“硬汉有什么用?明天再不招,就该喂狗了。”
对话声渐渐远去,脚步声也换了节奏——新来的看守显然没那么认真,很快坐到了一旁的石凳上。
“就是现在。”锋刃说。
锁匠再次出手,用特制的工具从内部撬动井盖。井盖被缓缓顶开一条缝,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情况——空无一人,只有角落里的看守在打瞌睡。
“陈先生,你只有五分钟。”锋刃说,“五分钟后,无论成功与否,必须撤退。”
陈朔点头,从缝隙中钻出,迅速闪到院子阴影处。
放风院子不大,约莫三十平米,三面是牢房,一面是高墙。牢房都是平房,窗户上有铁栏杆,里面关押着犯人。大多数牢房都黑着灯,只有三号牢房还亮着微弱的油灯光。
陈朔贴着墙根移动,来到三号牢房的窗下。
透过铁栏杆,他看到王大力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伤,衣服破烂,露出血肉模糊的皮肉。但人还醒着,眼睛半睁着,盯着天花板。
“大力。”陈朔低声唤道。
王大力猛地一震,转过头来,看到窗外的陈朔,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是焦急:“张老板你怎么”
“别说话,听我说。”陈朔快速说道,“我现在救不了你,但可以给你这个。
他将小药瓶从栏杆缝隙塞进去:“氰化钾,剧毒,几秒钟的事。如果你撑不住了,就用它。这是最后的体面。”
王大力看着手中的药瓶,沉默了。
“另外,”陈朔继续说,“如果你能再撑两天,我们也许有办法。但前提是,你要活着。”
“他们他们知道我认识你。”王大力声音嘶哑,“李水生说,只要我供出你的下落,就放我走。”
“那你会说吗?”
王大力咧嘴笑了,露出带血的牙齿:“我王大力虽然是个粗人,但懂什么叫义气。张老板,你放心,我死也不会说。”
陈朔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这就是中国的脊梁,在最黑暗的时候,依然有人宁折不弯。
“好兄弟。”他说,“再坚持两天。我答应你,如果你我一定照顾好你的家人。”
“多谢。”王大力握紧药瓶,“张老板,有件事你要小心。李水生手里有个名单,是码头工会里所有可能‘通共’的人。他打算一个一个清理。”
“名单在哪?”
“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第三街区76号分部。”王大力说,“钥匙他随身带着,但保险柜的密码是他小老婆的生日,三月十八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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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重要情报。陈朔记下了。
“时间到了。”远处传来锋刃的警示哨声,很轻,但清晰。
陈朔最后看了王大力一眼:“保重。”
他迅速退回下水道入口,钻进井盖。锁匠立刻将井盖复原,从内部重新锁上。
一行人沿着原路返回,动作比来时更快。十分钟后,他们从检修口钻出,重新回到地面。
“顺利吗?”锋刃问。
“顺利。”陈朔深吸一口新鲜空气,“但王大力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什么时候动手?”
“明晚。”陈朔说,“李水生明晚要去参加一个宴会,这是个机会。锋刃,你带两个人去76号分部,把那份名单偷出来。钉子,你带剩下的人在外围接应。”
“是!”
“现在先回训练营,我们需要详细计划。”
二、训练营的部署
凌晨一点,市郊废弃纺织厂训练营。
十二名队员全部集结,围坐在一张长桌旁。桌上摊开着申城地图,以及手绘的76号分部建筑结构图。
“目标在这里。”锋刃用铅笔指着地图上的第三街区,“76号分部,原先是家钱庄,三层小楼。一楼是办公区,二楼是审讯室,三楼是李水生的办公室和住处。根据王大力的情报,名单在三楼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守卫情况如何?”陈朔问。
“平时有四个人,两个在一楼,两个在三楼。”钉子说,“但李水生参加宴会时,通常会带走两个亲信。也就是说,明晚最多只有两个守卫。”
“宴会地点在哪?”
“外滩的华懋饭店,日本海军俱乐部举办的联谊会。”钉子看了看情报记录,“晚上七点开始,预计十点结束。李水生作为特高课的‘合作典范’,肯定会出席。”
“那我们就定在晚上九点行动。”陈朔说,“那个时候宴会正热闹,李水生脱不开身。而且天黑,便于隐蔽。”
锋刃点点头:“行动方案:我和锁匠从后墙潜入,钉子带三个人在前街制造动静引开守卫,剩下的人在周边警戒。得手后,从屋顶撤退,沿着预定路线返回。”
“另外,”陈朔看着锋刃,“这次行动后,你们可能要暴露。训练营还能用吗?”
锋刃想了想:“训练营的位置,除了我们自己人,只有沈叔知道。但现在沈叔下落不明保险起见,行动结束后,我们应该转移。”
“有备用地点吗?”
“有。”锋刃指向地图上的另一个位置,“闸北有个废弃的货栈,原来是孙老栓的驳船码头,现在荒废了。那里临河,有后路,而且周婶可以帮我们打掩护。”
“好。”陈朔拍板,“那就这么定。明晚八点半,在第三街区东侧的茶楼集合。九点整行动。”
众人领命散去,各自准备。
陈朔叫住锋刃:“还有个任务,要你亲自办。”
“请指示。”
“什么货?”
“药品。”陈朔说,“盘尼西林、磺胺,根据地急需的。货我已经准备好了,藏在法租界的一个仓库里。船出来后,直接装船,运往香港。到了香港,会有人接应,把药转运到内地。”
“卡尔会答应吗?”
“他现在自身难保,需要盟友。”陈朔说,“而且,我给的运费足够高。商人重利,他不会拒绝。”
锋刃收起纸条:“我明天一早就去。”
“小心点。卡尔虽然现在是合作伙伴,但毕竟是情报贩子,不可全信。”
“明白。”
安排完这一切,陈朔才感到疲惫袭来。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自从回到申城,每天都在走钢丝。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但这就是他的使命。在这个黑暗的时代,总得有人点亮灯火,哪怕只是微光。
窗外传来纺织厂老机器的吱呀声,那是风吹动废弃齿轮的声音,像时光的低语。
陈朔想起了苏婉清。她现在应该在金陵,继续推行“镜界计划”。两人虽然分隔两地,但目标一致——在这个国家的不同角落,为同一个未来奋斗。
他取出怀表,打开表盖。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苏婉清在金陵的留影。她站在明孝陵的神道上,秋叶纷飞,笑容温婉。
“等我回来。”他轻声说。
怀表的指针指向凌晨两点。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新的战斗就在眼前。
三、白露的求救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朔刚在训练营的临时住处醒来,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
“陈先生,紧急情况!”是阿瑾的声音。
陈朔开门,阿瑾脸色苍白地冲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白露白露出事了!”
“怎么回事?”
“今天早上,白露没有去学校。她的同学发现她没来上课,就去她家找,但家里没人。邻居说,昨天半夜,有几辆黑色轿车停在她家门口,带走了两个人——白露和她父亲白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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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朔的心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凌晨一点左右。”阿瑾说,“这是白露的同学送来的,说是白露昨天下午交给她的,嘱咐如果今天自己没来学校,就把这个送到指定地点。”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父亲被传唤,恐有不测。若我失踪,速找张先生。白露。”
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匆忙。
“影佐动手了。”陈朔握紧纸条,“白崇文暴露了。”
“怎么办?”阿瑾急得快要哭出来,“白露她她还是个学生”
“冷静。”陈朔按住她的肩膀,“我们现在急也没用。首先要弄清楚,他们被关在哪里。”
“会不会也是南市看守所?”
“不会。”陈朔摇头,“白崇文是市政府副秘书长,级别高,影佐不会把他关在普通看守所。应该是更隐秘的地方——特高课的专属监狱,或者某个安全屋。”
他在屋里踱步,脑海中快速分析。
白崇文暴露,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影佐早就怀疑他,一直在暗中调查;二是有人告密。
如果是告密,会是谁?
知道白崇文暗中提供情报的,只有极少数人。瑾,还有就是卡尔·霍恩?
不,卡尔和白崇文没有直接接触,不可能知道。
那可能是白崇文自己露出了破绽。或者,影佐从其他渠道获得了线索。
“阿瑾,”陈朔停下脚步,“你立刻回电台,监听特高课和宪兵队的通讯频率。特别注意‘白崇文’、‘副秘书长’、‘审讯’这些关键词。”
“是!”
“另外,通知锋刃,让他加快与卡尔的接触。我们需要尽快把药品运出去,以防万一。”
阿瑾领命离开。
陈朔独自站在窗前,看着训练营里队员们在晨练。锋刃正在教他们近身格斗技巧,动作干净利落,招招致命。
这些年轻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本该在学校读书,或者在家务农。但现在,他们拿起了枪,走进了黑暗,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而战斗。
他想起了白露。那个穿着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学生,眼镜后的眼睛里,有着对未来的迷茫,也有着对正义的向往。
她还那么年轻,不该被卷进这场残酷的游戏。
陈朔决定,无论如何,要救她出来。
但怎么救?他现在连白露被关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需要情报,需要内线。
忽然,他想到了一个人——小林信介。
那个从金陵调来的特殊人员,影佐的学生。如果能接触到他,也许能获得一些内部信息。
但怎么接触?直接找上门无异于自投罗网。
陈朔沉思良久,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走到桌边,开始写信。用的是日文,笔迹模仿日本人的书写习惯。
小林信介阁下台鉴:
闻阁下自金陵赴申,专司清剿地下抵抗之事。鄙人有一重要情报,愿与阁下当面交易。
情报内容:关于“造镜人”之真实身份及活动规律。
若阁下有意,请于明日下午三时,至外滩公园第三张长椅。届时请手持《朝日新闻》一份,作为标识。
此事关乎阁下在申城之前程,望慎重考虑。
知情人 敬上
写完信,陈朔仔细检查了几遍,确认没有破绽。然后将信装进信封,封好。
这封信,他要通过特殊渠道,送到小林信介手中。
风险很大,但如果能成功,也许能获得营救白露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他想通过这次接触,试探小林信介的深浅,了解影佐“清镜计划”的真实目的。
下午两点,陈朔乔装成邮差,来到日本海军俱乐部附近。他知道,小林信介每天下午都会来这里,向影佐汇报工作。
他躲在街角的报亭后面,观察着俱乐部门口。
两点半,一辆黑色轿车驶来。车上下来的人,正是小林信介。他今天穿的是便装,但腰杆笔直,步伐急促,显得心事重重。
陈朔看准时机,等小林信介走到俱乐部台阶时,快步上前,将信封塞进他手中,低声用日语说:“阁下,有人让我交给您的。”
说完,不等小林信介反应,立刻转身离开,混入人群。
小林信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陈朔消失的方向,眉头紧皱。
他没有当场拆信,而是快步走进俱乐部。
陈朔在远处观察,直到确认小林信介没有立刻派人追捕,才松了口气。
第一步完成了。现在,就看小林信介会不会上钩。
四、卡尔的货船
同一时间,锋刃在法租界的一家咖啡馆里,见到了卡尔·霍恩。
卡尔今天看起来精神状态好了些,但眼神依然焦虑。
“张先生让你来的?”他问。
“是。”锋刃用英语回答,“船的事,已经有眉目了。三天内,海关会放行。”
卡尔眼睛一亮:“真的?怎么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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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您不用管。”锋刃说,“但作为交换,张先生希望您帮我们运一批货。”
“什么货?”
“药品。”锋刃从怀里取出一份清单,“盘尼西林二十箱,磺胺三十箱,还有部分手术器械。货已经在法租界的仓库里,船一出来,立刻装船。”
卡尔看了看清单,眉头微皱:“这些东西很敏感。如果被查到,我的船就真的保不住了。”
“所以需要伪装。”锋刃说,“张先生建议,可以把药品混在茶叶和丝绸里。药品箱子做成茶叶箱的样子,贴上‘福建乌龙’的标签。手术器械可以混在五金工具里。”
卡尔沉思片刻:“可以,但运费要加倍。而且,我只负责运到香港。到了香港之后的事,我不负责。”
“成交。”锋刃从包里取出一个钱袋,“这是定金,一千美元。货到香港后,再付两千。”
卡尔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张先生很守信用。”
“张先生还说,”锋刃压低声音,“最近风声紧,您最好尽快离开申城。‘清镜计划’的名单上有您的名字,影佐迟早会对您下手。”
“我知道。”卡尔苦笑,“但我不能空手离开。我的船、我的货、我这些年攒下的关系网都在申城。”
“命比钱重要。”
“有时候,钱就是命。”卡尔喝了一口咖啡,“不过,谢谢张先生的提醒。告诉他,第一批货,我一定安全送到香港。但也请他遵守承诺,帮我查安娜的下落。”
“会的。”
两人又谈了些细节,锋刃起身离开。
走出咖啡馆时,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人在监视。街对面,一个戴礼帽的男人正在看报纸,但目光不时瞟向咖啡馆门口。
76号的人。
锋刃不动声色,朝相反方向走去。他没有直接回训练营,而是在法租界绕了几圈,确认甩掉了尾巴,才叫了一辆黄包车。
下午四点,他回到训练营,向陈朔汇报了情况。
“卡尔答应了,但76号在监视他。”锋刃说,“我回来的时候,有人在盯梢。”
“意料之中。”陈朔说,“影佐不会轻易放过卡尔这种国际情报贩子。不过,只要船能顺利出港,其他的都好说。”
“还有一件事。”锋刃说,“卡尔提到,他的船上个月从香港运来了一批‘特殊货物’,一直没卸货。他说,如果我们有兴趣,可以‘低价转让’。”
“什么货?”
“无线电设备。”锋刃说,“美制的最新款电台,功率大,信号稳定,还有配套的密码机。一共十套,全新。”
陈朔的眼睛亮了。根据地最缺的就是先进通讯设备。有了这些电台,苏北、浙东、金陵之间的联系将更加畅通。
“多少钱?”
“卡尔开价五千美元,但说可以商量。”
“买。”陈朔毫不犹豫,“这批设备比药品更重要。告诉卡尔,我们要了。钱我来想办法。”
“可是我们经费不够了。”
“我有办法。”陈朔说,“晚上行动的时候,顺便‘借’点钱。”
锋刃明白了他的意思——从76号分部里,不仅能偷名单,还能“借”些活动经费。
这是地下工作的常态:取之于敌,用之于我。
“明白了。”锋刃说,“晚上九点,准时行动。”
陈朔点点头,望向窗外。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血红色的晚霞。
夜晚即将来临,而夜晚,是属于他们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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