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日,上午九点,霞飞路147号顶层阁楼
陈朔站在天窗前,晨光穿过玻璃,在他脚下投出一个菱形的光斑。他没有看楼下那些换岗的便衣——那些已经不重要了。他的手指在窗玻璃上缓缓移动,画出看不见的坐标轴。
x轴:时间。从4月28日镜碎时刻算起,今天是第五天。
y轴:空间。以霞飞路147号为原点,半径三公里内的十六个监控点位已全部标注。
z轴:力量对比。影佐的“对华特别战略课”体系刚刚完成对鹤田残余的清洗,正处于权力重组期——这是系统最脆弱的时刻。”部队的预计威胁值。这个数值会在她抵达后的四十八小时内迅速攀升到12,然后随着她的行动模式被解析,逐渐回落至8以下。
门被轻轻推开,银针闪身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冲洗出来的照片。
“朔哥,查到了。”银针将照片铺在桌上,“今天凌晨三点,虹口码头,一行十三人下船。带队的是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黑色劲装。码头接应的是特高课三课长中村。”
照片是在五十米外用长焦镜头拍的,画质粗糙但特征清晰。千叶凛走在最前,十二名队员分两列跟随,所有人都低着头,但步幅和间距完全一致,像用尺子量过。
陈朔拿起放大镜,仔细看千叶凛的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小指微微内扣,那是剑道拔刀术特有的肌肉记忆;左手无名指戴着一个极细的银环,不是婚戒,可能是某种家族徽记。
“放大这个戒指。”陈朔指着照片。
银针递来另一张特写照片。银环上确实有微雕图案——一朵八瓣樱花,但花瓣边缘呈锯齿状,像刀锋。
“千叶家族的家纹。”陈朔放下放大镜,“江户时代幕府直属的暗杀集团‘樱刃组’后裔。这个家族的女人有个传统:第一次独立完成任务后,会在戒指上刻一道痕。”
他数了数银环上的细痕:七道。
“她在华北完成了七次高难度任务。”陈朔抬头看银针,“影佐把她调来,不是要抓我,是要摧毁‘镜界’网络的信心。她会从最脆弱的地方下手——不是核心节点,是连接线。”
银针脸色一紧:“我们已经静默了所有非必要联络”
“静默解决不了心理战。”陈朔走到墙边,掀开山水画,露出后面的网络拓扑图,“千叶凛擅长的是制造‘背叛的错觉’。她会先抓几个外围人员,用刑,然后放走一两个——让他们带着被策反的嫌疑回到网络里。猜忌会像病毒一样传播,最终让整个网络自我瓦解。”
他拿起红笔,在图上标记出七个点:“这七个节点的联络员,三天内全部更换。新人只知道自己上线是谁,不知道还有其他节点存在。用蜂窝结构替代树状结构——每个节点最多认识三个其他节点,且都是单向联系。”
“重新构建需要时间”
“我们有的是时间。”陈朔在图的中心画了一个圆圈,“因为千叶凛的第一个目标不是我,是金算盘。”
银针一愣:“为什么?”
“因为金算盘最像‘枢纽’。”陈朔放下笔,“他负责金融线,接触大量资金流动,表面价值最高。更重要的是——他的画像已经在特高课内部传阅,是明面上的目标。千叶凛需要一场开门红来立威,抓捕金融战的主谋,是最容易出成绩的选择。”
“那金先生他”
“金算盘现在不叫金算盘了。”陈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证件,“他叫吴文渊,北平来的古董商人,今天上午十点会去公共租界中央巡捕房报案,声称自己的身份可能被冒用进行非法金融操作。巡捕房的备案记录,会成为他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银针接过证件,翻开——照片上的金算盘贴了假胡子,戴金丝眼镜,额头多了一道仿真伤疤,年龄看起来至少老了十岁。
“那真正的金融操盘手是谁?”
“是鹈饲浩介。”陈朔微笑,“或者说,很快就会是了。”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财务报表的影印件——那是小林信介在鹤田倒台前“遗失”在茶楼的文件,被陈朔的人“偶然”捡到。上面详细记录了鹤田在瑞士银行的七个账户,其中三个账户的资金来源标注为“大藏省特别经费转移”。
“把这些文件复印三份。”陈朔说,“一份匿名寄给《字林西报》,一份寄给美国驻沪领事馆经济参赞,第三份寄给东京大藏省审计课。”
银针倒吸一口冷气:“这会引发旭日国内部的地震。”
“就是要地震。”陈朔将影印件装进信封,“鹈饲浩介现在最怕的就是金融丑闻。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压下这件事,而压下的过程,会消耗他大量精力和资源。当千叶凛去找他合作抓捕金融操盘手时,他会比任何人都‘积极’——因为他需要找个替罪羊来转移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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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而我会给他准备一个完美的替罪羊——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银针完全明白了。这是一场三维棋局:千叶凛在第一层追捕金算盘;鹈饲在第二层急于找人顶罪;而陈朔在第三层,用一个虚构的目标同时牵制两个人。
“那码头仓库的货”
“昨天半夜已经转移了。”陈朔看了眼怀表,“现在码头仓库里的,是二十箱精心准备的‘礼物’。箱子里装的是振华五金厂的‘报废设备’——实际上是我们从废品站收购的旧零件,重新喷漆组装而成。每箱底部都安装了压力感应器,一旦被搬动超过三十秒,就会触发内部的小型烟雾装置,释放刺鼻但无害的化学气体。”
他笑了笑:“特高课的人打开箱子,会看到‘精密设备’,闻到‘防锈油味’,然后被熏得眼泪直流。等他们反应过来是假货时,真正的设备已经在长江货轮上了——走的是日本三井物产的物流通道,有全套正规报关文件。”
用敌人的物流系统运送自己的物资——这是陈朔最近三个月建立的“镜像通道”之一。他通过香港的贸易公司,与三井物产签订了长期运输合同,货物内容申报为“机械零件”和“工业原料”。每批货物中,总有那么几箱是“特殊物品”,而日本商社为了利润,从不过问细节。
“千叶凛那边,需要主动给她线索吗?”银针问。
“不用主动。”陈朔摇头,“但要在她必经之路上,留下‘不小心’的痕迹。比如——让码头仓库的看门老赵‘偶然’提起,有个吴老板最近常来;让附近的茶摊老板‘记得’,吴老板昨天下午和一个人在仓库门口交谈过;让那个被交谈的人,刚好长得像特高课正在通缉的某个外围人员。”
他走到书桌前,快速写下三个地址:“安排这三场‘偶然’。记住,时间要错开,说法要略有出入——完全一致的证词反而可疑。要让千叶凛自己拼凑出‘真相’。”
银针记下地址,正要离开,陈朔叫住他:“还有一件事。霍恩,问他有没有兴趣做一笔新生意。”
“什么生意?”
“信息生意。”陈朔从怀里掏出一张微缩胶片,“这是‘双影计划’第一阶段的人员架构图——不是完整版,是经过筛选的版本。里面有几个名字,美国情报系统会非常感兴趣。”
“言师那边”
“这是他同意提供的。”陈朔说,“这些人的忠诚度本来就有问题,留着也是隐患。不如让美国人去头疼。作为交换,我要卡尔动用他在租界工部局的关系,给云林斋办一张‘文物特许经营许可证’。”
银针立刻懂了。有了这张许可证,云林斋就可以合法收购、修复、交易文物——包括那些需要特殊渠道运输的“敏感物品”。这是给言师和林墨的工作披上合法外衣。
“明白。我马上去办。”
银针离开后,陈朔重新站回天窗前。
楼下的便衣已经增加到五人,其中两人明显是新手,紧张得不停张望。这说明特高课的人力开始吃紧——影佐在清洗鹤田余党后,需要重新分配监控资源,而千叶凛的到来又抽走了一批精锐。
系统压力正在传导。
陈朔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时刻——敌人的体系因为内部调整而出现短暂失衡,就像精密钟表拆开重装时,总有几个齿轮会暂时错位。
而他会抓住这个错位,塞进一枚小小的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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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3日上午十点,金陵市政厅会议室
影佐祯昭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顾颉刚已经坐在长桌左侧首位,面前摊开三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做最后的批注。马寅初和钱穆之分坐两侧,三人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影佐直接走到主位坐下,两名助手站在身后。
“顾先生,”影佐开口,声音平静,“委员会的三条底线,我原则上接受。但有一个补充条件。”
顾颉刚放下钢笔:“请讲。”
“委员会的所有决议,必须形成正式纪要,一式两份,双方签字确认。”影佐说,“这是为了避免未来的误解。”
很狡猾的要求。签字确认,意味着委员会的决定具有正式效力,一旦签字就不能轻易反悔。但同时,这也给了委员会一个机会——把每一次博弈的结果,用白纸黑字固定下来。
顾颉刚和马寅初对视一眼,缓缓点头:“可以。”
“那么开始第一个议题。”影佐示意助手分发文件,“关于金陵地区文化活动的审批流程调整。我提议,今后所有公开文化活动,无论规模大小,都必须提前七天向‘文化事务管理办公室’报备。办公室会在三日内给予批复。”
马寅初立即反驳:“七天太长,很多民间活动都是临时组织的。三天报备期足够了。”
“那就五天。”影佐让步得很快,“但必须提供详细的活动内容、参与人员名单、场地安全措施。这是为了‘确保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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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保秩序——翻译过来就是:全面监控。
钱穆之开口:“参与人员名单可以报备,但仅限于组织者和主要参与者。普通观众不需要登记。”
“可以。”影佐再次让步,“但组织者必须对活动内容负责。如果活动中出现‘不当言论’或‘非法聚集’,组织者将承担全部责任。”
这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给了组织者压力,另一方面也让影佐失去了随意抓捕普通参与者的借口——责任明确到人,就不能搞株连。
顾颉刚心中快速权衡,最终点头:“可以接受。”
第一个议题,五分钟解决。双方各让一步,达成脆弱的平衡。
“第二个议题。”影佐换了一份文件,“关于文化场所的评级制度。我计划将金陵的文化场所分为甲、乙、丙三级。甲级场所享受税收减免和政府补贴,但必须每月提交详细运营报告,并接受不定期检查。乙级场所正常纳税,例行检查。丙级场所可能需要整改或关停。”
分级管理,区别对待。这是经典的统治术:拉拢一部分,压制一部分,消灭一部分。
顾颉刚没有立即回应,而是问:“评级标准是什么?”
“综合考虑场所规模、活动内容、社会影响、历史价值等因素。”影佐说得很模糊,“具体标准由‘文化事务管理办公室’制定。”
“这不公平。”马寅初直言,“标准不公开,就等于是你们说了算。我们今天评为甲级,明天就可能因为‘社会影响不良’降为丙级。”
影佐笑了:“马先生多虑了。标准当然会公开,也会听取委员会的意见。但最终解释权,必须归属管理部门——这是行政常识。”
僵持。
顾颉刚看着手中的钢笔,笔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想起陈朔上次密信中的话:“在规则博弈中,不要争‘是否要有规则’,要争‘规则的制定权和解释权’。”
“我提议,”顾颉刚抬起头,“成立一个‘评级审核小组’,由委员会推荐三人,贵方派出三人,共同制定评级标准,共同审核评级申请。所有决议必须四人以上同意才能通过。”
四比二的票数门槛,意味着委员会实际上拥有否决权——因为只要委员会三人一致,再加上对方至少一人赞同,就能形成四票。
影佐沉默了十秒钟。这十秒钟里,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
“可以。”他最终说,“但小组的最终审核意见,仍需报‘文化事务管理办公室’备案。”
备案不是批准,只是存档。这意味着影佐保留了最后的裁量权,但也仅限于“备案”这种形式上的权力。
第二个议题,再下一城。
“第三个议题。”影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关于文化工作者的资格认证。我计划推行‘文化从业资格证’制度,所有公开从事文化工作的人,都必须持证上岗。”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持证上岗,意味着影佐可以随时吊销任何人的资格——只要认定其“不适合”从事文化工作。
顾颉刚感觉到马寅初和钱穆之的身体同时绷紧。这个议题,触及了根本。
“资格认证的标准是什么?”他问,声音依然平稳。
“专业能力、政治立场、社会声誉。”影佐说出这三个词时,目光扫过三人的脸,“当然,政治立场不是指党派归属,是指是否认同‘中日亲善、东亚共荣’的基本理念。”
话说得很漂亮,但谁都明白“基本理念”的解释权在谁手里。
顾颉刚放下钢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做出这个防御性姿态。
“影佐将军,”他缓缓开口,“文化工作者的价值,在于其作品的感染力,在于其思想的深度,在于其对美的追求。用政治立场来评判文化工作者,就像用尺子来称重量——工具用错了地方。”
“那顾先生认为应该用什么标准?”
“作品。”顾颉刚说,“只看作品,不问立场。一个作家的价值,看他写出了什么;一个画家的价值,看他画出了什么;一个音乐家的价值,听他奏出了什么。至于他心里想什么——那是他的自由,也是文化的尊严所在。”
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在当面驳斥影佐的核心逻辑。
影佐的脸色沉了下来。身后的助手明显紧张了,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但顾颉刚没有退缩。他知道,有些底线必须现在划清,否则以后就再也划不清了。
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在长桌中央的那盆文竹上,叶片泛着翡翠般的光泽。
“如果我坚持呢?”影佐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带着寒意。
“那委员会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顾颉刚迎上他的目光,“我们坐在这里,是为了保护文化,不是为了给文化戴上手铐。如果连创作自由都没有,文化就成了标本——看起来还在,其实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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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马寅初和钱穆之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逮捕,或者更糟。
但影佐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一种带着疲惫和欣赏的笑。
“顾先生,”他摇摇头,“您总是能让我想起我的导师竹内好教授。他也说过类似的话:‘真正的文化,是野生的,不是圈养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资格证制度可以暂缓。但文化工作者必须登记备案——这是治安需要,我想各位可以理解。”
从“持证上岗”退到“登记备案”,这是重大的让步。
顾颉刚心中松了口气,但脸上依然平静:“登记可以,但备案信息必须严格保密,不得用于非文化事务。”
“可以。”影佐转身,“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三位辛苦了。”
没有道别,他直接带着助手离开会议室。
门关上后,马寅初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他今天让步太多了。”钱穆之低声说,“这不正常。”
顾颉刚收拾着桌上的文件,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高度紧张后的生理反应。
“因为他的注意力不在这里。”他轻声说,“影佐今天的心思,至少有一半在别处。他在赶时间。”
“赶什么时间?”
顾颉刚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在申城,一场更高维度的博弈正在展开。而他们在这里的每一分坚持,都是在为那场博弈争取空间。
他望向窗外,五月的金陵,天空湛蓝如洗。
镜子碎了,但有人正在用碎片拼出新的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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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5日下午三点,外滩码头三号仓库
千叶凛站在仓库二层的铁架平台上,浅灰色的眼睛扫视着下方忙碌的装卸工人。她今天穿了男式西装,戴鸭舌帽,看起来像个监工——这是她花了一天时间观察码头后选择的伪装。
十二名“影武者”队员分散在码头各处,每人负责一个扇形区域。他们的任务不是抓捕,是观察——观察所有进出仓库的人,记录他们的体貌特征、行动规律、交流对象。
三天了。从5月2日抵达申城开始,千叶凛没有采取任何抓捕行动。她在等,等对手犯错,等网络自己露出破绽。
但“造镜人”没有犯错。
相反,错误出现在她自己这边。
“队长。”一名队员从楼梯快步上来,压低声音,“特高课三课的人来了,说要查封仓库。”
千叶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理由?”
“说是接到举报,仓库里藏有违禁品。”队员顿了顿,“带队的是中村课长,他拿着鹈饲浩介的手令。”
鹈饲浩介。大藏省驻沪经济班负责人,鹤田倒台后,他成了影佐在财经领域最需要拉拢的人。但这个人太着急了——急着找替罪羊,急着撇清关系,急着证明自己的价值。
“让他查。”千叶凛说,“但告诉中村,如果查不出东西,我要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道歉。”
队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队长在立威。特高课和“影武者”虽然同属影佐体系,但存在竞争关系。千叶凛需要用一场胜利,来确立自己的主导权。
五分钟后,中村带着二十多名特高课员冲进仓库。他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军服穿得紧绷绷的,额头全是汗——不是热,是紧张。
“千叶队长,”中村勉强挤出笑容,“奉命行事,请理解。”
“请便。”千叶凛侧身让开。
中村一挥手,特高课员开始翻箱倒柜。他们显然有明确目标——直奔仓库角落的二十个木箱,那是金算盘留下的“礼物”。
千叶凛冷眼看着。她早就检查过那些箱子,从封条的新旧程度、箱体磨损痕迹、甚至灰尘的分布来判断,这些箱子至少已经存放了十天以上。而金融攻击发生在4月28日,时间对不上。
但中村不知道这些。他接到鹈饲的严令:必须找到“金融攻击的实证”,证明是中国人操纵市场,而非大藏省监管不力。
“课长,封条打开了!”一名课员喊道。
中村快步走过去。箱子里整齐码放着“精密设备零件”,表面涂着防锈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光泽。
“全部搬出来!仔细检查!”中村的声音带着兴奋。
课员们开始搬运。第一个箱子被抬出货堆,第二个,第三个
千叶凛数着秒:28,29,30。
“嗤——”
第三十个箱子落地的瞬间,所有二十个箱子同时冒出浓密的白色烟雾。烟雾刺鼻但不呛人,像某种化学试剂,迅速弥漫整个仓库。
“什么情况?!”中村捂着眼睛大叫。
课员们乱成一团,有人往外跑,有人咳嗽,有人胡乱开枪——子弹打在铁架上,溅起火星。
千叶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烟雾在她身边缭绕,但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闻出了烟雾的成分:氨水、硫磺、还有荧光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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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站在原地!”她喝道,声音穿透混乱。
但太迟了。烟雾散去后,仓库里一片狼藉。二十个箱子全部打开,里面的“设备零件”散落一地——现在能看清楚了,都是废铁重新喷漆的假货。
更糟糕的是,所有接触过箱子的人,手上、脸上、衣服上都沾满了荧光粉。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他们像一群发光的鬼魂。
中村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意识到自己中计了——这不是查封,是羞辱。
“千叶队长,我”
“中村课长,”千叶凛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请你带着你的人,立刻离开。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由‘影武者’全权负责。如果你或者鹈饲长官有任何疑问,请直接联系影佐将军。”
中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带人离开。那些浑身荧光的课员跟在他身后,在码头工人惊诧的目光中,灰溜溜地穿过堆场。
千叶凛独自站在仓库里。荧光粉在空气中缓缓沉降,像一场诡异的雪。
她走到散落的假零件前,蹲下身,捡起一个齿轮。齿轮的做工很粗糙,但喷漆很专业——专业到足以在昏暗光线下以假乱真。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陷阱,是精心设计的舞台。对手算准了特高课会来,算准了他们会直奔这些箱子,算准了他们会在第三十秒触发机关。
更可怕的是——对手算准了她会冷眼旁观。
千叶凛握紧齿轮,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要面对的,不是一个藏在地下的抵抗者,而是一个站在更高处的布局者。
那个布局者正在通过她的眼睛观察整个系统:特高课的急躁,鹈饲的焦虑,影佐体系内部的裂痕,以及她自己——这个新来的、急于证明自己的“鬼女”。
而她唯一能确定的是:直到现在,她连对手的衣角都没摸到。
“队长。”那名队员又回来了,这次脸色更难看,“刚刚收到消息码头的工头老赵,一个小时前辞职了。他说儿子在乡下生病,要回去照顾。”
“人呢?”
“已经走了。我们的人跟到火车站,看他买了去镇江的票。但”队员犹豫了一下,“但车站检票员说,老赵上车前,有个穿长衫的人递给他一个信封。老赵看完后,把车票撕了,改买了去苏州的票。”
调虎离山。不,是双重调虎离山——用假线索引开追踪者,同时测试追踪者的反应速度。
千叶凛闭上眼睛。她能想象那个画面:老赵在车站接到指令,临时改变目的地;跟踪的队员必须立即决定是继续跟,还是回报请示;而无论哪种选择,都会暴露更多信息。
“通知所有人,”她睁开眼,浅灰色的瞳孔里闪过决断,“放弃所有现有线索,回撤到初始点。”
“放弃?”队员难以置信,“我们已经盯了三天”
“我们盯着的,都是对手想让我们盯着的。”千叶凛转身走向仓库门口,“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找‘造镜人’了。我们找镜子。”
“镜子?”
“他布下的每一面镜子,都会反射出光。”千叶凛走出仓库,下午的阳光刺得她微微眯眼,“我们要做的,不是追着光跑,是找到光源——那个在所有镜子里,都不反射自己的人。”
队员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去传达命令。
千叶凛站在码头边,看着黄浦江上往来的轮船。江风吹起她的短发,露出额头上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伤疤——那是她十六岁时,第一次执行任务留下的。
那次任务,她追了一个叛徒三天三夜,最后在长城脚下抓住他。叛徒临死前笑着说:“你抓到的只是我的影子。”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开始懂了。
真正的猎人,不会在森林里追着猎物跑。他会坐在山顶,看着整片森林,等着猎物自己走进视野。
而“造镜人”,就是那个坐在山顶的人。
但她不是猎物。她是另一个猎人。
两个猎人之间,隔着一整座由镜子构成的森林。
千叶凛的嘴角,第一次勾起了一丝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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