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9日,晨,雨
金陵城浸泡在连绵的阴雨中。雨水冲刷着文化礼堂前台阶上的污渍——那是昨夜匆忙离场时打翻的颜料桶留下的,黄褐色的水迹顺着石阶流淌,像一道丑陋的伤口。
礼堂内部空无一人。
十幅“画隐密码”作品仍悬挂在原处,在昏暗的晨光中呈现出诡异的模样。《紫金山晨曦》的污渍已彻底干涸,结成硬痂般的斑块;《秦淮夜月》的绢本因化学腐蚀而发脆,边缘开始卷曲;最惨的是《春江花月夜》,那滩暗红如血的污迹在夜间继续扩散,此刻已占据画面的三分之一,像一张咧开的、嘲讽的嘴。
早晨七点,顾颉刚撑着伞来到礼堂门口。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檐下,隔着玻璃门凝视那些画。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这个老人站得笔直,灰色长衫的下摆已被打湿,但他一动不动,仿佛在参加一场无声的葬礼。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影佐祯昭走下来。他没有打伞,宪兵副官举着黑伞紧跟在侧。这位‘对华特别战略课’课长今天穿着便服——深灰色西装,黑皮鞋,手里拿着一副白手套。他走到顾颉刚身边,同样望向礼堂内部。
两人沉默了三分钟。
“顾先生觉得可惜吗?”影佐开口,声音平静。
“可惜。”顾颉刚说,“可惜了这些上好的绢本,可惜了那些古法颜料,可惜了画师数月的心血。”
“只是可惜这些?”
顾颉刚侧过头,花白的眉毛下,眼睛锐利如刀:“影佐将军还想听我说可惜什么?可惜一场精心策划的文化征服沦为笑柄?可惜技术终究替代不了艺术之魂?可惜焚琴煮鹤者,终被鹤唳所伤?”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当面打脸。
但影佐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欣赏意味的笑:“顾先生不愧是史学大家,骂人都不用脏字。”
“老夫只是陈述事实。”
“那我也陈述一个事实。”影佐戴上白手套,“昨夜之后,鹤田宗一郎的政治生命已经终结。他今天上午会被押上开往东京的专列,等待他的将是军事法庭的审判。而他所推行的‘文化技术融合路线’,也将被全面检讨。”
顾颉刚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听懂了潜台词:影佐要换打法了。从鹤田那种急功近利的“技术征服”,转向更隐蔽、更长期的渗透。而昨夜画展的失败,正好给了影佐清洗异己、调整战略的借口。
“这对金陵文化界是好事还是坏事?”顾颉刚问。
“这取决于顾先生如何定义‘好事’。”影佐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内阁情报局刚刚批复的《金陵传统文化保护振兴计划》修订版。我删掉了所有涉及‘技术改良’‘现代融合’的内容,保留了纯粹的文物保护、古籍整理、非遗传承项目。”
他把文件递给顾颉刚。
顾颉刚接过,没有立即翻开:“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我将组建一个‘文化咨询委员会’,邀请顾先生、马寅初先生、钱穆之先生担任委员。委员会每月召开一次会议,就金陵文化政策提供建议。”
建议,不是决策。
顾颉刚明白了。影佐要的是一面“文化旗帜”——一群德高望重的学者表面合作,为他提供合法性外衣。至于实权,一丝都不会给。
“如果老夫拒绝呢?”
“顾先生不会拒绝的。”影佐看着礼堂内那些破碎的画,“因为拒绝的后果,可能是整个金陵文化界失去最后的保护伞。鹤田倒了,但军部的强硬派还在。他们中有人提议,既然文化人如此不识抬举,不如全面取缔所有民间文化团体,将文化事业彻底纳入军管。”
他顿了顿:“而我,可以挡住这个提议。前提是,委员会必须成立,并且各位委员必须‘积极配合’。”
赤裸裸的威胁。
顾颉刚握着伞柄的手,指节发白。雨声哗哗,远处传来早市小贩的叫卖声,那些声音在晨雾中显得虚幻而不真实。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青年学者时,在北平听鲁迅演讲。鲁迅说:“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现在,脊梁要弯下去了。
但不是折断,是暂时弯曲,为了在更长的时空里挺直。
“委员会有预算吗?”顾颉刚问。
“有。每年五十万日元,专门用于古籍修复、文物保护和艺人口述史记录。”影佐说,“这笔钱不走军部账户,由内阁情报局直接拨付,我可以确保它专款专用。”
五十万日元,在战时是天文数字。
这笔钱能救很多很多东西。
而代价,是他个人的名节。
“我需要和马先生、钱先生商议。”顾颉刚最终说。
“当然。给你们三天时间。”影佐转身走向轿车,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昨晚那幅《紫金山晨曦》,我会让人送到顾先生府上。毕竟,它是这场‘事故’的见证,也该由金陵文化界自己保存。”
,!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驶入雨幕。
顾颉刚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伞缘滴落,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他低头,看见水洼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自己苍老的脸。
镜子碎了。
但碎片里,还能照出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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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金陵大学历史系办公室
马寅初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影佐给的《委员会章程》,一份是周明远连夜送来的《内部意见》,还有一份是他自己起草的《风险评估报告》。
“这是个陷阱。”周明远坐在对面,脸色凝重,“影佐比鹤田聪明得多。鹤田想用技术征服文化,影佐想用文化人征服文化人——他要把你们变成他的招牌,用你们的学术声望为他的统治背书。”
“我知道。”马寅初重新戴上眼镜,“但五十万日元的专项资金,可以救多少东西?金陵图书馆的《永乐大典》残卷再不修复就要彻底毁了,栖霞寺的唐代壁画已经出现剥落,评事街那些老艺人再过几年可能就带进棺材里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马寅初疲惫地靠向椅背,“‘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可如果节守住了,东西却全毁了,百年之后我们怎么向子孙交代?说‘看,我们骨头很硬,但祖先留下的宝贝全烂在我们手里了’?”
办公室陷入沉默。
“顾先生怎么说?”周明远最终问。
“他说,如果委员会能成立,他有三条底线。”马寅初拿起顾颉刚手书的纸条,“第一,委员会只负责‘专业建议’,不参与任何政治决策。第二,所有项目必须公开透明,账目随时可查。第三,委员会有权利对任何‘破坏文化遗产’的行为提出公开抗议。”
“影佐会答应?”
“他会答应的。”马寅初苦笑,“因为这三条看似强硬,实则给了他想要的——一个表面上独立、实际上受控的咨询机构。至于‘公开抗议’?在占领区,媒体都在他手里,抗议给谁看?”
周明远沉默了更久。
“还有一件事。”他压低声音,“昨夜画展失败后,影佐已经开始清洗鹤田的残余势力。特高课今天凌晨逮捕了听松别院实验室的七名技术人员,罪名是‘技术渎职’和‘破坏文化事业’。”
雨声中,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钱穆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的《金陵日报》。头版头条是醒目的黑体字:《画隐密码技术遭遇重大挫折,内阁情报局顾问鹤田宗一郎被停职调查》。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文化礼堂内,十幅画作全部蒙着白布,像十具尸体。
“舆论战开始了。”钱穆之把报纸放在桌上,“影佐在彻底抹黑鹤田,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他。接下来,他会以‘拨乱反正’的姿态,推出新的文化政策。”
“委员会的事,你怎么看?”马寅初问。
钱穆之沉默片刻。这个古琴大师今年五十八岁,一生淡泊,最讨厌政治。但战争把他卷了进来,逼着他做出选择。
“昨夜我回去后,弹了一夜的《广陵散》。”钱穆之说,“弹到后来,指头都出血了。但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嵇康临刑前弹《广陵散》,不是弹给刽子手听的,是弹给后世听的。他知道曲子会绝,但他相信,只要有人听过,就有人会记住,就总有一天会有人重新弹起。”
他抬起手,指尖还贴着纱布:“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当嵇康,是当那些听琴的人。把该记住的记住,把该传下去的传下去。委员会是个牢笼,但牢笼里也能传琴谱。等哪天牢笼开了,琴声才能传出去。”
很朴素,但很坚韧的逻辑。
马寅初和顾颉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那就这么定了。”顾颉刚说,“三天后,我们给影佐答复:同意组建委员会,但必须坚持那三条底线。另外,委员会的第一项议题,应该是‘制定战时文化遗产紧急保护预案’——我们要把保护的范围、标准、流程全部制度化,写成白纸黑字,让他签字盖章。”
“他会签吗?”
“他会的。”顾颉刚望向窗外,雨幕中的金陵城灰蒙蒙的,像一幅褪色的古画,“因为他现在需要这块招牌。而我们,需要这块招牌下的每一寸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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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夫子庙奇芳阁二楼雅间
林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龙井,已经凉了。他在等人,等一个陈朔派来的人。昨夜鸡鸣寺后山匆匆一面,陈朔的人只说了句“明天下午四点,奇芳阁见”,就消失在雨夜里。
林墨一夜没睡。
他回到画室,看着那些藏在夹墙里的画——《破土》《新生》《暗涌》《薪火》每一幅都是他在最压抑的时候创作的,画的是石头缝里钻出的新芽,是废墟下伸出的手,是黑暗中摇曳的烛火,是灰烬里复燃的星点。
以前他画这些,是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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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知道,希望不是画出来的,是有人用命拼出来的。许慎之拼过,无数人也拼过——用他们的自由,甚至生命。
门被推开。
陈朔的人走进来,换了身打扮——藏青色中山装,黑皮鞋,手里拿着一把滴水的黑伞。他比昨夜看起来更年轻,大概三十出头,但眼神里的沧桑感像四十岁。那种沧桑不是岁月磨出来的,是经历太多生死淬炼出来的。
“等久了?”陈朔的人在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刚到。”林墨说。
陈朔的人看了他一眼,笑了:“你眼睛里的血丝告诉我,你在说谎。”
林墨不接话,只是看着对方。
陈朔的人放下茶杯,“许慎之说你画里有光,眼里有火,心里有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怕也要做。”
“许先生他现在安全吗?”
“安全。”陈朔点头,“他现在叫徐文生,在苏州河边的码头做搬运工。那是我们的一个据点,很安全。”
林墨松了口气。许慎之对他有知遇之恩,有授业之德,更有托付之重。那个人把古籍藏匿的秘密、文化传承的使命,全部交给了他。如果许慎之出事,林墨会觉得自己辜负了这份信任。
“你找我来,是要我做什么?”林墨直入主题。
“我需要你做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学习图形暗码。。”陈朔说,“然后,你要到申城,在那里我们给你找了个老师。”
“为什么是我?”林墨问,“我只是个画画的,不懂密码学,也不懂地下工作。”
“因为你是干净的。”陈朔直视他的眼睛,“影佐的‘对华特别战略课’有所有已知文化界骨干的档案,许慎之、顾颉刚、马寅初、钱穆之他们都被重点监控。但你,林墨,二十五岁,青年画家,在敌人眼里,你是个有点才华但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小人物,往往有大空间。”
“可我不懂”
“不懂可以学。”
“任务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陈朔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火车票,“今晚八点,有一班开往申城的三等车厢。票已经买好了,你的新身份是‘苏州美术专科学校毕业生林墨,去申城找工作’。到了申城,会有人接应你。”
林墨接过车票。硬纸板做的票面上,印着“金陵—申城”的字样,发车时间:20:07。
还有三个多小时。
“到了申城,我怎么联系你们?”
“不用你联系,我们会联系你。”陈朔的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记住,林墨,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一个人了。你背后有一个网络,这个网络里有很多人,他们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工作,为你铺路,为你掩护,必要时为你牺牲。而你,也要成为这个网络的一部分——为后来者铺路,为同行者掩护,在必要时,做好牺牲的准备。”
门关上。
林墨独自坐在雅间里,看着手中的车票,看着桌上的手抄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金光洒下来,照在夫子庙的飞檐上,那些古老的瓦片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忽然想起许慎之书房里挂的那幅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以前他觉得这话太大,太远。现在他明白了,这话不是要一个人完成,是要一代代人接力。许慎之接了一棒,现在轮到他了。
他收起车票和册子,起身下楼。
走到门口时,店小二叫住他:“客官,您的伞。”
是陈朔的人留下的那把黑伞,还在滴着水。
林墨接过伞,撑开,走进暮色中的金陵城。伞面是黑色的,但夕阳的光透过湿漉漉的伞布,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流动的光影。
像一面破碎又重组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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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30日,晨,申城公共租界
金算盘从噩梦中惊醒。
他梦见自己站在交易所的行情板前,上面的数字全部变成了血红色,像一道道伤口在流血。他伸手去擦,血却越擦越多,最后漫过脚踝,淹没膝盖,他看见永源号李经理的脸浮在血水上,眼睛空洞地看着他,嘴里喃喃:“你害死了我你害死了所有人”
“老金?老金!”
有人摇他的肩膀。
金算盘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睡衣。眼前是银针的脸,年轻,紧张,手里端着一杯水。
“做噩梦了?”银针把水递给他。
金算盘接过,一饮而尽。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压住了心头的悸动。他看了眼窗外——天刚蒙蒙亮,弄堂里传来刷马桶的声音和早点的叫卖声。这里是公共租界边缘的一处石库门房子,三层阁楼,临时安全屋。
“几点了?”
“五点半。”银针在他床边坐下,“你睡了不到四个小时。昨天回来后就一直在说梦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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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了什么?”
“听不清,但一直在道歉。”银针顿了顿,“老金,市场崩盘不是你的错。那是东京财团和鹈饲联手做的局,我们只是顺势推了一把,加速了进程而已。”
“顺势推了一把”金算盘苦笑,“银针,你知道昨天一天,华资机构损失多少吗?至少两千万法币。那些钱背后是多少工厂、多少店铺、多少工人的饭碗?永源号的钱老板,他公司破产了,欠了一屁股债,昨晚在黄浦江边站了三个小时,要不是巡警发现,可能就跳下去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晨雾中的申城显得安静而疲惫,远处外滩的建筑群像一片灰色的剪影。这座城市的金融心脏昨天刚经历一次心肌梗死,今天还能跳动,但跳得很勉强。
“朔哥有消息吗?”金算盘问。
“有。”银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今天凌晨三点,通过死信箱传来的。朔哥已经安全抵达住在霞飞路的安全屋。他让你做好三件事。”
“说。”
“第一,彻底切断与‘华南贸易公司’相关的所有联系。那个身份已经废了,所有用过的账户、联络点、合作方,全部放弃。”
金算盘点头。这是预料之中的。
“第二,启动‘涅盘计划’第二阶段——筛选一批有技术、有设备、有工人的华资企业,协助他们向内地转移。朔哥说,既然保不住上海的市场,至少要保住民族工业的种子。”
“名单拟好了吗?”
“拟好了。”银针递过来一份手写名单,“二十一家企业,涵盖纺织、五金、机械、印刷、化工。其中十二家明确表示愿意走,九家还在犹豫。犹豫的主要原因是家人走不了,或者舍不得上海的产业。”
金算盘快速浏览名单。这些企业他都熟悉,有些合作过,有些只是暗中观察过。他们的共同点是:技术扎实,工人素质高,产品有竞争力,最重要的是——老板有民族气节,宁可破产也不愿与日资合作。
“资金呢?转移需要路费,重建需要本金。”
“陈先生说,从这次金融战赚的钱里,拨出三分之一作为转移基金。”银针说,“我们昨天做空赚了大概八十万日元,按黑市汇率换成法币,大约三百二十万。三分之一就是一百多万,够支撑第一批转移了。”
金算盘算了算,点头:“够用了。但转移路线要绝对安全,不能走漏风声。鹈饲现在肯定在盯着所有想撤离的华资企业,一旦发现,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拦截。”
“路线已经规划好了。”银针走到墙边,掀开挂着的月份牌,后面是一张手绘地图,“分三条线:第一条走长江水道,从申城到武汉,再转陆路去重庆。这条线最快,但风险最高——长江上有日军巡逻艇。第二条走浙赣线,从申城到杭州,再经金华、衡阳去昆明。这条线绕远,但相对安全。第三条走海路,从申城到香港,再转道去缅甸或印度,最后经滇缅公路回国。这条线最远,也最贵,但最安全。”
“分批走。”金算盘指着地图,“技术含量高的、设备精密的走海路,保设备。工人多的、技术相对普通的走陆路,保人。至于那些实在走不了的给他们留一笔安家费,让他们转入地下,等时机。”
“明白。”
“第三件事呢?”金算盘问。
银针的脸色凝重起来:“第三件事是关于你的。朔哥说,鹈饲和特高课已经开始调查昨天金融攻击的源头。他们虽然查不到迷宫账户的最终控制人,但交易所里有人认出你了——那个永源号的李经理,被捕了。”
金算盘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十一点。特高课直接去他家抓的人,罪名是‘扰乱金融市场’。但实际是逼问昨天是谁在带头抛售。”银针的声音很低,“李经理扛了一夜,但特高课抓了他老婆和孩子今天凌晨四点,他招了,说出了你的化名‘吴先生’和华南公司的地址。”
房间里陷入死寂。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叮叮当当,像这个城市紊乱的心跳。
“华南公司已经清空了。”金算盘说,“他们查不到什么。”
“但他们会画像。”银针从包里掏出一张素描纸,上面是用铅笔勾勒的人像——方脸,平头,浓眉,戴眼镜,嘴唇很薄。画得不算很像,但抓住了主要特征。
“这是根据李经理口供画的,今天早上已经在特高课内部传阅。悬赏五千日元,抓这个人。”
五千日元,够一个普通家庭生活五年。
金算盘看着画像里的自己,忽然笑了:“还挺值钱。”
“老金,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银针急了,“你必须马上转移,离开上海,去香港或者重庆避一避。”
“我不能走。”金算盘摇头,“涅盘计划刚启动,转移资金需要我调度,企业对接需要我协调,路线安排需要我确认。我走了,这个计划至少瘫痪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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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会死的!”
“那就死。”金算盘的声音很平静,“银针,我从跟着朔哥干的第一天起,就知道可能有这一天。金融战不是请客吃饭,是真刀真枪。我昨天做空市场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人家破人亡,就知道会有人恨我入骨。李经理恨我,我认。但他恨错了人——真正该恨的是东京那些财阀,是鹈饲那些官僚。我只是在他们放的火上,浇了一桶油。”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企业名单:“但这些企业,这些工人,他们是无辜的。他们只是想开个厂,做点东西,养家糊口。战争来了,他们没跑,没投降,宁可破产也不合作。这样的人,如果我们不救,谁救?”
银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帮我做三件事。”金算盘点起一支烟,“第一,把我的画像多复印几份,通过我们的渠道散出去——就说这个‘吴先生’已经逃往香港了,昨天有人看见他在码头登船。制造假线索,分散特高课的注意力。”
“第二,给我弄个新身份。年龄往上调十岁,脸型改圆一点,加个假胡子,配副金丝眼镜。职业嘛就说是从北平来的古董商人,专收字画。”
“卡尔会同意吗?这风险太大了。”
“他会同意的。”金算盘笑了笑,“因为我给他的报酬,是鹤田在瑞士银行那七个账户的完整资料。卡尔背后是美国情报系统,这些资料对他们价值连城。”
银针记下所有指令,转身要走。
“等等。”金算盘叫住他,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根金条,还有几捆美元和法币。
“这是我的全部家当。”金算盘说,“如果我出事了,这些钱一半给我老娘——她在苏州乡下,地址你知道。另一半,作为涅盘计划的应急基金。”
“老金”
“去吧。”金算盘摆摆手,“抓紧时间。”
银针抱着铁箱离开,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渐渐远去。
金算盘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申城在晨光中苏醒。卖报童开始吆喝,早点摊升起炊烟,黄包车夫拉着第一批客人驶过湿漉漉的街道。这座城市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不同,但金算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他掐灭烟头,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衣服,一套洗漱用品,那副平光眼镜,还有一本《申城金融市场年鉴》——书页里夹着这些年他记录的所有交易数据、账户密码、人脉网络。这些不能带出去,太危险。
他点燃煤油炉,把书一页页撕下,投入火焰。
纸页在火中卷曲,焦黑,化作灰烬。那些数字、名字、账户,那些他花了三年时间构建的金融迷宫,在火焰中一点点消失。火光照亮他的脸,那张脸在晨光与火光交织中,显得异常平静。
烧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
那一页的角落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是他半年前随手记的:
“金融如镜,照见人性贪婪,亦照见民族脊梁。”
他看了很久,最终把这一页也投入火中。
火舌吞没了最后一行字。
镜子碎了,但脊梁还在。
只要脊梁在,镜子就可以重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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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霞飞路147号,顶层阁楼
陈朔站在天窗前,看着楼下街道。
这里是法租界,相对安全。但这安全是相对的——影佐的特高课在租界也有眼线,只是不敢像在华界那样明目张胆抓人。他在这里住了两天,除了小林信介,没人知道这个地址。
门被轻轻敲响,三短一长。
陈朔开门,小林闪身进来。他今天没穿军服,而是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个洋行职员。
“没人跟踪。”小林关上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但我建议你这个地方最多再用三天。影佐将军已经下令,全面搜查所有可疑的安全屋,霞飞路这一带是重点。”
“鹤田的事处理完了?”陈朔问。
“今天上午八点的专列,押送回东京。”小林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我跟车送到镇江,亲眼看着他被宪兵押上火车。他整个人像丢了魂,一路上一句话没说。”
陈朔点点头。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甚至比计划更顺利。影佐借他的手除掉政敌,他借影佐的势打击敌人,双方各取所需,互不亏欠。
小林看着陈朔,“影佐将军让我给你带句话:‘第一局很精彩,但游戏才刚开始。第二局,我会亲自下场。’”
“第二局的内容?”
“我不知道。”小林摇头,“影佐将军从不提前透露计划。但我知道他调来了一支新部队——‘影武者’特别行动队,队长叫千叶凛,是个女人,三十岁,出身武士世家,剑道八段,精通暗杀、审讯、心理战。她在满洲和华北有‘鬼女’的绰号,死在她手里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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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朔记下这个名字。千叶凛,影武者,鬼女。这些代号背后,是一个危险的对手。
“还有,”小林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影佐将军让我给你的——关于‘镜面计划’在金陵的最新进展。”
陈朔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文件是特高课的内部简报,记录了两件事:第一,影佐已成功逼迫顾颉刚、马寅初、钱穆之组建“文化咨询委员会”,表面合作,实际控制。第二,金陵特高课正在秘密调查“画隐密码”失败的原因,怀疑有内部破坏,目前已逮捕七名技术人员,其中三人在审讯中“意外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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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闸北,一处废弃纺织厂的地下室
言师蜷缩在角落的草席上,身上盖着一条破毯子。地下室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在墙角摇曳,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他的轮廓——瘦得脱形,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一具骷髅披着人皮。
陈朔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地下室里回响。
言师没有反应,连眼睛都没抬。
陈朔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破木桌。桌上放着一碗冷粥,一个硬馒头,都没动过。
“墨禅兄。”陈朔轻声唤他以前的名字。
“别说了”言师抱住头。
“要说。”陈朔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因为如果你现在不面对,就会永远困在过去。墨禅兄,你犯了错,很大的错。你被松本蛊惑,相信可以用技术手段改造文化,可以设计一套‘完美的符号系统’来重塑认知。你设计‘双影计划’,培训‘认知战特工’,用心理学原理编写宣传手册你做了很多助纣为虐的事。”
言师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但你也赎罪了。”陈朔继续说,“你的暗中传递情报,你在‘双影计划’的关键节点上制造漏洞,让它效率减半。你最后亲手摧毁了鹤田的‘画隐密码’项目——用你设计的符号,反噬了设计者。”
他伸手,按住言师颤抖的肩膀:“墨禅兄,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你可以同时是叛徒和英雄,可以是罪人和赎罪者,可以一边犯错一边弥补。重要的是,你现在选择站在哪边?”
漫长的沉默。
煤油灯的火焰跳动,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远处传来纺织厂废弃机器的锈蚀声,吱呀吱呀,像垂死的呻吟。
言师终于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徐仲年”他哽咽,“他是我害死的。”
“不。”陈朔摇头,“徐仲年是松本下令杀的,执行的是特高课的杀手。你当时试图救他,但晚了一步。你赶到时,他已经死了,手里攥着那枚刻错的印章——那是你故意设计错的版本,你想用这种方式提醒他,但你没想到松本动手那么快。”
“可如果我早点警告”
“战争中没有‘如果’。”陈朔说,“只有‘已经’和‘将要’。已经发生的,我们无法改变。将要发生的,我们还能影响。”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枚印章,放在桌上。
那是言师设计的“水纹镜”原版——梅花纹,镜心空。不是后来被改造的八瓣樱花版。
“这枚印章,徐仲年一直带在身上。”陈朔说,“他死的时候,印章掉在地上,被我的人捡到。现在,我还给你。”
言师颤抖着拿起印章。铜质的印章在手中沉甸甸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那是徐仲年常年摩挲留下的痕迹。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徐仲年在深夜的书房里,拿着这枚印章,思考着“镜”的真意,思考着如何用一面镜子,照见这个时代的真相。
“陈朔。”言师忽然叫他的名字,“你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陈朔重新坐下,“第一,把‘双影计划’的完整架构写出来——所有参与人员,所有训练方法,所有符号系统,所有渗透策略。这些资料,对我们反制认知战至关重要。”
“第二呢?”
“第二,设计一套新的符号系统。”陈朔看着他的眼睛,“不是用来征服,是用来唤醒。不是用来扭曲认知,是用来还原真相。用你的专业知识,设计一套能够穿透谎言、直抵人心的‘真言之镜’。”
言师愣住了。
“你还相信我?”
陈朔说,“我相信那个设计‘水纹镜’时,想的是文化融合而非文化征服的学者。我相信那个在最后关头,选择亲手毁掉自己作品的赎罪者。”
他站起身,走向楼梯:“这个地下室,你可以住到心理状态恢复。食物和水每天会有人送来。纸笔在桌上,什么时候想写了,就开始写。不着急,我们有时间。”
走到楼梯口,他回头:“对了,林墨今天下午会到申城。他是许慎之的传承者,年轻,有才华,但经验不足。你有空的时候,可以教教他——教他如何用艺术传递信息,如何用符号承载思想,如何在一幅画里藏下一面镜子。”
言师握紧手中的印章,铜质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
但那是真实的疼。
真实的,活着的疼。
“陈朔。”他再次开口。
“嗯?”
“谢谢你。”
陈朔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身上楼。
脚步声远去,地下室重归寂静。言师坐在昏黄的光里,看着手中的印章,看着桌上的纸笔,看着那碗冷粥和硬馒头。
他忽然觉得饿了。
很饿很饿。
他端起粥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粥很冷,很糊,但他吃得很香,像在吃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吃完粥,他拿起馒头,掰开,一点点塞进嘴里。
然后他拿起笔,铺开纸。
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他停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像一滴泪,又像一颗种子。
他开始写。
“双影计划,始于1938年秋,由松本健一提议,鹤田宗一郎批准,我(化名言师)负责执行。其核心目标,是通过符号学、心理学、传播学手段,重构占领区民众的认知体系”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像在书写忏悔录,又像在书写新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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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申城北站
林墨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三等车厢。站台上挤满了人,挑夫、小贩、旅客、巡警,各种口音的吆喝声、叫骂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他站在人群中,有些茫然。
陈朔的人只说“有人接应”,但没说怎么接应,谁来接应。他环顾四周,所有人都是陌生的脸,所有人的眼神都带着警惕或麻木。
一个报童挤过来,把一份《申报》塞进他手里:“先生,买份报吧,最新的,有金陵画展失败的详细报道!”
林墨下意识掏钱,忽然发现报纸里夹着一张纸条。
他快速走到角落,展开纸条:
“出站右转,过两个路口,看到‘老正兴菜馆’,上二楼雅座‘听雨轩’。点一壶龙井,两份蟹粉小笼,等。”
没有署名。
林墨收起纸条,按照指示走出车站。傍晚的上海笼罩在薄暮中,霓虹灯开始亮起,有轨电车叮叮当当驶过,穿着旗袍的女人和西装的男人在街上匆匆行走。这是一座比金陵更繁华、也更冷漠的城市。
他找到老正兴菜馆,上二楼。雅座“听雨轩”在走廊尽头,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女人。
大概二十七八岁,烫着时髦的波浪卷发,穿着墨绿色旗袍,外罩白色针织开衫。她正在喝茶,动作优雅,指甲涂着淡红色的蔻丹。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微微一笑。
“林墨先生?请坐。”
林墨迟疑地坐下。这个女人太耀眼了,和想象中的地下工作者完全不一样。
“我叫白露。”女人给他倒茶,“以前在市政府工作,现在是‘镜界计划’在申城的联络员之一。陈先生让我来接你。”
白露——陈朔重返申城时,救出的市政府职员白露父女。原来是她。
“陈先生呢?”
“他现在不方便露面。”白露说,“特高课正在全城搜捕昨天金融攻击的策划者,陈先生需要静默几天。这段时间,由我负责安排你的工作和生活。”
她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你的新身份:林默然,二十六岁,苏州美专毕业,来申城投奔亲戚找工作。你的‘亲戚’是我——我是你表姐,在租界一家洋行做秘书。你暂时住在我家,地址在法租界福煦路,是一处公寓,相对安全。”
林墨接过文件,里面是伪造的身份证明、户口本、毕业证书,甚至还有几封“亲戚”之间的往来书信,做得天衣无缝。
“另外,有个人你要见一见。”白露看了看怀表,“他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雅座的门被推开。
言师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胡子刮了,头发也梳过,虽然还是很瘦,但眼神里有了光。他看见林墨,微微点头,在白露身边坐下。
“这位是言师,墨禅先生。”白露介绍,“他是符号学和密码学专家,也是‘水纹镜’符号的原始设计者。陈先生安排他指导你的工作。”
林墨站起身,恭敬地鞠躬:“言先生。”
言师摆摆手:“坐。许慎之跟我提过你,他说你眼中有光,心中有火。很好,保持住。”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很清晰。
林墨点头。他明白自己的价值不在体力,而在记忆、在破解、在传承。
“另外,从明天开始,你每天下午去云林斋。”言师说,“我在那里有个工作室,名义上是修复古画,实际上是我们的密码工作站。我会教你完整的符号学、密码学基础,还有如何设计‘信息画’——在一幅看似普通的画里,隐藏多层信息。”
“信息画?”
“就像‘画隐密码’,但目的相反。”言师的眼睛亮起来,“他们用技术隐藏地形图,我们用艺术隐藏真相。比如一幅山水画,山峦的轮廓可以是摩尔斯电码,云雾的浓淡可以是二进制,甚至题跋的字体间距都可以是密码。这样的画,可以公开悬挂,可以展览出售,可以流传——但只有懂密码的人,能读出里面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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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被这个构想震撼了。艺术作为载体,密码作为内核,真相作为灵魂。这比直接传递情报更安全,也更深远——因为艺术会流传,会传承,会在不经意间被后人发现。
“我愿意学。”他说。
言师笑了,那是林墨第一次看见他笑。笑容很淡,但很真诚,像冰封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缝。
“很好。”言师站起身,“今天先到这里。白露会带你去住处,好好休息。明天开始,会很忙。”
他走向门口,又停下:“对了,林墨。许慎之把传承交给你,不是因为你会画画,而是因为你有‘镜心’——能照见真实,能反射光明,能破碎后重圆。保持这颗心,别让它蒙尘。”
门关上。
雅座里只剩下林墨和白露。窗外,申城的夜色彻底降临,霓虹灯闪烁,黄浦江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这座不夜城刚刚经历金融风暴,正在舔舐伤口,但表面上依旧繁华,依旧喧嚣,像一场盛大的假面舞会。
“走吧。”白露拿起手提包,“带你去看看新家。”
林墨提起行李,跟着她下楼。
走出菜馆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听雨轩”的牌子。那三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块古玉。
听雨。
在这个喧嚣的时代,还有人愿意听雨声,听那些被枪炮声掩盖的、细微而真实的声音。
这本身就是一种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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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5月1日,夜
申城,法租界福煦路公寓。
林墨坐在书桌前,看着言师今天下午讲的第一课笔记。窗外是申城五月的夜风,带着黄浦江的潮气和梧桐花的香气。
他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
笔尖蘸墨,落在纸上。
不是画,是写字。写的是许慎之留给他的那首诗:
“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
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但他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用力,每一划都用心,像在雕刻,又像在播种。
写完,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竹影扫阶,但尘埃不动——喻示行动要隐秘,不留痕迹。
月轮穿沼,但水面无痕——喻示影响要深远,不着形迹。
这是地下工作的真谛,也是文化传承的真谛。
他忽然明白许慎之为什么选他了。不是因为他最聪明,不是因为他最勇敢,而是因为他最能理解这种“无形之力”——艺术的力量,符号的力量,记忆的力量,传承的力量。
这些力量看不见,摸不着,但能穿越时间,穿透谎言,抵达人心。
台灯的光晕在纸面上流淌,像温柔的河水。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当当当,敲了十一下。
夜深了。
但林墨没有睡意。他拿起铅笔,开始在纸上演算,尝试用言师今天教的密码学原理,反向推导许慎之当年设计这套暗码时的思路。
数字,角度,方位,嵌套。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在这个五月的夜晚,在上海这间安静的公寓里,一个年轻的画家正在学习如何成为密码专家,如何成为文化传承者,如何成为一面镜子——一面破碎过、但正在重圆的镜子。
而镜子里,照见的不仅是过去,还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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