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衙门的急报如同雪片般涌入镇国公府,每一封都印着“国库告急”的朱红印章,刺得人眼睛生疼。
“经略,登莱水师扩编需白银二百万两,格物院‘镇海舰’项目已耗银八十万两,后续至少还需一百五十万两;湖广铁矿开采与焦炭工坊扩建,需垫资七十万两;再加上新军训练、沿海防御工事加固……
本月各项开支合计已超五百万两,国库存银仅余八十万两,不足支撑下月三成开支。”户部侍郎周显面色惨白,将账本摊在沈砚面前,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
沈砚指尖划过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条目,眉头拧成了疙瘩。新政推行两年,虽国库收入较往年翻倍,但架不住开支呈几何级数增长。
新军要换装火器、水师要打造战船、格物院要研发新技术、各地水利与垦荒要投入,每一项都是烧钱的无底洞。
尤其是“镇海舰”项目,单艘战船的造价便抵得上一座中等县城的全年赋税,批量生产更是天文数字。
“能否暂缓部分项目?”杨清源闻讯赶来,神色凝重,“比如‘镇海舰’可先造一艘原型舰,水师扩编也可放缓节奏,先解燃眉之急。”
“不可。”沈砚断然拒绝,“欧洲联合舰队五年后便会东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新军、水师、格物院,每一项都是保命的根本,绝不能暂缓。”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加税之路更是走不通。
新政已让百姓受益,此时加税,不仅违背‘不扰民’的承诺,更可能引发民变,让旧势力有机可乘。”
一边是迫在眉睫的财政危机,一边是不能触碰的民生底线,朝堂上下陷入两难。保守派官员趁机发难,弹劾新政“靡费国帑,劳民伤财”,要求废除官督商办、停建“镇海舰”,恢复传统财政模式。
沈砚知道,常规的财政手段早已无力回天。想要支撑起这场关乎大明未来的军备竞赛与改革大业,必须打破传统,踏入变法的深水区。
三日后,朝会之上,沈砚抛出了三项石破天惊的财政方案,瞬间引爆了整个朝堂。
第一项,发行“海防国债”。
“陛下,各位大臣,”沈砚手持一份奏折,声音洪亮,“如今海防吃紧,急需巨资打造水师、研发火器。
臣提议,面向天下海商、富户发行‘海防国债’,票面分为百两、千两、万两三等,期限五年,年息一分五厘,以未来五年的海关关税为抵押,到期后由户部连本带利兑付。此举既能筹集巨资,又能让百姓共享海防红利,而非独累国库。”
“荒谬!”没等沈砚说完,礼部尚书便跳了出来,气得胡须发抖,“自古以来,只有朝廷向百姓征敛赋税,哪有朝廷向百姓‘借钱’的道理?这简直是违背祖制,亵渎皇权!”
“祖制?”沈砚冷笑,“祖制是让百姓安居乐业,让江山社稷稳固。如今外敌将至,国库空虚,若不筹集巨资,将来海疆沦陷,百姓流离失所,难道这就是礼部尚书想要的祖制?
”他转向景泰帝,躬身道,“陛下,关税逐年递增,五年内足以兑付国债本息。此举既可解燃眉之急,又无需加税扰民,实为两全之策。”
景泰帝虽年幼,却也深知海防的重要性,点了点头:“亚父所言极是,朕准了。”
第二项,官督商办,股权激励。
“臣提议,将江南三大国有船厂、湖广铁矿、广东焦炭工坊,改为‘官督商办’模式。”沈砚继续说道,“朝廷保留三成‘官股’,负责监督与制定标准;剩余七成‘商股’,面向苏妙等新兴商人群体募集,由商人负责具体运营,盈利后按股分红。
如此一来,既盘活了国有资产,又能借助商人的资金与经营能力,加快战船、铁矿、焦炭的生产,朝廷无需再投入巨额资金,还能坐享分红。”
这一下,不仅保守派官员反对,连部分新政派官员也面露迟疑。将国有资产向商人开放,这在大明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举动,触及了“重农抑商”“官不与民争利”的传统观念。
“沈国公,商人逐利,若让他们掌控船厂、铁矿,定会偷工减料,影响战船与火器质量!”兵部尚书担忧道。
“臣已有对策。”沈砚早有准备,“朝廷将派遣技术官员与监察御史入驻各工坊,制定严格的质量标准,一旦发现偷工减料,即刻吊销运营权,没收全部商股。同时,股权激励将与生产效率、质量挂钩,若能超额完成任务,商人可额外获得一成分红。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重罚之下必无懦夫,臣相信,商人们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第三项,清丈田亩,摊丁入亩。
“大明田赋紊乱,勋贵、大地主隐瞒土地、逃避赋税的现象屡禁不止,导致中央财政收入锐减。”沈砚的目光扫过那些神色紧张的勋贵官员,“臣提议,在江南、河南、山东三地试点‘清丈田亩,摊丁入亩’,由朝廷派遣专员。
清查所有隐瞒土地,重新登记造册;同时,将按人头征收的丁银,摊入田赋之中,按亩征收,地多者多缴,地少者少缴,无地者不缴。此举既可增加中央财政收入,又能减轻贫苦百姓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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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点燃了勋贵与大地主的怒火。隐瞒土地、逃避赋税,是他们最核心的利益所在,沈砚的这项提议,无疑是要断他们的根!
“沈砚,你好大的胆子!”成国公朱纯臣怒不可遏,猛地站起身,“清丈田亩,摊丁入亩,这是要刨我们勋贵的祖坟!你这是与天下士族为敌!”
“臣是与贪赃枉法、隐瞒赋税者为敌,并非与天下士族为敌。”沈砚目光锐利,直视朱纯臣,“那些遵纪守法、如实缴纳赋税的良善士族,清丈田亩只会让他们的土地权属更加清晰,何来损害?
倒是成国公,您名下的土地登记在册者不过三千亩,可据臣所知,您在江南的庄园实际占地超过三万亩,这难道不是隐瞒土地、逃避赋税吗?”
朱纯臣脸色瞬间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朝会之上,争论达到了白热化。保守派官员、勋贵、大地主代表群起而攻之,指责沈砚的方案“违背祖制”“动摇国本”“与民争利”,甚至有人再次抛出“权臣擅政”的论调。
然而,沈砚的方案也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强大支持。
苏妙等新兴海商集团,早已不满旧贵族对贸易的垄断,“海防国债”与“官督商办”让他们看到了参与国家大事、获取巨额利润的机会,纷纷派遣代表上京,联名上书支持新政。
格物院的技术官员与部分有远见的官僚,深知改革的必要性,也纷纷站出来为沈砚辩护,列举新政推行以来的成效,痛斥旧势力的顽固守旧。
甚至连部分清流官员,在看到“摊丁入亩”能减轻贫苦百姓负担后,也转变了态度,支持在试点地区推行。
朝堂之上,形成了鲜明的对立态势:以沈砚为首的“务实改革派”,团结了新兴商人、技术官员、有远见官僚与底层百姓的力量;而以勋贵、大地主、保守官员为主的旧势力,则拼尽全力维护既得利益。
这场对决,已不再是简单的政策之争,而是新旧势力的生死较量。
景泰帝在沈砚的劝说与新兴势力的支持下,最终拍板:“准奏!海防国债即刻发行,官督商办模式在江南船厂、湖广铁矿先行试点,清丈田亩、摊丁入亩在江南昆山、河南兰考、山东曲阜三地试点推行!谁敢阻挠新政,以谋逆论处!”
圣旨下达后,新政迅速推进。
海防国债一经发行,便受到了海商与富户的热烈追捧。苏妙率先认购了一百万两,其他海商纷纷跟进,短短十日便筹集到白银五百万两,解了燃眉之急。
官督商办模式也成效显着。苏妙接管江南船厂后,注入巨资,引入先进管理经验,改进生产工艺,战船建造周期缩短了三成,成本降低了两成,质量却大幅提升。
清丈田亩与摊丁入亩的试点,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昆山是江南大地主的聚集地,沈砚派遣的清丈专员李大人,是一位刚正不阿的寒门官员。
他抵达昆山后,立刻召集当地乡绅,宣布清丈规则,要求如实申报土地。可当地的大地主们根本不予理会,不仅拒绝申报,还煽动佃户闹事,阻止清丈人员进入田庄。
李大人毫不退缩,带领清丈人员,强行进入大地主的庄园,丈量土地,登记造册。短短半个月,便查出隐瞒土地超过十万亩,涉及当地乡绅、勋贵近百人。
这些大地主们恼羞成怒,暗中勾结当地豪强,策划了一场血腥的阴谋。
这一日,李大人带领清丈人员前往昆山最大的庄园。
徐家庄园丈量土地。徐家庄园的主人徐世昌,是江南士族的领袖,也是隐瞒土地最多的大地主。当李大人完成丈量,准备离开时,早已埋伏在庄园外的豪强打手突然冲出,将清丈人员团团围住。
“李大人,识相的就把清丈册交出来,滚出昆山!”徐世昌站在一旁,脸色阴狠。
“徐世昌,你敢违抗朝廷圣旨?”李大人怒喝道,“清丈田亩是陛下旨意,谁敢阻拦,便是谋逆!”
“谋逆?”徐世昌冷笑一声,“在这昆山,我就是天!给我杀!”
打手们一拥而上,清丈人员虽奋力反抗,却寡不敌众。李大人被活活打死,头颅被砍下,悬挂在昆山县城的城门上,旁边贴着一张纸条:“违抗祖制者,下场如此!”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沈砚正在格物院查看“镇海舰”的铁甲样品,得知李大人被杀的消息后,手中的铁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好!好得很!”沈砚的声音冰冷刺骨,眼中杀意凛然,“这些豪强地主,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公然杀害朝廷命官,违抗新政!这是在向我宣战,向朝廷宣战!”
杨清源匆匆赶来,神色惊慌:“沈兄,昆山之事闹大了,江南的大地主们纷纷串联,扬言要罢耕、罢市,若处理不当,恐引发更大的动荡!”
“动荡?”沈砚冷笑,“他们以为杀了一个李大人,就能吓退我们?就能阻止新政推行?他们错了!错得离谱!”
他立刻下令:“第一,命锦衣卫火速前往昆山,捉拿徐世昌及其党羽,抄没其全部家产,明正典刑,头颅悬挂城门,以儆效尤!
第二,增派三千新军前往江南试点地区,保护清丈人员安全,谁敢阻拦清丈,格杀勿论!第三,将昆山惨案通告天下,揭露大地主们隐瞒土地、杀害官员的罪行,让天下人皆知其狼子野心!”
“沈兄,这样会不会太激进了?”杨清源担忧道,“江南士族势力庞大,若逼得太紧,恐会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又如何?”沈砚目光坚定,“改革已经触及核心利益,早已没有转圜余地。要么我们彻底推行新政,让大明走向强大;要么我们退缩,让旧势力卷土重来,大明重蹈覆辙。这场仗,我们必须打,而且必须打赢!”
锦衣卫与新军迅速出动,昆山县城被团团围住。徐世昌以为有江南士族撑腰,负隅顽抗,可面对装备火器的新军,那些豪强打手不堪一击。徐世昌被生擒活捉,家产被抄没,隐瞒的十万亩土地全部登记造册。
三日后,徐世昌被押赴昆山县城斩首,头颅与李大人的头颅并排悬挂在城门上,旁边贴着他的罪行告示。江南大地主们见状,无不心惊胆战,纷纷停止抵抗,如实申报土地。清丈田亩与摊丁入亩的试点,终于得以顺利推进。
然而,沈砚知道,这只是开始。昆山惨案的发生,意味着改革已经进入了你死我活的深水区。旧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采取更阴险、更残酷的手段进行反扑。
京城的勋贵们,在昆山惨案后,变得更加沉默,却也更加危险。他们暗中联络各地的反对势力,囤积粮草,招募私兵,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沈砚站在镇国公府的廊下,望着远方的天空。财政危机暂时缓解,新政得以推进,但他的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旧势力的对立面,前路布满了荆棘与血腥。
可他别无选择。为了大明的未来,为了抵御即将到来的外敌,为了让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他必须一往无前,将这场变法进行到底。
“旧势力们,你们想战,那我便陪你们战到底!”沈砚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要么,我沈砚死在变法的路上;要么,我将你们彻底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一场关乎大明命运的终极对决,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