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低悬在天际，压得港口的帆樯都似弯了腰。
码头尽头的校场上，玄甲新军列阵如铁，玄色甲胄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腰间横刀的刀柄缠绳整齐划一，靴底踏在青石板上，踏出震人心魄的齐鸣。
“奉镇国公令，新军第三、第五营即刻进驻清丈试点六府！”
传令官的声音穿透校场的肃静，手中鎏金令牌高高举起，“凡阻挠清丈、藏匿田产、勾结豪强者，以谋逆论处。
先斩后奏！”
“喏！”
两万新军齐声应和，声浪卷起地上的枯叶，直冲云霄。队列前方，沈砚一身玄色常服，腰间只悬一柄素银短剑，目光扫过校场上肃立的将士，最终落在远处码头那些蠢蠢欲动的身影上。
试点六府的豪强早已得了消息，百余艘货船横在港口要道，船舷上站满了手持棍棒的家仆，为首的几个锦衣老者正对着新军指指点点，面色桀骜。
前些日子，他们还仗着有朝中勋贵撑腰，公然撕毁清丈文书，甚至打伤了沈砚派去的丈量官吏，扬言“田产祖祖辈辈传下，岂容一介武夫妄动”。
可今日，他们脸上的嚣张正一点点褪去。
沈砚抬手，身后亲兵立刻递上一面玄色令旗。他手腕轻挥，令旗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进驻！”
话音未落，新军阵列如潮水般分作两路，沿着码头两侧的官道疾驰而去。玄甲在道路上铺开，如一条黑色的巨龙，所过之处，原本围堵的家仆们纷纷后退，没人敢真的阻拦。
谁都知道，这支沈砚一手打造的新军，不同于往日的腐朽卫所，他们装备着最新式的火器，训练三年，未尝一败，更重要的是，他们只听沈砚一人号令。
“沈砚！你敢！”
为首的豪强老者气急败坏地嘶吼，试图冲上前去，却被身旁的亲信死死拉住。
“老爷，不可啊！新军有火器，咱们挡不住的！”
老者望着远去的新军背影，面如死灰。他清楚，沈砚这是动真格了。清丈田产，看似只是重新丈量土地，实则是要斩断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那些隐匿的免税田亩、世代传承的特权，都将在这场清丈中化为乌有。
沈砚没有回头看那些豪强的狼狈模样，他转身登上码头的了望塔，目光投向南方的海面。那里，数十艘海船正缓缓靠岸，船头悬挂着苏家商会的旗帜，苏妙一袭月白罗裙，正带着几名账房先生快步走来。
“国公爷，海防国债第一期，共计三千万两白银，半个时辰内售罄！
”苏妙递上一本厚厚的账册，语气难掩激动，“江南十三家商会、沿海二十七大船主，还有不少海外侨商托人认购，现在还有人在码头等着，问能不能追加额度。”
沈砚接过账册，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认购名录，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三千万两，足够支撑新军扩编、打造三支主力舰队，更能让清丈、水利、工坊等一系列改革措施落地。这不仅仅是一笔款项，更是天下新势力对他改革的认可。
“告诉他们，第二期国债三日后开售，额度翻倍。”沈砚将账册递给身后的主簿，“另外，让水师即刻清点款项，优先拨付造船厂和军械局，三个月内，我要看到第一艘新式巡洋舰下水。”
“是！”苏妙躬身应下，转身时，瞥见沈砚鬓角的几丝白发，心中微动。这位年仅二十五岁的镇国公，在短短两年内推行的改革，比过往百年的变革还要猛烈，背后所承受的压力，常人难以想象。
就在沈砚在望海卫强势推进改革时，京城的紫宸殿偏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年仅八岁的小皇帝朱祁钰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串蜜蜡佛珠，眼神茫然地看着下方躬身行礼的几位老臣。为首的是定国公徐昌，身后跟着三位内阁大学士，皆是头发花白的保守派文官。
“陛下，沈砚在南方擅调重兵，屠戮乡绅，已然形同叛逆！”徐昌声音苍老却带着一丝蛊惑，“他发行国债，聚敛天下财富，又掌控新军、水师，如今权势滔天，堪比当年的王莽！陛下年幼，若再不遏制，大明江山恐将易主啊！”
小皇帝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小手紧紧攥着佛珠：“定国公，沈先生是忠臣，他说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陛下糊涂啊！”一旁的大学士李嵩急忙开口，“沈砚所谓的‘好日子’，是要夺勋贵之田、削百官之权！
那些乡绅是朝廷的根基，他如此屠戮，实则是在动摇国本！待他扫清异己，下一步便是觊觎皇权了！”
几位老臣轮番进言，话语中满是对沈砚的污蔑与恐吓。小皇帝本就年幼，哪里经得起这般煽动，眼眶渐渐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那该怎么办？”
徐昌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压低声音道：“陛下只需下一道圣旨，召沈砚即刻回京述职，再暗中令各地藩王起兵勤王，便可将这逆贼拿下，保全祖宗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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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犹豫着，小手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摩挲。他想起沈砚上次回京时，曾亲手为他打造了一艘微型战船，还教他辨认海图上的岛屿。可眼前这些老臣，都是看着他长大的辅政大臣，他们说的话，似乎也有道理。
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这满是阴谋的偏殿。一场针对沈砚的围猎，正在暗中悄然酝酿。
夜幕降临，望海卫国公府。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墙上悬挂的巨大海图与改革蓝图。
海图上，红色的标记从望海卫一直延伸到南洋诸岛，那是沈砚规划的水师航线；蓝图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标注着清丈田亩、工坊改制、水利兴修的细则，每一笔都凝聚着他的心血。
沈砚坐在案前，对面的杨清源端着一杯冷透的清茶，眉头紧锁。
“砚之，新军进驻六府，三日之内斩杀十七位乡绅，其中不乏有功名在身之人，是不是太过激了？”杨清源的声音带着一丝痛心，“改革需循序渐进，以仁德为本，如此铁血手段，恐失民心啊。”
沈砚抬眸，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伯渊兄，你可知那些被斩的乡绅，手中攥着多少百姓的血汗？
他们隐匿田产数十万顷，逼得佃户卖儿鬻女，官吏上门丈量，便纵仆伤人，甚至勾结海盗劫掠粮船。对这些蛀虫，仁德便是纵容。”
“可他们终究是大明的臣民，是士绅阶层的代表。”杨清源放下茶杯，“你这般行事，只会让所有勋贵、文官都与你为敌。如今朝中流言四起，说你要谋逆篡位，连陛下都被他们蛊惑了。”
“谋逆篡位？”沈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怕的不是我谋逆，是怕我断了他们的财路，毁了他们的特权。伯渊兄，你我相识十余年，你难道不懂？
这大明积弊已深，土地兼并、吏治腐败、海防废弛，不变法，不出十年，必亡于内忧外患！”
他站起身，走到蓝图前，指尖划过上面的字迹：“我推行清丈，是为了让耕者有其田。
我建水师，是为了抵御海盗倭寇；我兴工坊，是为了让大明有足够的财力物力自保。可这些，都要触动旧势力的根基。他们宁愿看着大明灭亡，也不愿放弃自己的既得利益。”
杨清源沉默了，他看着沈砚眼中的血丝，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沈砚说的是对的，不变法，大明确实没有出路。可他骨子里的儒家仁政思想，让他无法接受这般血腥的手段。
“我明白你的苦衷，也认可你的初衷。”良久，杨清源缓缓开口，“但我终究无法认同你的手段。砚之，你好自为之，我杨清源……不会助旧党，但也不会再参与你的改革了。”
沈砚心中一痛，看着这位昔日并肩作战的挚友，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多谢伯渊兄。无论如何，你我之间的情谊不变。”
杨清源站起身，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书房。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沈砚独自站在原地，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惊雷，紧接着，狂风呼啸，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墙边，目光落在桌案上的一盘棋局上。那是一盘未下完的围棋，棋盘上黑白交错，厮杀正酣。旁边，还摆放着几枚特制的棋子。
红色的代表联合舰队，黑色的代表内部旧党，而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代表着年幼的皇帝，另一枚刻着“民心”二字的青石棋子，则静静躺在棋盘边缘。
沈砚伸出手，捻起那枚红色棋子，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这是他一手打造的联合舰队，是大明海防的屏障，也是他改革的最强后盾。
随后，他又捻起那枚黑色棋子，棋子上仿佛带着旧势力的腐朽气息，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那枚白玉棋子上。幼帝，大明的名义上的主人，如今却成了旧势力手中的傀儡。再然后，是那枚青石棋子——天下民心。
改革推行至今，虽有旧势力阻挠，但清丈田亩让百姓分到了土地，工坊招工让流民有了生计，水师护航让海商获利颇丰。民心，正在悄然向他倾斜。
“旧时代的骸骨，总想拖着新时代陪葬。”
沈砚低声自语，声音在雷鸣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将红色棋子重重落在棋盘上，压住了黑色棋子的一条生路，又将黑色棋子拿起，在指尖轻轻转动。
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倾盆，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书房内，沈砚的目光愈发锐利，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
这盘棋，从他推行改革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是一场死局。旧势力的反扑、宫廷的暗流、天下的期盼，所有的压力都汇聚在他一人身上。
“这盘棋，到了中盘最凶险的绞杀时刻。”
他将黑色棋子放回棋盘，指尖最终停留在那枚白玉棋子上，眼神复杂难明。是按照常理，弃子争先，暂时牺牲一些东西，换取改革的继续推进？还是……
沈砚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如同两道闪电，刺破了书房的昏暗。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却带着撼动天地的决心：
“屠龙？”
雨声更大了，仿佛在为这惊天动地的抉择伴奏。沈砚站在棋盘前，身影在烛火下被拉得很长，如同一位孤独的执棋者，正面临着棋局中最凶险的一步。
而这一步，将决定大明的未来，也将决定他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