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的庭院里,银杏叶被风染成金红,簌簌落在青石板上,铺出一层柔软的毯。
沈砚褪去了朝服,只着一身素色长衫,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中捧着一卷闲书,目光却落在院中盘旋的鸽群上,久久没有移动。
新政推行已近五年,大明早已不复往日的积贫积弱。海贸通达,关税充盈,东南沿海再无寇匪踪影;新军整训完成,边防线固若金汤,北方游牧部落再不敢轻易南下;清丈土地成效显着,国库殷实,百姓安居乐业,甚至有了“天启中兴”的赞誉。
朝局稳定,幼帝朱由校也已长大,虽不及英主之姿,却也懂得体恤民情,信任百官,沈砚早已将大部分政务交还皇帝,自己只保留着辅政大臣的虚衔,深居简出,过上了半隐退的生活。
只是,热闹散去,身边的人,也渐渐少了。
第一个离开的,是杨清源。
那日,杨清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捧着一份致仕奏折,走进了国公府。他头发已有些花白,眼角的皱纹深了许多,却依旧精神矍铄,眼中带着满足的笑意。
“大人,新政已成,天下安定,老夫也该功成身退了。”杨清源将奏折放在沈砚面前,语气轻松,“老夫年纪大了,不想再困于朝堂纷争,只想回到江南故里,买一处小院,着书立说,安度晚年。”
沈砚看着那份奏折,心中五味杂陈。这些年,杨清源始终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无论是廷推风波、刺杀疑云,还是京城政变,杨清源都与他并肩作战,不离不弃。如今新政稳固,他却选择了急流勇退。
“伯温,你我共事多年,如今正是共享太平之时,何必要急着离开?”沈砚试图挽留。
杨清源笑了笑,摇头道:“大人,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老夫一生所求,便是辅佐明主,澄清玉宇。如今新政已上轨道,陛下也已亲政,老夫的心愿已了。
再说,老夫也想趁着还走得动,回去看看故乡的山山水水,了却多年的牵挂。”
他顿了顿,看着沈砚,眼中带着一丝关切:“大人您为大明操劳半生,也该好好歇歇了。朝堂之事,自有后来人,您不必再事事亲力亲为。”
沈砚知道,杨清源心意已决,再挽留也无济于事。他拿起奏折,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既然如此,我便不拦你。江南水乡,风景秀丽,正好养老。若有机会,我定去看望你。”
“好!”杨清源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却很快被释然取代,“大人保重,老夫在江南,静候大明盛世,也静候大人的佳音。”
送走杨清源的那天,沈砚站在府门口,看着他乘坐的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尽头。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他心中的一丝怅然。
杨清源走后不久,苏妙来了。
苏妙依旧是那般明艳动人,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当年的锐利,多了几分从容与温婉。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长裙,站在国公府的庭院里,看着满院的银杏叶,眼中带着一丝感慨。
“沈大人,好久不见。”苏妙转过身,对沈砚浅浅一笑。
“苏东家,稀客。”沈砚起身相迎,“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冷清的国公府?”
“谈不上稀客,只是来跟大人辞行的。”苏妙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沈砚一愣:“辞行?苏东家要去哪里?”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苏妙眼中闪烁着向往的光芒,“当年大人曾说,世界很大,不止有大明的山川河流,还有西洋的海岛、南洋的雨林。
这些年,我打理着家族的生意,走遍了大明的角落,却始终没有机会踏出这片土地。如今,家族的生意已交给族中才俊打理,我也终于可以卸下重担,去看看大人说的那个大世界了。”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船模,递给沈砚:“这是我定制的海船,坚固耐用,能抵御狂风巨浪。我已经命人准备好了,三日后便出发,先去南洋,再去西洋。”
沈砚接过船模,入手温润,做工精巧。他看着苏妙眼中的憧憬,心中既有祝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他与苏妙相识多年,她是新政的重要支持者,为新军提供军饷,为格物院提供资金,两人之间,有着深厚的情谊与默契。只是,他们终究是不同世界的人,中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是辅政大臣,是大明的柱石,注定要困于这片土地;而她是商界奇女子,向往自由,注定要扬帆远航。
“苏东家,一路顺风。”沈砚将船模还给她,声音平静,“外面的世界虽精彩,却也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你一定要保重自己。”
苏妙接过船模,紧紧握在手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多谢大人关心。
我会的。
”她看着沈砚,轻声道,“大人,你为大明付出了太多,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若有一日,你厌倦了朝堂的尔虞我诈,不妨也放下一切,出去走走。这世界,真的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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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身上肩负的责任,注定他无法像苏妙这般洒脱。
三日后,沈砚亲自去码头为苏妙送行。海风吹起苏妙的长发,她站在船舷上,对沈砚挥了挥手,笑容明媚:“沈大人,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沈砚也挥了挥手,看着那艘坚固的海船缓缓驶离码头,渐渐消失在海平面上。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在脸上,有些微凉。沈砚站在码头上,久久没有离去。他知道,这一去,苏妙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最后离开的,是青鸢。
青鸢的到来,有些突然。她依旧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身姿挺拔,眼神依旧锐利,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释然。
她没有走进国公府,只是在府门外的石阶上站着,等待沈砚。
“青鸢,你来了。”沈砚走到她面前,心中已有了一丝预感。
“沈大人,”青鸢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告别?”沈砚看着她,“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青鸢摇了摇头,眼中带着一丝迷茫,却又很快坚定下来,“或许是江南,或许是塞北,或许是更远的地方。天下之大,总有我容身之处。”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印,递给沈砚:“沈大人,这是皇室隐秘力量的印信。
当年先帝命我先祖组建这支力量,旨在监察宗室、勋贵,守护大明江山。如今,天下已安,新政稳固,陛下也已亲政,这支力量,再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沈砚接过玉印,入手冰凉,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是皇室专属的标记。他心中一惊:“你是……”
“我是前朝皇室一支隐秘后裔。”青鸢坦然承认,“先祖为避战乱,隐居民间,世代传承着监察之责。
这些年,我一直以暗线的身份,潜伏在你身边,一方面是执行先祖的遗命,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见证新政的推行,守护大明的安宁。”
沈砚心中百感交集。他一直知道青鸢身份不简单,却从未想过她竟是皇室隐秘后裔。
这些年,青鸢为他提供了无数关键情报,在刺杀案、政变中多次救他于危难之中,他一直将她视为最信任的下属,却没想到她身上肩负着如此沉重的使命。
“如今,使命已完成,印信也该物归原主了。”青鸢看着沈砚,“请大人将这枚印信交给陛下,告诉陛下,皇室隐秘力量从此解散,往后,大明的江山,就靠陛下和百官共同守护了。”
沈砚握紧了手中的玉印,点了点头:“我会的。青鸢,这些年,多谢你。”
“大人不必客气。”青鸢微微一笑,这是沈砚第一次看到她露出如此轻松的笑容,“我做这一切,既是为了使命,也是为了大明的百姓。如今,我终于可以卸下重担,做回自己了。”
她转身,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如同一缕青烟,飘然远去,不知所踪。
沈砚站在府门外,手中紧握着那枚冰凉的玉印,心中空落落的。
杨清源归乡着书,苏妙扬帆远航,青鸢飘然远去。身边的旧友,一个个都离开了。
国公府越来越冷清,往日里来来往往的官员、谋士、亲信,如今早已不见踪影。
庭院里的银杏叶落了又积,只有几个老仆默默地打扫着,偌大的府邸,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沈砚独自坐在廊下,看着院中随风飘落的落叶,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孤独。
他为大明操劳半生,击退外寇,平定叛乱,推行新政,开创了中兴之局。他赢得了天下百姓的赞誉,赢得了皇帝的信任,赢得了百官的敬畏,却终究失去了身边最亲近的人。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国公府的屋顶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芒。可这温暖,却照不进沈砚的心底。
他看着空荡荡的庭院,忽然觉得,这所谓的盛世荣华,所谓的功名利禄,在这一刻,都变得索然无味。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可他的人间烟火,却随着旧友的星散,渐渐淡去,只留下无尽的孤独,在秋风中,缓缓蔓延。
他不知道,这种孤独,会伴随他多久。也不知道,在这漫长的余生里,是否还会有故人归来,陪他看遍大明的山川河流,共度这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