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铺大屋内,光线昏暗,人影幢幢。
李九正靠坐在自己的铺位上,脸色苍白,左臂不自然地垂着,额角冷汗渗出。
见到严峥进来,双目立刻亮起一丝光彩,挣扎着想坐直些。
“子陵,回来了?”
严峥快步走过去,将木盒递上:“九哥,药拿到了。林娘子说是‘阳和膏’,专克阴寒入骨。”
李九如获至宝,右手有些颤斗地接过木盒,迫不及待地打开。
一股温热辛辣的药气散出,让他精神一振。
“好!好药!”
他深吸一口药气,脸上露出舒坦之色。
随后,他按照严峥转述的法子,抠取黄豆大小的药膏,催动微弱气血,小心翼翼地在左臂乌紫伤痕处揉搓起来。
药力化开,一股暖流渗入肌骨,驱散着刺骨阴寒,疼痛顿时缓解不少。
李九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这才有暇抬头,好奇问道:“子陵,这次……花了多少香火?”
他语气有些许忐忑,这药效如此显著,恐怕价格不菲。
严峥面色如常,伸手入怀,口中道:“林娘子看在九哥伤势要紧的份上,收了四百多文。这里是……”
话未说完,李九连忙用没受伤的右手按住严峥的手腕,连连摇头。
脸上虽有心痛之色,却语气坚决:
“使不得!使不得!”
“子陵,这钱你收着!你能帮哥哥我把药买回来,已是天大的情分!”
“快收起来!”
他嘴上说得大方,心头却是一抽。
四百多文啊!
他得在乙字泊位拼死拼活干上四五天!
若非此次伤及筋骨,影响日后修炼,他绝舍不得如此破费。
但转念一想,严峥竟能从林娘子那里砍下价来,而且看样子还没费多少唇舌……
这本事,他李九是拍马不及。
心中不由对这位小兄弟又添了几分佩服,隐隐还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羡慕。
阿峥他,是真的不一样了。
严峥将李九的神色尽收眼底,顺势将手收回,并未坚持。
“既如此,便听九哥的。”
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整个通铺大屋。
屋内其他水鬼或坐或卧,此刻见他目光扫来,竟纷纷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有的低头假装整理铺盖,有的侧身与旁人低语。
更有甚者,脸上挤出几分讨好的讪笑。
与昨日那种麻木、鄙夷乃至幸灾乐祸的氛围,截然不同。
‘消息传得倒快。’严峥心中了然。
顶撞王扒皮、震慑油鼠……这一桩桩事情,恐怕早已在水鬼房里传开。
思忖间。
他注意到,瘦猴和他那三个跟班常待的角落。
此刻只有三人在,缩着脖子,眼神躲闪。
唯独不见瘦猴本人。
‘这厮去了何处?’严峥心中微动。
按照瘦猴身上那股忘川江的气息,听闻自己今日所为,不该如此安静。
就在这时,原本跟在瘦猴身边的一个矮壮水鬼,脸上挂起谄媚的笑容,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他手里还捧着半块用油纸包着的酱肉,讨好地说道:
“严、严哥,您回来了?累了吧?俺这有块酱肉,味道还行,您……您尝尝?”
这姿态,与昨日跟着瘦猴一起逼问严峥时,判若两人。
严峥面色平淡,瞥了他一眼,并未去接那酱肉,也未说话。
只是那平静的目光,让这矮壮水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额角见汗,捧着酱肉的手进退两难。
通铺内悄然寂静,许多目光都偷偷瞄向这里。
所有人都明白,这矮壮水鬼的举动,意味着在这水鬼房里,严峥的地位已然不同。
几乎可与李九平起平坐,甚至因其今日展现的手段,隐有超越之势!
“哼!”
恰在此时,李九已初步将药膏揉搓完毕。
左臂被一股暖洋洋的药力包裹,疼痛大减,脸色也红润了些许。
他冷哼一声,瞪了矮壮水鬼一眼,随即对严峥道:
“阿峥,跟这种墙头草废什么话!走,哥哥我带你去打打牙祭!今天非得好好谢谢你不可!”
说着,他便站起身,虽左臂仍不便,但步伐已稳健许多。
严峥本也无意与那等小人多言,顺势点头:“听九哥安排。”
两人不再理会那僵在原地的矮壮水鬼,在一众力役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一前一后走出了通铺大屋。
那矮壮水鬼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讪讪地收回酱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在几个同伴隐含讥诮的目光中,灰溜溜地缩回了角落。
……
出了水鬼房大院,午后的日头正烈。
炽白的阳光洒在泥泞的地面上,蒸腾起鱼腥水汽。
对于常年浸泡在阴冷江水中的水鬼而言,这般阳气旺盛的时辰,本该是感觉舒坦的。
然而,严峥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感到眉心处,传来一丝细微的刺疼感。
仿佛有一根冰针,正抵在那里,随着阳光照射,隐隐散发出阴寒。
这感觉来得突兀,绝非寻常。
他心念微动,意识沉入识海。
古朴卷轴静静悬浮。
【状态:气血充盈;情丝缠(初种)】
“情丝缠?”
严峥心识划过这个新出现的状态,其名旖旎,效果却让他心中一凛。
【情丝绕(初种):一缕异种情愫灵引,借小利小惠为桥,悄然而种。
受术者对施术者好感愈增,信赖愈深,则此引渐壮,可于无形中,微幅窃取受术者灵机,滋养提升施术者之道基灵韵。
施术者:林娘子。,方可抵御初种侵蚀。】
窃取灵机,滋养彼身!
原来如此!
主动降价一百文,详细解释巡江手内幕,皆是包裹蜜糖的砒霜。
她定然是看出了自己骤然提升的气血,将自己视作一株可以持续收割的灵苗!
难怪对他一个底层水鬼如此青眼有加。
严峥眼底冰寒之色骤浓。
这忘川码头,果真处处陷阱,人心之险,远胜江底恶礁!
若非身负古卷,灵觉敏锐异于常人,恐怕直至自身道基被潜移默化窃取,滋养了仇敌,都仍被蒙在鼓里,甚至对其感恩戴德。
‘神需达到17点,方能抵御此术初种侵蚀……我如今神为16,尚差一线!’
他瞬间明了关键。
必须尽快提升【神】!
在此之前,需对林娘子及其背后的张家,保持最高警剔,绝不可再受其小恩小惠,动摇心绪。
“子陵,怎么了?可是日头太毒,身子不适?”
走在前面的李九察觉严峥脚步微滞,回头关切问道。
他此刻药力行开,浑身暖畅,只觉阳光明媚。
严峥迅速敛去眼底寒芒,面上恢复古井无波,摇头道:“无妨,只是许久未逢这般炽烈天光,略觉刺眼。”
李九见严峥神色如常,只当他是真被日头晃了眼,哈哈一笑,用没受伤的右手揽住严峥的肩膀。
动作比往日更添了几分亲热与底气。
“走走走,哥哥带你去开开荤!老马头那摊子是不错,但今天咱哥俩得去个更敞亮的地界!”
两人穿过漕帮码头的栅栏门。
把守的帮众认得李九,又瞥了眼跟在后面的严峥。
目光在严峥那略显单薄的身板上停留一瞬,竟未如往常般盘问,反而微微侧身让开了道路。
踏出漕帮地盘的那一刻,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码头的喧嚣尚在身后,眼前是酆都城依附忘川江而生的外城局域。
这里的天光并非朗朗晴空,而是永恒的铅灰色。
并非乌云蔽日。
而是整个天空都仿佛浸染在稀释的墨汁里,有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
阳光努力穿透这层灰霾,变得稀薄而冰冷,落在身上毫无暖意,反而象一层凉腻的粉。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
潮湿的霉味。
若有若无的腐腥气。
劣质线香的烟火气。
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浊气。
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依着歪斜地势搭建的屋舍。
多为木质,饱受阴湿水汽侵蚀,呈现出黑黢黢的颜色。
许多房屋的檐角都挂着风干的水草,或是符录布条,用以驱邪避秽。
更有甚者,直接在门口摆放着小小的香炉,插着半截正在缓慢燃烧的暗红色线香,烟气袅袅。
这便是酆都城,外城寻常人家的“门神”,用以抵挡夜间游荡的微弱阴煞。
“瞧见没?”
李九用下巴点了点路边一个蹲在自家门坎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打量行人的干瘦老汉。
老汉眼神浑浊,皮肤是常年不见真正阳光的惨白。
手指关节粗大,正机械地编织着水草。
“那是‘引魂草’,编好了卖给咱们帮里,给新来的水鬼垫鞋底,能稍微隔绝点江底阴气。”
李九压低声音,“就这活儿,一天下来,挣的香火还就够买十几块硬米糕而已。”
“但没办法,‘冥胎身’,没门路,没修为,能在外城有这么个窝棚,靠这点手艺换口阴饭吃,已经算是不错了。”
“冥胎身?”
严峥沉默地看着,确实暗自记下了这个词。
街上行人大多步履匆匆,面色寡淡,眼神里是长期的麻木。
他们的衣着多以灰、黑、褐色为主,料子粗硬,不少还打着补丁。
偶尔能看到一些身影不太自然。
有的过于轻飘,走路脚不沾地似的。
有的则肢体僵硬,动作滞涩。
还有的,面色青白,眼框深陷,周身缠绕着淡淡的湿寒水汽。
与严峥这些水鬼有几分相似,但气息更驳杂。
“那些,多半是没签‘漕运契’的野鬼修,或者是在江上讨生活,但没资格入帮的散户。”
“看着倒是自在。”
李九顺着严峥的目光看去,“自在?他们是真拿命换香火。”
“江上随便起阵阴风,撞见个‘摆渡人’心情不好,或者被水猴子拖了替身,死了都没人收尸,更别提抚恤了。”
正说着,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几个穿着与漕帮力役类似。
但颜色更暗,胸前绣着一个狰狞鬼头图案的汉子,推开一个挡路的菜贩摊子。
那菜贩卖的也不是阳间青翠蔬菜。
而是颜色惨白,形似珊瑚的阴蕈,还有几捆墨绿水草。
“滚开!‘鬼头帮’收月例,没长眼吗?”为首一个疤脸汉子骂骂咧咧。
菜贩是个佝偻老妪,吓得瑟瑟发抖,慌忙从怀里摸出几枚颜色黯淡的香火钱递上去,连连作揖。
疤脸汉子掂量了一下,嫌少,又踹翻了旁边一个木桶。
桶里的腥气液体洒了一地。
他这才骂咧咧地走了。
周围行人纷纷避让,眼神恐惧,无人敢出头。
“鬼头帮,专门盘剥这些外城散户的。”
李九撇撇嘴,“咱们漕帮瞧不上这点零碎,但也默许他们存在。
算是……嘿,维持秩序吧。
至少明面上,咱们漕帮地盘,比这外城其他地方,规矩多了。”
严峥心中了然。
这酆都城外城,看似混乱,实则自有其残酷秩序。
漕帮是最大的秩序制定者之一。
但在其阴影未直接笼罩的缝隙里,还有无数小鬼在挣扎撕咬。
这里的一切,都让严峥感到阴。
不是阳间的勃勃生机。
而是一种在阴冷压抑中扭曲生长出来的畸形活力。
交易用的是香火钱,衡量的是阳寿与阴德。
建筑是为了抵御阴煞,食物是为了补充被阴气侵蚀的阳气。
连生存本身,都象是在与无处不在的“阴”抢夺着微不足道的“阳”。
“太阴了……”严峥下意识地低语。
“啥?”李九没听清。
“没什么。”严峥摇头,“只是觉得,这里的一切,都不象阳间该有的样子。”
李九闻言,却是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严峥的肩膀:“兄弟,你这话说的!这里他娘的就是阴间酆都城啊!”
“还阳间?能做个人样,有口阴饭吃,不用时刻担心被哪个路过的恶鬼当零嘴叼了去,就算烧高香了!”
说话间,两人拐过一条街道,前方壑然开朗些。
出现了一个相对热闹的集市局域。
一座三层木楼矗立在街角,挂着幌子,上书“聚阴楼”三个大字。
字迹歪歪扭扭,让人感到一股森然鬼气。
楼里隐约传出喧哗声,门口进出的,也多是一些气息精悍的身影。
“到了!”李九眼睛一亮,“这聚阴楼,可是咱们这外城西区数得着的好地方了。”
“等闲的野鬼修都不敢进,能在这里吃喝的,多少都有些跟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