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峥将关于小马哥的信息记在心里,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只是点了点头:“也是个不容易的。有机会,倒是可以认识认识。”
两人说着,已来到了派活棚屋附近。
远远便看见王扒皮揣着手,歪坐在棚屋门口的条凳上,
那厮眯着眼睛打量着往来交任务的苦力。
他身旁站着两个跟班,一个瘦高个,眼神滴溜溜乱转,有股奸猾,是专门帮王扒皮出坏点子的李三。
另一个则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是负责威慑的赵夯。
牛石头一见这阵仗,下意识就缩了缩脖子。
昨日被叼难的恐惧又涌了上来,脚步都慢了几分。
严峥却神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他轻轻推了牛石头后背一把,低声道:“怕什么,活干完了,该拿的钱一分不能少。走。”
闻言,牛石头深吸一口气,挺了挺不算厚实的胸膛,跟着严峥走了过去。
排队交任务的苦力不少,大多垂头丧气,被王扒皮或他那两个跟班挑三拣四。
最终能拿到约定数额七八成香火钱就算运气好了。
很快轮到牛石头。
他上前,将代表乙九泊位任务的木牌递了过去,低声道:“王头目,乙九泊位的活……干完了。”
负责核销的是那个瘦高跟班李三,他习惯性地接过木牌,看也没看牛石头,拖长了腔调:
“乙九啊……那可是个好地方,没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活儿做得怎么样?要是没清理干净,可是要扣钱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抬头,准备象往常一样,
先从气势上压垮这愣头青,再找个由头克扣些。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牛石头身上时,话语噎在了喉咙里。
不只是他,旁边那个膀大腰圆的赵夯,还有王扒皮,几乎同时将目光聚焦了过来。
三人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愕。
王扒皮甚至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盯着牛石头,仿佛见了鬼一样。
要知道,瘦猴是见过血,有功夫的狠角色,对付牛石头这种雏儿本该十拿九稳。
可结果,牛石头竟然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而且……看这样子,除了脸色有些发白,身上连点明显的伤痕都没有?
这不对劲!
同一时间,这诡异的一幕,让后面排队的力役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纷纷伸长了脖子观望。
怎么回事?
王扒皮和他那两条恶狗,怎么是这副见了鬼的表情?
牛石头这傻小子,难道闯大祸了?
“奇了怪了,乙九那好地方,牛石头这憨娃竟然也能轮到?”一个老力役低声嘀咕。
“看王扒皮那脸色,跟吃了屎一样。”有人在心里幸灾乐祸。
旁边的李三喉咙滚动了一下,后面叼难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压力,从牛石头背后那道身影散发出来。
心里莫名发毛,甚至隐隐感到一丝熟悉。
有点象……有点象面对某些他惹不起的凶人?
赵夯也是同样的感觉,他身子不自觉地绷紧,碰了碰李三的骼膊,低声道:
“猴……猴哥他……”
李三一个激灵,想起瘦猴不见踪影,而牛石头却安然返回。
这其中意味着什么?
念头浮起,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再看向严峥时,对方平淡的目光在他眼里变得森然起来。
王扒皮到底是老油条,惊愕过后,脸色变得无比阴沉。
他死死盯着牛石头,又扫了一眼气定神闲的严峥,心中惊疑不定。
瘦猴失手了?
难道这严峥……他不敢深想,但一股不安感蔓延上心间。
场面一时间有些诡异的安静。
后面的苦力不明所以,小声议论起来。
严峥适时上前半步,对那李三道:“这位兄弟,乙九泊位的任务已完成,核销木牌,发放香火钱吧。规矩是一百文香火钱,没错吧?”
声音打破了沉寂。
李三被严峥看着,只觉得那股莫名的压力更重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拿起笔,在核销册上乙九泊位后面飞快地画了个勾。
然后从钱箱里数出一百枚铜钱,数都没敢多数一遍,就递了过去:“啊……对,一百文,拿……拿好。”
一百文!
足额!
“哗!”
身后排队的力役们顿时一阵小声的哗然。
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多少?一百文?我没听错吧?”
“李三这铁公鸡今天转性了?居然给足了?”
“牛石头这小子走什么狗屎运了?”
牛石头自己也愣愣地接过那串铜钱,冰凉的触感让他意识到这不是做梦。
他来这里干活也有些时日了,每次能被克扣后拿到六七十文就算王扒皮大发善心了,何曾见过足额的香火钱?
而且还是王扒皮的人亲手数足了递过来的!
身后的严峥微微颔首,然后拍了拍还在发愣的少年,
“石头,钱拿到了,旁边等我一下,我也核销任务。”
牛石头连忙点头,退到一边,紧紧攥着那一百文钱,心潮澎湃。
与此同时,力役们的目光瞬间又聚焦到了严峥身上。
严峥?
他不是在丙十七吗?
那边水猴子可凶得很!
只见,严峥上前,将自己丙十七泊位的木牌递了过去。
他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语气:“丙十七泊位,任务完成。”
这一次,负责核销的李三和旁边虎视眈眈的赵夯,感受更为清淅。
当严峥的目光扫过来,两人都不由自主地避开了对视。
李三接过木牌的手甚至微微抖了一下。
丙十七泊位同样是出了名的棘手,水猴子凶猛,寻常苦力就算完成也难免带伤。
可眼前这严峥,除了鞋裤沾泥,气息平稳,衣衫整齐,仿佛只是去散了趟步。
尤其是联想到刚才牛石头安然归来和瘦猴等人的失踪,两人心中那莫名的压力更甚。
王扒皮也死死盯着严峥,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对方表情无悲无喜,什么也窥探不到。
一时间,心中的惊疑远多于愤怒。
瘦猴音频全无,牛石头安然返回。
这严峥又如此气定神闲。
就在他试图从严峥身上找出破绽时。
一股让他为之悸动的熟悉气息,从严峥身上一闪而逝。
那气息阴冷晦涩,夹带一丝檀香馀韵……是他的顶头上司,孙管事?!
王扒皮的心脏随之一缩,瞳孔瞬间放大。
孙管事的气息怎么会在这小子身上?
难道他特别看重这小子?
再想起两三天前,孙老头不仅让严峥负责问阴契,还特意不让自己参与进来。
莫非这小子真有什么过人之处,被孙老头看中了?
这念头一起,他顿时浑身一凉,一时竟忘了去拦李三。
“丙……丙十七,任务酬劳是……是一百文。”
旁边的李三,见老大发愣。
于是,他迅速数出了一百文钱,递了过去。
动作比刚才给牛石头钱时还要快上几分。
一百文,同样是足额!
甚至只是潦草检查了一下竹篓而已。
这一下,后面的力役们彻底不淡定了!
“一百文!足额!我的娘嘞!”
“严峥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丙十七都能轻松搞定?”
“你看李三和赵夯那怂样,屁都不敢放一个!”
“还有王扒皮,脸都气歪了,哈哈!”
“爽!真他娘的爽!多久没见王扒皮这么吃瘪了!”
当然后面三句话,只能在众人心里想想,还不能脱口而出。
严峥对此毫不在意,他坦然接过一百枚香火钱。
香火钱入手沉甸,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随后,他转身便招呼牛石头:“走了,石头。”
两人就在一众力役羡慕敬佩的注视下,坦然离去。
直到严峥和牛石头身影消失,王扒皮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核销册上那两个刺眼的“一百文”。
尤其是严峥那一百文,如同剜了他的肉!
“你们两个废物!”
王扒皮起身,左右开弓,
“啪!啪!”
两声脆响,狠狠扇在李三和赵夯脸上。
“谁让你们给他足额香火钱的!啊?!还他妈是一百文!那严峥给你俩灌了什么迷魂汤?!”
王扒皮压低声音咆哮,气得浑身发抖。
李三捂着脸,委屈道:“王管事……不知道啊……看见那个严峥,就心里头发怵……”
赵夯也瓮声瓮气:“是啊王管事,邪门得很!那眼神扫过来,俺汗毛都立起来了!就跟见了刚宰完牲口的屠夫似的,心里头直发毛!”
“放你娘的屁!”王扒皮此刻心乱如麻。
严峥身上那丝属于孙管事的气息,比什么屠夫的眼神更让他恐惧。
他看向严峥离开的方向,脸色变幻,第一次感到有些束手无策。
甚至隐约觉得这小子……太邪门了!
而力役们虽然不敢大声议论,但互相交换的眼神里都充满了快意。
“打得好!狗咬狗!”
看着王扒皮气急败坏地抽打李三赵夯,排队的力役们心中无不暗呼痛快。
“两条狗,李三赵夯被严峥吓破胆了!”
有人察觉到李三赵夯面对严峥时那掩饰不住的畏缩。
“严峥这是真人不露相啊!以后可得客气点!”
不少人心头凛然,将严峥的面貌牢牢记住,告诫自己日后绝不可轻易得罪。
“能让王扒皮吃瘪,真是大快人心!”
压抑已久的怨气,似乎随着王扒皮那铁青的脸色,稍稍宣泄出了一丝。
另一边,牛石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一百文钱,兴奋得脸通红,心脏怦怦直跳。
“严哥,你太厉害了!大家都看着呢!王扒皮的脸都绿了!”
他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在王扒皮手里拿到全额的工钱。
而且还是在这种众目睽睽之下,让那扒皮吃了暗亏却发作不得。
这一切,都是因为身边的严哥。
严峥不以为意,低声道:“钱收好,莫要声张。走吧,先回去把家伙事了。”
“哎!”
牛石头用力点头,紧紧攥着钱串,跟在严峥身后,只觉得腰杆都比平日挺直了几分。
将铁钩和竹篓放回水鬼房,牛石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摸了摸怀里实实在在的铜钱。
罕见的踏实感随之涌上心头。
他尤豫了一下,看向正在整理衣袍下摆泥渍的严峥,鼓起勇气邀请道:
“严哥,我……我打算去集市那边找小马哥待会儿。你……你要不要一起去?”
严峥动作微顿,抬眼看向牛石头。
这正合他意。
“也好。”严峥语气平和,“今日下工早,回去也无事,便随你去走走,也见识见识集市风光。”
牛石头见严峥答应,脸上顿时挂起淳朴的笑容,连忙在前引路。
集市位于西码头相对热闹的局域,沿着阴街蔓延。
街道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棚屋石屋,挂着各式各样的幌子。
有卖香烛纸钱,也有卖廉价药散,或是一些阴河特产。
四周气味复杂。
偶尔还能闻到各种小吃摊传来的奇异香气。
牛石头显然对这里熟悉,他带着严峥在拥挤人流中穿行,目光不时被路边的吃食摊子吸引。
“严哥你看,”
牛石头指着一个卖“鬼脸酥”的摊子。
那是一种用掺杂了某种灰烬的面粉炸成的扭曲面点,表面勾勒出狰狞鬼脸。
眼框处还点缀着两颗会微微发光的猩红小果,
“这个马爷偶尔会买给小马哥和我尝,又香又脆,还带点辣乎乎的阴火气,吃了身子暖烘烘的!就是贵,一份要二十文呢!”
“都够得上四碗祛阴汤了。”
他咂咂嘴,眼中流露出怀念,但摸了摸怀里的钱,还是没舍得。
二十文,对他而言是一笔需要咬牙才能花出去的巨款。
严峥顺着他所指看去,心中一动。
他随意地问道:“哦?这鬼脸酥当真如此神奇?我倒想尝尝。”
说着,他掏出钱袋,数出六十文钱递给牛石头:
“石头,麻烦你帮我跑个腿,买三份过来。我今日腹中空虚,一份怕是不够。”
“三份?!”
牛石头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严哥,这太破费了!六十文啊!而且……这东西虽然好吃,但就是零嘴,不顶饿……”
“无妨,”严峥将钱塞到他手里,“今日顺利,便当庆祝。快去。”
牛石头手握六十文钱,看着严峥平静的眼神,只好应下,小跑着朝那摊子去了。
不一会儿,牛石头捧着三个用油纸包好的鬼脸酥回来了,脸上既是肉痛,又显兴奋。
六十文,几乎是他往日一天的工钱了。
严峥接过一个,打开油纸,露出里面炸得金黄酥脆的面点。
他咬了一口,口感酥脆。
夹带一股奇异的辛辣暖流滑入腹中,确实能驱散一丝阴寒。
但对他如今的修为而言,效果微乎其微。
他三两口吃完一个,然后看着手里剩下的两个,脸上露出无奈。
“味道尚可,只是我高估了自己的胃口,这两个……怕是吃不下了。”
他作势就要将油纸包递给牛石头:“你拿去吃吧。”
牛石头一听,脑袋摇得象拨浪鼓:“不行不行!严哥,这太贵重了!是你花钱买的,我……我不能要!”
严峥叹了口气,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旁边污浊的水沟,语气略带惋惜。
“我确实只能吃下一个。既然你也不要,那留着也是浪费,可惜了这四十文……”
说着,他作势就要将油纸包扔进水沟。
“别!严哥!别丢!”
牛石头见状急了,一把拉住严峥的手,脸涨得通红,
“这……这……丢掉太糟塌东西了!”
他看着严峥手中那两个散发微光的油纸包。
又想到小马哥看到这东西时,可能会露出的罕见笑容,内心挣扎无比。
最终,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那……那谢谢严哥……我……我拿一个给小马哥就行……另一个严哥你留着下次吃……”
“我说了,我吃不下。”
严峥语气坚决,将两个油纸包都塞进牛石头怀里,
“你若觉得过意不去,便当是我请你和你朋友的。若是再推辞,我便真丢掉了。”
牛石头抱着两个还带着油温的鬼脸酥,鼻头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
“恩!谢谢严哥!我……我和小马哥一定记着你的好!”
他小心翼翼地将两个油纸包揣进怀里,仿佛抱着什么绝世珍宝。
然后才继续引路,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对严峥更是亲近了不少。
严峥跟在后面,心中微定。
这少年心性纯良,知恩图报,这两个鬼脸酥,他定不会独吞,必然会分给那小马哥。
如此一来,自己这份心意,便能不着痕迹地送到。
‘求人办事,送礼还真是条门道。’严峥不由感慨。
两人穿过越发拥挤嘈杂的集市局域,来到一片相对僻静的角落。
这里靠近江边,空气更加湿冷,棚屋也更加低矮破败。
最终,牛石头在一间挂着陈旧布帘,门口支着祛阴汤小泥炉的棚屋前停下。
那个身形佝偻的老者,依旧背对着他们,坐在小马扎上。
就象是一尊雕像,望着浑浊江面。
“马爷!”牛石头喊了一声。
马爷缓缓回过头,目光扫过牛石头,在严峥身上停顿了一瞬。
随即又恢复了麻木,微微颔首。
“马爷,我找小马哥玩。”
牛石头熟门熟路地掀开布帘,朝棚屋里喊道:“小马哥!你看我带什么来了!”
严峥的目光跟着牛石头投向棚屋内。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身影坐在床沿,低着头,手里摆弄着几颗不起眼的小珠子。
听到牛石头的声音,他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