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女与王谢的交谈仍在继续，清越软糯的嗓音在厅中回荡，带着一丝初显的傲气与不加掩饰的讥讽：“既说有万年灵药，阁下也已坐下，不妨拿来一观，也好让我和蓝姨辨识真假。
她一边说着，语气虽轻，目光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慎与挑剔，仿佛在看一个形迹可疑的狂人，或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魔修。
王谢听她这般语气，却不恼反笑，眼中波澜不惊，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缓缓抬起袖袍，从容不迫地一拂，衣袂微卷间，一道流光从他指端空间中轻轻浮现。
那流光凝为实质，转瞬间，一株通体晶莹剔透、宛如风中生霞的灵药便静静卧在桌案之上。
这灵药不过尺许高，三叶一花。叶似罗扇，边缘镶着银边，在灵气流转下轻轻颤动，宛若晨风中轻舞的翡翠；花朵呈罕见的碧蓝之色，花心微吐乳白光华，似有灵风涌动其中。
整个厅堂在这一瞬仿佛都静了下来。
灵药未设任何封印法阵，也未以玉匣收存，然而从药身逸散的清新香气，却似能洗涤神魂，让人呼吸间便觉头脑一清、心神舒畅。
蓝夫人起初未曾细看，只当王谢是故作虚张，可当她凝神望去时，面色登时变了。
她身子前倾，双目不自觉地睁大些许，细细端详那灵草良久，忽然喃喃开口，声音中竟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恍惚：“这是风灵花？！”
此言一出，辛如音眸光骤然一闪，一旁的少女则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霍然站起，竟顾不得仪态，也不顾旁人在场，快步上前将风灵花捧在手心。
她动作极快，却无半分粗鲁，显然对这株灵药珍若拱璧。
将灵药捧到屋内光线最充足处，她几乎贴近脸庞翻来覆去地细看，那双本带稚气的眼睛里，此刻已泛起异常炽热的光芒。
“这、这不可能难道真是万年以上的风灵花？可是风灵花在人界不是早就灭绝了吗？”她一边低声呢喃，一边凝神查探，语速渐快，呼吸也微微急促，仿佛置身梦境，难辨真伪。
她神情专注、动作小心，连王谢都看得微微一怔。
王谢静坐原处，望着对方几近失态的模样，心头不禁泛起一丝满意。他终于确认，这株灵药在人界的珍稀程度，远比他先前估算的更具价值。
蓝夫人也悄然起身，与少女一同走到光下细看，只是她的神情与少女不同，没有激动，唯有谨慎与敬畏。
药香微微荡漾间，少女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抬头望了王谢一眼，眼中浮现出一丝自知不妥的尴尬。但她很快又低下头，显然此刻全部注意力仍落在风灵花上，其他一切都被下意识忽略了。
她虽是星尘阁六层之掌柜，年岁却尚轻，涉世不深，方才那番沉不住气的模样，已让王谢窥出不少底细。
只是此刻让她为难的是，这万年灵草她只闻其名，从未亲见。纵有几分眼力，也实在无法百分之百断定眼前这株灵药的确切年份。
可她心中虽犹疑不定，却有一点可以断言：眼前这株灵药，无论是不是传说中的“万年灵药”，其年份之久、灵性之盛，绝非寻常千年灵药可比。
至少在她的见识里，从未亲眼见过哪株灵草能散发出如此澄澈的香气波动，仿佛让人置身山林清风之中，浑身血脉都为之一畅。
她望着掌中灵药，神色变幻不定，片刻后才低声唤道：“蓝姨，您仔细看看这灵药我虽觉得它极像万年灵药，心里却没十足把握。”
她的声音清脆中带着几分依赖，又含着少许撒娇的意味，显然她虽是星尘阁六层的掌柜，在蓝夫人面前仍保留着少女天真烂漫的一面。
蓝夫人闻言，微微颔首，面色凝重，不复先前的柔和，缓缓将灵药接了过来。她接物的动作极轻，仿佛生怕稍有不慎便损了药性。
她垂目凝神，先细细观察其色泽光润：三片翠叶如绸，边缘有银光流动，既像自然生成的符文，又似灵气汇聚的纹络。
蓝夫人不发一言，半晌后将灵药举至鼻前，轻轻嗅了几口。那清凉芳香入鼻即化，带着山川灵息，沁人心脾，让她眉头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接着，她换了个角度，在光线下端详灵药的根茎与枝节交错之处。她一边看，神情愈发专注，指尖轻轻摩挲，仿佛在验证某种极细微却至关重要的质地差别。
这一幕被辛如音静静看在眼里，她神色如常，心下却悄然泛起一丝涟漪。自进入六层以来，她一直保持沉默，只立于王谢身后半步，不曾落座。先前虽对王谢抱有戒心，可见他真的取出万年灵草，心中也极为震撼。
王谢则始终神情自若，仿佛眼前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这灵草是他在血色禁地第三层亲手采得，其年份火候，他自是心中有数。如今不过是在等星尘阁开价，故而静坐不语，面上挂着温润笑意，眼神却不再流转，专注地注视着蓝夫人的一举一动。
少女则截然不同，她几乎忘了眨眼，一双澄澈眼眸直盯着蓝夫人的脸，神色从紧张到焦灼，又从焦灼到躁动不安，心跳仿佛都与蓝夫人手中灵药的起伏相呼应。
时间缓缓流淌，四周无人出声，药香轻袅，安静得仿佛能听见众人的心跳声。
终于，蓝夫人轻轻将灵药放回桌上，指尖微微颤动，似是迟疑了一瞬，又闭目静思，良久未语。
片刻后，她睁开双目，眼中光华内敛，神色却极为平稳。她缓缓开口，语调不高，却格外清晰：“恭喜秀儿，这的确是万年以上的风灵花，而且像是刚出土不久，药性丝毫未损的极品灵物！”
蓝夫人此言一出，少女脸上原本掩不住的紧张顿时消散，她长长松了口气，紧接着，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喜不自胜地扑上前来，又将灵药轻轻拿起，像抱着心爱之物般反复摩挲细看，难掩不舍。
她目光明亮，唇角弯弯，笑意满溢，整个人仿佛都被这份喜悦点亮。这份喜悦，并非仅因得到一件珍宝，更是一种得偿所愿、惊喜之至的纯然激动，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真挚。
王谢见她这般模样，倒也不恼，反而心头微动，淡淡开口道：“姑娘——你我是不是该谈谈交易之事了？”
他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轻柔而有力，如一泓清泉，正巧落在她满心欢喜的涟漪上。
少女闻言，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喜形于色，竟把王谢这“灵药之主”晾在一旁，既未询价，也未搭话，实在是大失礼数。
她俏脸一红，唇瓣微张，半晌才低下头，将手中灵药轻轻放回桌上，仿佛放下的是一件至宝，又似在掩饰心中那抹羞怯。
“阁下勿怪，方才失态，是我莽撞了。”她低声说道，语气虽软，仍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矜傲，宛如一株初绽的梅花，在霜雪间傲然挺立，冷艳而不失娇憨。
她眼神微敛，望向王谢的目光中，少了起初的漫不经心，多了几分慎重。那种神情，既非卑躬屈膝的讨好，也非高高在上的轻慢，而是一种介于尊卑之间、隐隐带着尊敬却不肯轻易低头的大小姐傲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