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如音听到此言,指尖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紧。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像被什么触动,先是骤然一亮,旋即又被一层细腻而复杂的情绪笼罩——那是惊讶、欣喜以及一种被人真切重视的温暖感,交织成的情绪波澜。
这一句话里,不仅有对她长年顽疾的触及,更有一份极为实际的承诺。王谢的声音不高,却像是叩在心弦上的一声轻响,让她原本谨慎的心防松动了几分。
毕竟,这病症自她修炼起便如影随形,伴随着修为的增长而愈发沉重,如同一条无形的锁链,时时缠在她的经脉与寿元之上。纵然她表面淡然从容,可内心深处那份压抑和焦灼,却从未真正消散。
而王谢不仅随口答应,更将这份援助直接归入布置颠倒五行阵的酬劳之内。这样的处理,巧妙得让她既能接受这份帮助,又不会觉得欠下了难以偿还的人情——这不是施舍,而是一场等价交换,甚至是他主动示好的方式。
一股细微的暖意便这样自心底缓缓漾开,像春水初解冰封,在不易察觉的地方润湿了她的心田。
然而,这份温热之中,却悄悄渗入了一丝不安与疑虑,宛如春日里一缕忽至的阴风,打乱了她方才平顺的心绪。
“难道自己手里的丹方,真不能治愈龙吟之体的反噬?”
这个念头宛若一根细针,轻轻刺入心头,让她原本舒缓下来的情绪又泛起了涟漪。她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只是一路走来,找遍古籍,访遍各类能接触到的丹师,她心中那份信念——紫阴丸可以延续她的修行——几乎成了支撑她坚持至今的重要支点。倘若这个支点被动摇,那份隐约的惶然,便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眼底的情绪在短短片刻间经历了多次更迭,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一会儿平复,一会儿又泛起细浪。可这些变化,终究被她深藏在修炼多年养成的自制之下,未让其过多流露在外人面前。
只是在那细微的呼吸间,她已然做出了决定——不论心中如何忐忑,也该将这丹方交由眼前之人辨识一二。毕竟,能在顷刻间道出她体质的人,绝非泛泛之辈,或许他的判断,能为她解开多年来的一部分疑云。
她抬起眼帘,望向王谢,目光中带着几分郑重,又透着一丝试探。
终于,她伸手从储物袋内取出了一枚温润的白色玉简。那是她多年奔波,用尽心力才寻到的古方,玉简本身的材质极为上乘,通体莹润,仿佛能映出一层薄雾。她指尖摩挲着玉简的边缘,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而重之的信物。
略一停顿,她双手将玉简奉上,轻轻放到王谢面前,声音虽不高,却有一种被情绪打磨后的凝重:“王前辈,这是晚辈费尽心机才寻找到的一份古方,自以为可以治愈此症,还请前辈给鉴别一下。”
她的语气恭谨而坦率,不带半分虚饰。只是,若细细聆听,仍能从那份沉稳之下,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与忐忑。
王谢没有立刻伸手,而是先抬眼看了她一瞬。那刹那,他的目光平静如镜,却像能照见人心深处的波澜。随后,他才伸手接过玉简,指尖触到那细腻的温润时,仿佛也察觉到了这枚玉简所承载的意义与重量。
他不急不缓地将玉简贴于额间,神识如细流般缓缓渗入,探查其中所载的方子。
洞府中一时静谧得连茶香的氤氲都显得格外清晰,月光的光线,在他侧脸投下一道不甚明显的光影。
片刻后,王谢收回神识,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温和:“紫阴丸对龙吟之体的阳气反噬,倒是有一些压制作用。”
这一句话,让辛如音原本悬着的心稍稍落了下来。她像是卸下了一部分重担,心口那股压抑的闷痛减轻了几分,眉宇间也随之舒展。她的唇角带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由衷的笑意,却未完全铺展开来,因为她仍在等待更多的回应。
然而,这份笑意刚在唇边浮现,便被王谢接下来的话生生捺住。
“若是辛道友从今以后,不再修炼,也不再动用法力,这紫阴丸一月服食一粒,可以保证辛道友拥有寻常凡人的寿命。”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她头顶倾泻而下,直灌入骨髓深处。她呼吸间那一丝舒畅感顷刻间被寒意取代,心中似有无数细碎的念头在骤然炸裂——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眼前的茶盏氤氲着袅袅白雾,热气还在升腾,可她却感觉自己像是站在风雪之中,四周寂静得只剩下心跳的声响。
她看着王谢将玉简递还,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却没有接过来。那温润如脂的玉色映着月光石的光芒,泛起一层柔亮的光晕,恍惚间像极了深夜湖面上偶然浮现的月影——看似清冷、安静,却是虚不可依的幻象。
辛如音的唇角动了动,终究还是摇了摇头。那动作极轻,连发丝也只是微微晃动,仿佛她怕这一摇,会将心底最后一点希望也抖落殆尽。声音自喉间逸出时,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黯淡:“若不能让一个修士继续修行,晚辈要它又有何用?”
语落,月光石的光线忽地跳了一下,仿佛被她这句话中那份无力所扰。茶香依旧袅袅,却似乎再也驱不散她心底那股凉意。
王谢并未急着说话,而是将玉简安稳地放回她面前的桌面。那一刻,他的动作无比缓慢,指尖收放之间,像是在将一件脆弱的器物置回原位,不容有半分偏差。玉简轻轻落在桌面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嗒”,却如同敲在了她的心上——空洞,无回音。
他抬手,替她续满了灵茶。玉壶倾斜间,细细的水线带着热气落入茶盏,热水泡开的灵茶翻卷舒展,像极了初春破土的嫩芽,然而辛如音却再没有那份欣赏的心境。茶面上浮起一层轻雾,将月光石的光线与她的神色隔出一层似有似无的纱。
“若是辛道友想继续修炼,”王谢终于开口,语调不急不缓,像是在稳稳地铺陈着一个或许能挽回局面的条件,“也不是没有办法。”
辛如音的心微微一动。那声音仿佛冬夜里被厚雪掩埋的屋舍忽然透出的一丝灯光,微弱,却足以让她屏息凝神。她抬起眼,眸底泛起一抹细微的亮意——那是她近来难得的神色变化,如同荒原上倏然冒出的绿意。
王谢语声平淡,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分量:“其实也很简单,只要有一名元婴修士,每隔一段时间就向辛道友体内输入一道阴气,以平衡体内的阳气爆发,自然就可以继续修炼功法了。”
“只是,这必须需要有一名元婴修士随叫随到,或者辛道友时刻跟随在一名元婴修士左右。当然,像紫阴丸这样的辅助丹药,同样必须大量服用。”
“要一名元婴修士随叫随到?!”她忍不住开口,声音虽低,却有一种被迫的干涩与苦笑的味道。
这一句话出口,她自己心底都仿佛听见了希望破裂的声音。那声音细微,却比刀刃划过玉石更令人心惊。
她很清楚,这样的条件近乎荒谬。且不说请动一位元婴修士为她耗费心力,即便真有人肯为她出手,又怎可能在漫长岁月里任她差遣?而那种时刻伴随左右的可能性,更是痴人说梦。
她脑中闪过一幅幅画面——那些结丹修士拜在元婴修士门下时的场景,那些弟子或天资绝伦,或相貌绝色,而自己她垂下眼帘,指尖轻轻蜷紧,像是要将某种不甘一同藏进掌心。
她很清楚,自己既无那般耀目的资质,也无足以令元婴期修士破格的姿色,何况如今这龙吟之体已是隐患。这样的她,连做一名合格的侍妾,都未必有元婴期修士愿意收留。
方才那丝灯火般的希望,被现实的冷风吹得仅剩余烬。余烬很安静,却散发着烧尽后的死寂气息。
而王谢的声音依旧从容,不带半点情绪波动:“不过,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完全摆脱龙吟之体的困扰。即便能成功筑基,也一样与大道无缘。”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辛如音心口仿佛被重物压住,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滞涩。她的眼神并未立刻动摇,而是静静望着石桌上的某一点——那是一片空白的石纹,平整得没有一丝裂痕,恰如她此刻的心境——表面平静,底下却是彻底的死寂。
当听到需要一位元婴修士随叫随到时,她已断了所有妄念;再听到与大道无缘的定论时,她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这动作极轻,甚至没有带起发丝的飘动,但在她自己心里,却像是落下一道铁闩,将通往修行之路的大门永远封死。
石桌上的玉简依旧静静地躺着,映着月光石的光线温润如初,可在她眼中,它已不再是通往希望的钥匙,而是一块被时光封存的冰——触手温润,却冰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