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如音沉吟良久,心念翻涌不止。她仿佛觉出耳畔有灵气流转,将她心底最深处的犹豫与挣扎都一一触动。眼前的局势已然明了,她心知自己别无选择,若要延续修行之路,若要彻底挣脱“龙吟之体”带来的噬心之痛,她就必须做出抉择。
终于,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心意渐渐坚定。
她收敛神色,缓缓起身,蓝衣衣角拂过地面,带起细微的沙沙声。在月光石光线的映照下,她的身影在地面投下一抹纤细却坚定的剪影。她上前一步,来到王谢身前,语声清亮而沉稳,带着一股近乎誓言般的决然:“晚辈愿意拜入混元宫!”
话音落下,她双眸盈着光,便欲屈膝下拜,向王谢行拜师大礼。
然而,她的身子尚未完全俯下,一只温厚而有力的手掌便在身前拦下。
王谢眼疾手快,伸手轻轻托起辛如音的手臂,唇角泛起一抹笑意,语气却坚决:“过了,我们之间,用不着行如此大礼。”
茶香摇曳间,他的动作显得格外沉稳,似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
辛如音愣在当场,姿态微微凝滞,眼神中闪过一抹错愕。
她本以为,以自己如今的处境,若要得到庇护,便只能低头,彻底舍下散修的孤傲与矜持,甘愿屈身弟子之位。谁知王谢却在此时拒绝了她的跪拜。
她轻轻咬唇,目光深深落在王谢面上,心中百转千回。沉默片刻,她低声开口,语调中带着一丝苦涩,却又有一种掷地有声的坚决:“晚辈知道自己修为低下,自然没有资格拜在混元子前辈门下。既然王前辈愿意出手救治晚辈,赐我续命与修行的希望,晚辈自然心甘情愿拜入王前辈门下。今后唯王前辈之命是从,还望王前辈垂怜,收入门下。”
说到最后,辛如音的声音渐渐低下,像是将自己的骄傲都压在这一瞬,坦然地化作卑微的请求。
她眉眼低垂,心底却是一片平静。既然已下定决心,那便不再留退路。
王谢静静看着她,眸光深沉,神色间却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他缓缓摇头,唇角轻勾,声音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实不相瞒,混元子前辈并不是我的师父,我也没有资格代他收徒。”
他的声音平缓,却如清泉入心,将辛如音心头压抑的沉郁冲刷开来几分。
“再说,我的修为也不过筑基初期。”他轻轻抿了口茶,神色淡然而从容,丝毫没有因为自己所言而露出半分不安,“自知没有什么可以教导你,自然也没有资格做你的师父。”
他的目光微微垂下,带着几分洒脱,语气中却有着不容忽视的笃定:“还好,我们混元宫弟子修行,主要依靠个人感悟,讲究一切随心。你我之间,无需多此一举的师徒之礼。以后我们以平辈相处即可,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王谢的师妹了。”
这番话落下,辛如音怔在原地,心底再一次涌起浓浓的诧异。
她眼神微微闪动,望着王谢的面容,久久没有出声:混元宫?修行都只靠个人感悟?讲究一切随心?
这样的说法,若是放在任何一名修士耳中,只怕都会觉得匪夷所思。散修之所以向往宗门,不就是为了获得宗门传承,以及宗门掌握的修炼资源么?
然而如今王谢所言,却仿佛是在告诉她:入混元宫之后,修行的一切依旧要靠自己,所谓宗门的存在,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名头。
她心底顿时涌起一丝荒诞感,若真是如此,那与当一名散修又有何区别?散修虽孤苦,却至少自由无拘。而拜入宗门,若得不到实质性的助益,反倒要受宗门约束,岂不是得不偿失?恐怕这就是混元宫只有两人的缘故吧。
辛如音神情间闪过一抹犹疑,她指尖微微蜷起,思绪在胸中流转不息。然而,她很快又压下了这股迟疑。
她心中清楚,自己龙吟之体的反噬日益加剧,若不及时寻到救治之法,恐怕没有几年可活了。在这种时候,所谓的“得不偿失”,又有什么意义?即便拜入混元宫得不到修行上的助益,只要能活下去,能延续修行,就已是天大的机缘。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片释然。她缓缓躬身,声音沉稳而恭敬:“如音拜见师兄,以后唯师兄之命是从。”
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决绝的笃定,仿佛在这一刻,已将自身的骄傲彻底压下,坦然接受了王谢的决定。
厅堂中,辛如音身着蓝衣,神情愈显清冷,却带着一抹坚韧的力量。她心知,这一声“师兄”,并非只是出自修行上的依附,而是还有出自求生的本能与对未来的希冀。哪怕前路再难,只要能延续一线生机,她便不惧风雨。
王谢望着她,唇角带笑,眼底深处却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光芒。这一刻,师兄与师妹的名分,仿佛在两人心中悄然扎下根来。
辛如音心底微微发颤,却又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定。那一声“师兄”,出口时带着千般滋味,宛如她多年孤苦漂泊中骤然亮起的一线光亮。她清楚,这声称呼看似简单,却在无形中将她的人生扭转到另一条道路之上。从此,她再也不可能独善其身。无论前方是险滩恶浪还是康庄大道,是荆棘满地还是繁花遍野,她都已没有退路。
一种既陌生又微妙的感觉在心头漫延,她忽然觉得,自己多年压抑的孤独,在这一刻似乎稍稍得到慰藉。哪怕这种安定并不稳固,哪怕其中隐藏着未知与危险,但它的确让她心头沉甸甸的负累轻了几分。
而王谢则静静注视着她,眼中光芒深邃莫测,唇边笑意温和不减。他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嗯,只要你以后能时刻铭记自己混元宫弟子的身份,能做好师兄我交代给你的事情,当师兄的自不会亏待你。”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力量。辛如音心头微震,唇瓣紧抿,耳边似乎回荡起“铭记身份”四字。那字字如重锤敲击,令她隐隐有种走上一条不归路的预感。她心底涌起一个荒唐的念头——自己是不是已经登上了一艘“贼船”?那条船看似平静安稳,实则驶向未知的汪洋。
可念及方才的抉择,她很快又压下了这份不安。即便真是“贼船”,自己也已登上,纵然前路再惊险,她也唯有勇往直前。
她深吸一口气,躬身回应,语声恭敬而坚定:“师妹谨遵师兄教诲。”
言语落下,她心底却有一种奇特的空洞感。仿佛这句话,不仅仅是对王谢的允诺,更像是对自己命运的一种承认。
王谢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点了点头,右手轻轻一挥,从指骨空间中取出一个蓝色玉瓶。那玉瓶晶莹剔透,表面流淌着淡淡灵光,仿佛蕴藏着某种神秘的力量。
他冲着辛如音招手招手,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师妹,把手伸过来。”
辛如音凝视着那只蓝色玉瓶,眼眸微微一缩,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慌乱。她的呼吸不禁急促了一瞬。直觉告诉她,那玉瓶里盛放的,绝不会是有助于修为的丹药。甚至她几乎立刻便联想到修仙界流传的密闻——不少魔道宗门会以特殊丹药控制门下弟子,需定期服用解药,否则经脉就会寸断,死相痛苦至极。
她越想,心底便越发沉重,仿佛胸口压了一块巨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她几乎已经可以想象,一旦吞下这样的丹药,自己往后的命运将彻底被束缚在王谢身上,无法再有丝毫的自由。
这也许就是她要付出的代价,她并非不怕,只是此刻,她已经没有了别的退路。想到此处,她指尖微微颤抖,却还是缓缓伸出了双手。这抖意并非作态,而是真实从心底生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