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笛谁家听落梅——”那一声落地,董宣儿心头一震,莫名想起寒江月下,一人独立桥头,长笛声远,飘入青烟。她微微抬眼,只见王谢的眉宇平静如镜,眼底藏着似有若无的一抹光,仿佛笛声中无声的叹息。那神情太静,又太深,使人不敢贸然揣测,却忍不住想探入那份淡然后的情绪。
“二十四桥明月夜——”几字出口,董红拂指间的动作一缓。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尖轻叩,几乎被那句诗意之名牵得神魂一滞。她望向王谢,眼底的惊意虽极浅,却分明染了几分异色——那不是简单的惊讶,而更像是被某种温雅的气息不自觉地摄了心神。
“好逑汤。”最后三个字,简洁平淡,然而字字如金石坠地,带着一种沉静的决断感。那“好逑”二字轻柔温润,却又似藏着几分深意,令在场之人心头暗暗泛起不同的遐思。
掌柜原本半启的唇微微凝住,心中不由泛起一股难言的惊惶与敬畏。他虽阅尽世间珍馐,却从未听过这般的菜名。每一道听来皆似吟诗作赋,仿佛烹饪不过是借器述情,借味言志——这哪里是在点菜?分明是以名喻意,借食写心。
他定了定神,试着抚平那微乱的气息,却仍觉心口微微跳动。那“佛跳墙”已让他惊叹,而这三道菜名,更似层层叠出,字字皆成章。
董宣儿的眼神渐渐转为专注,她的唇微启,似想问些什么,却终究止住。她能察觉出,这几道“菜”于王谢而言,或许并非寻常之物。那三句仿佛轻描淡写的菜名,背后似藏着几分深远的心意——或忆、或叹、或寄。
董红拂却比她沉稳些,垂眸的瞬间,眼底波光轻动,若有所悟。她在心中暗暗低念几遍那三道菜名,心底竟涌起一丝异样的敬意。她已隐隐明白,王谢不仅是胸有城府之人,更是心怀笔墨与意境之士——那样的淡然,从容到极致,便是锋芒。
王谢却似浑不在意众人反应,指腹在盏沿上一圈一圈缓缓摩挲。那动作极轻,却似乎有着无穷耐性,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以无声的节奏打断一切猜测。他的眉宇间平淡得近乎温和,唇角微抿,神情不悲不喜,只透出几分清寂与从容。
“只是几道小菜,”他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丝不经意的温润笑意,“相比‘八仙过海闹罗汉’和‘佛跳墙’,要简单得多。”
那一句话说得极轻,却恰似春风拂柳,既无锋芒,又带不容置疑的自信。
掌柜听在耳中,心中既是惊,又是惧——惊的是王谢的气度与见识,惧的却是自己此刻竟生出几分自愧之意。那种心情,不是因为失礼,而是源于一种莫名的“仰视”。
他定了定神,低声应是,却一时不知如何接话。董宣儿与董红拂对视一眼,谁也未言,只在彼此眼中看见了相同的意味——那是被一种气度压制,又被一种韵致所摄的复杂感受。
厅内气息无声流转,王谢仍坐在原处,指尖摩挲着盏沿,神色如常。那盏中清茶的热气缓缓升起,在他面前化作一缕淡雾,轻盈缭绕,如笛声未起的余韵,似月影未落的光痕。
而那三道菜名,如同无形的波澜,在每个人的心底,一寸寸地荡开。有人听出了诗,有人闻到了酒,有人感到了那“好逑汤”三个字里藏着的柔意。唯有王谢,依旧端坐不动,眉目安宁,似乎那些名字不过信手拈来,无关风月,无涉心绪。
可若真是无意,何以字字成章,意韵悠然?那一刻,众人才意识到,王谢所点的,不只是菜。他所“点”的,是心意、是气度、是那种“谈笑间自成章”的从容姿态。厅中一片寂然,无人敢先出声。唯有茶盏轻轻一响,如清泉落石,回荡在这片静谧中,愈发显得清彻悠远。
掌柜的指尖微颤之后,整个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机所笼罩。那一瞬间,他竟不敢抬头直视王谢,只觉那少年似随意坐于案前,举止温文从容,然眉宇间自有一种清不可犯的气势,恍若不在凡尘,令人生出敬畏之心。
他胸口那口气,自王谢吐出“玉笛谁家听落梅”起,便被死死压着,如石落深潭,不起半点涟漪,却愈压愈沉。待到“二十四桥明月夜”几字落地,那口气竟如洪涛拍岸,再也抑不住——那不是惊讶,而是由衷的悸动,是久历人情世故后,仍不得不低首的敬服。
掌柜心中明白,自在此天下第一楼数十年来,历经无数豪士贵胄、修士名门,曾得宗门长老称誉,也曾为金丹修士设宴。天下珍馐美馔,凡能入修士之口,他皆烂熟于心。可眼下不过三道菜名,却令他如临高峰,仰望之余,心中竟生出“自己终究只是匠人”的清晰认知。
“玉笛谁家听落梅”——他暗自咀嚼这句菜名,心神微荡。“玉笛”本清冷,“落梅”更显寂寞。笛声里应有余韵,梅香中当有残意,若化作佳肴,其意当在“清淡”与“孤芳”之间。菜若得此意,入口时应如风过雪枝,淡香盈齿,却留一抹清寒于喉间。然要得这等火候,非寻常人手所能。稍有不慎,便由雅入寡,由清变淡。
“二十四桥明月夜”——他心中默诵,眼底渐渐浮起一抹复杂的光。那是何等清景!一轮明月映照桥影,风过桥畔,或闻玉人低唱,或见运河月色——若为菜肴,应当如水中明月,清亮可鉴,却不染一丝尘气。此菜,味不在浓,形不在繁,而在一“净”字。清净无尘,方能映月照心。
至于“好逑汤”,掌柜念到此处,竟轻轻一叹,“好逑”者,佳偶也。若言菜名寄情,恐怕王谢这一道汤,已非单为食色,而是以汤喻情,以味比心。汤之为物,须平衡五味、调和阴阳,柔中带韧,才称“好逑”。若其中稍有偏颇,酸咸过度,则破坏和气,不成佳配。如此汤品,实乃烹者心境的化影。
掌柜心思电转间,指尖仍在轻颤。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收敛了面上的恭谨笑意,整个人的气势在那一刻微微一变。笑意仍在,却多了一分沉静的敬意。
他抬头,双手合于胸前,语声低缓而恭敬:“王道友此三道菜真乃字字含韵,句句成诗。老夫愚钝,纵阅天下食谱,也不曾见过如此有意境的菜肴。此意恐怕非厨理可达,而是修行心法所在。”
他说到这里,自己竟先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若说厨艺,老夫尚敢自负半分;若论这三道菜的立意,只怕老夫再钻研十年,也难窥其门径。王道友既言‘小菜佐茶’,老夫愈觉惶恐。此等菜肴,恐非人间所能配,怕是仙膳之范。”
语毕,他重新拱手一揖,声音愈发恭敬:“老夫实不相瞒,这三道菜与王道友先前所言‘八仙过海闹罗汉’‘佛跳墙’一般,皆是头一回听闻,还望道友不吝赐教。”
这一揖落地,厅内气息微凝。董宣儿与董红拂俱是一怔:前者神色微露惊讶,唇瓣微张,似不敢相信——这位向来以傲气自居、言谈如刀的掌柜,竟对王谢行此大礼;后者神情虽仍镇定,却在袖下微微屈指,显然心中亦起了波澜。
她们皆知,这位掌柜修为虽不高,地位却殊不一般。掩月宗为越国第一大宗,宗中能入此“天下第一楼”任掌厨之人,无一不是历经百载修行、艺道双精之辈。此人若低头相拜,非因权势,而是心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