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谢全然没有与掌柜再行客气的意思,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柜台中陈列的几十件法器之上。他神情淡淡,然那份从容之中,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并非傲慢,也非无礼,而是一种源于实力与心性的平静姿态——仿佛他一向如此行事,无须多言解释。
掌柜自然也明白,这一局势早在方才的约定中有迹可循。毕竟“楼中若无法做出所点之菜,客人可得一件法器”之言,出自他口,言犹在耳。此刻纵然他心中隐隐有几分发虚,也只能勉强维持那份笑意,神态仍显恭谨。
只是他心中暗暗叹息,面上虽未有异色,心底却已泛起丝丝疼惜——之前“火凤巾”被王谢得去,他尚能自我安慰,可此刻再让此人取走一件,还真是有些损天下第一楼的名头。
王谢似乎早洞察到他的心思,唇角微勾,淡淡的弧度若有若无,既无挑衅,也无怜悯,仿佛只是一个看透世情之人,对人情冷暖的一抹笑意。
他不再言语,只是目光轻轻掠过柜台。那一排排陈列的法器在柔光下泛着不同的灵泽,或金光隐现,或玉辉温润,或灵气萦绕,宛若一座小小的奇珍宝库。王谢眸色极静,神识暗敛,视线从头至尾缓缓扫过,像是在无声地评判、挑选,又似乎只是随意一顾。
然而,当他目光落至其中一隅时,神情竟微微一顿。那是一件拇指大小的青玉小舟,静静悬于阵法之中,通体碧透,似被月华所润,晶莹无瑕。舟身之上细纹流转,宛如云波起伏,偶尔灵光一闪,竟有如星点掠过水面,盈盈而动。那光不甚耀眼,却极沉静,像一抹藏于夜色深处的月辉,映得人心神都随之安宁。
王谢凝望良久,眼底微泛淡光,心中已有定论。他缓缓抬手,指尖在半空一指,语声清朗而稳:“我就选那件玉舟吧。”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笃定。那语气既无试探,也无询问,像是早知结局已定,只在依礼道出罢了。
掌柜闻言,心中骤然一紧。那一瞬间,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头滴血的声音。可他脸上仍维持着殷勤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隐约多了几分苦涩与无奈。
他缓缓转身,吩咐小厮去取那青玉小舟。声音依旧平稳,喉间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小厮不敢怠慢,双手托起那小舟,小心翼翼地奉至案前。舟身离柜瞬间,灵光微微一盛,似在回应主人的召唤,泛出一圈淡淡的青芒,柔而不耀,静中自蕴灵意。
掌柜伸手接过,将舟托于双掌,躬身放至王谢面前,低声道:“此法器名为‘月袖舟’,乃是依照我们掩月宗的‘天月神舟’所炼制的顶阶飞行法器。
他说到“天月神舟”四字时,语气微顿,显然带着几分敬畏。声音虽仍平和,语气却不自觉地轻缓下来,每一个字都似斟酌着吐出。他目光微垂,不敢直视王谢,只以余光瞥着那青玉小舟。
“此舟可由拇指大小化至三尺见长,以灵力催动,能隐光御风,昼夜疾行三千里不歇。”他指尖轻抚舟身,似在抚摸一件挚爱之物,动作温柔而郑重,“其所载之人,身周自生灵罩,可屏风沙雷火,御冰雪寒雾。若遇灵兽冲袭,舟心阵纹自启,可护主三息,足以遁远千丈。”
他声音渐低,眉宇间浮上一丝难掩的惋惜。王谢却未多言,只静静看着那玉舟。那目光平淡,似无波澜,然其中隐约流露出一丝深思。
他伸出手,指尖轻触舟身,一股细微法气自指间散出,与玉舟本身的灵纹轻轻相合。青芒微闪,灵光如水,似在轻吟回应。那灵动的光泽一瞬间似将整个空间都染上了淡淡的青辉,若有若无,柔和而深远。
掌柜见状,心头微颤。那一刹,他竟生出一种错觉——似乎那小舟本就属于眼前这位修士,此刻不过是物归其主而已。他看着王谢的神情,暗暗生出几分复杂之意:敬佩有之,惋惜有之,更多的,却是难以言说的惊叹。
王谢的神色仍旧淡淡,似乎对这件高阶法器并无过多喜悦。他只是轻拂舟身,感受那股灵气的流转,然后将手收回,再度端起茶盏,姿态安然如初。
那一刻,掌柜竟恍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珍宝,于此人眼中,不过如案上一盏温茶,静默、澄明、可有可无。他一时怔怔,不敢多看,只觉那种淡然里蕴着的气度,竟比那“月袖舟”的灵光更令人心惊。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恭声补道:“此舟即便是掩月宗弟子也极难获得,更不会对外出售,老夫要恭喜王道友了。”
王谢只是略一点头,神情从容,语气依旧不带锋芒:“那就多谢了。”
这几字轻飘而出,语气不重,却似将对方心头所有的忐忑与虚荣,一瞬荡尽。掌柜微微一震,旋即露出一丝苦笑,不敢再言。
董红拂与董宣儿在旁看着,心头也各怀异绪。她们皆识法器之珍,却从未见有人面对如此灵宝仍能神色不变。那种从容,仿佛他手中取走的不是灵舟,而是一片落叶、一盏清茶,举重若轻,不带尘气。一时间,连那掌柜原本的恭敬之态,也似被这无形气度所压,语声再起时,已多了几分真切敬意,不再仅是商贾的谦词。
王谢的指尖仍停在那玉舟的边缘,青玉晕着他掌下的光,微微折射出一层淡辉,仿佛一汪静水里泛起的月色。他的动作极慢,像在体味那一寸温润玉意,也似在品咂几分无人可知的心绪。唇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落在掌柜眼中,却分明似一柄藏锋的古剑,温和中自有不容轻视的锋芒。
掌柜的呼吸在那一瞬微微一滞。前方的男子,语气既不张扬,也无半分傲慢,偏偏那份不急不缓的从容,令他心底的敬意如潮水般涌起。他尚未来得及细思,便见王谢指尖已轻轻一转,玉舟回旋半圈,落回桌面。那细微的声响,如羽触冰弦,清清浅浅,却落得人心头发颤。
“我便再点几道小菜,权作佐茶。”王谢声音轻淡,语调不扬,却自带一种不容置喙的节奏感。那一瞬间,仿佛整座厅堂的气息都被这几字牵动,时间亦随之微微缓滞。
掌柜心中暗暗一惊。他原以为,王谢不过是偶然起兴,点“佛跳墙”已是极尽巧思,未料此刻竟还要再点。那平淡如常的语气,却偏偏如山间一泓冷泉,直沁人心底,让他不敢贸然应声。
王谢指尖一落,轻轻点在案几上,语声平缓而沉静:“玉笛谁家听落梅、二十四桥明月夜、好逑汤。”每说出一道菜名,语气都似有意无意地顿了一下,清晰、悠长,像是将风月化作词章,又似在轻叩某种看不见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