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目片刻，待那股灵韵散尽，才缓缓睁开眼，神色间竟多出几分惊异。面上泛起红润，胸口起伏微定，仿佛心底那层常年未解的焦躁被人拂去。过了片刻，他才低低叹息一声，眼中带着几分震动与敬意，笑道：“好酿！真乃仙家之物！此酒入喉，如春泉入骨，体内燥气尽消，道基亦稳穹道友竟藏了这般宝贝，平生罕见！”
他声音洪亮，却不似往昔那般带着压抑的沉重，而是带着一丝畅快。那一口酒，仿佛将他多年修行的郁结一并冲散。话音落处，旁人皆露异色。
紧随其后，那紫袍修士也举盏饮下。他虽无魏长老之沉稳，却天性爽烈，一口饮尽，未曾停顿。琥珀色酒液才一入喉，他便低低闷哼一声，肩头原本焦黑灼裂的灵创处竟泛起细微银光，片刻后，残余灵火的气息消散无踪，伤处微凉，痛楚全无。
他垂眸一看，只见肌肤下灵气流动不滞，竟比服下数枚疗伤丹还要见效。他怔怔良久，方放下玉盏，眼中满是叹惋之色，低声自语：“可惜了若早得此酿，先前那场对阵，也不至于伤得这般重。”
语气中虽带几分自嘲，却更多的是佩服与感叹。那盏酒，竟能于须臾间抚平真气逆冲之创，这等灵酿，纵使宗门秘藏，也未必能得其一滴。
李秋水静静坐于一旁，手中玉盏未举。她低垂的睫羽微动，似在凝思。片刻，她才轻抿一口。酒液入口即化，温润若玉，灵息缠绵，缓缓入腹。她只觉丹田处一阵暖意弥漫，沿着经脉轻轻扩散，神识也为之一清。原本因忧思而略显凝滞的心神，此刻竟微微松动。
她纤长的眉梢随之一展，呼吸间带出极淡的灵韵。那神情虽仍平静，却添了几分柔和。片刻后，她转眸看向穹老怪，目光清亮如秋水，声音也随之轻缓：“师兄，这酒温养道基，稳固心神，你该多留些自用才是。”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丝丝担忧，仿佛这一句话已藏了许多难言的牵挂。
穹老怪闻言，神情却未见波澜。他微微一笑，指尖轻叩盏沿，发出细微的清响。那笑容中没有半分得意，反倒有几分淡淡的释然。他缓缓举盏，目光在众人之间掠过，最后才轻声开口。
“留着也没用了。”这四字说得极轻，却似有千斤重。
他仰首一饮而尽，酒液顺喉而下，仿佛带走了胸臆间最后一丝浊气。顷刻间，他的面色微微泛红，眼底映出一抹柔亮的光，像极了回光乍现。那股酒气与灵韵在体内交融，片刻后，他体表灵息微动，又缓缓散去，只余一缕温和之气，隐隐围绕不散。
“之前强行燃了元气，经脉已损，”穹老怪的声音依旧稳重，却透着几分沙哑，仿佛连灵息也被岁月磨去了锋芒，“这酒虽好，也只能缓一时，不能补根本。”
他停顿片刻，抬眼环顾众人。那一眼平淡，却似能穿透人心。
“今日之后，老夫要闭死关。”他的话语平静至极，没有丝毫激昂，也无悲怆，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可正因如此，那份平淡更显得沉重，重得让人难以呼吸。
话音落地的瞬间，亭中气息为之一滞。先前还微带暖意的空气，似在那一刻被抽去了灵光。众人皆愣在原地，连呼吸都轻了几分。魏长老的手还停在半空，握盏的指节微微发白，酒液在盏中微荡，泛起细碎的光纹，却无一人再举。
紫袍修士的唇角动了动，终究未能说出话来，只低下头去。李秋水的手指轻轻一紧，玉盏中剩余的酒微微颤动，她的目光微垂，睫影掩去了眼底的波澜。
董红拂在亭外立着，神色未变，却连呼吸都极轻。王谢静立其侧，只觉胸口似被压上一块沉石，心绪翻涌，却无从言语。那一句“死关”，在他心中久久回荡，如远雷在谷间回响，愈传愈沉。
穹老怪依旧静坐，神情平和，似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那盏空杯仍在他手中，残余的桂香从盏底缓缓逸出，与他淡然的目光相映，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他不再言语，诸人亦无人出声。那片刻的静默，如凝固的时间。只有酒香未散，在空气中萦绕不去，仿佛在替众人说出那些无法出口的情绪。
魏长老垂眸，目中闪过复杂的光。他深吸一口气，终是缓缓合掌，神情肃然。紫袍修士低声叹息，手指轻叩玉盏，声微而乱。李秋水依旧静坐，面色恬淡，却有一滴微光滑落至衣襟，转瞬即逝。
而穹老怪，只是淡淡一笑。那笑中没有悲欢，唯有平静与决绝。
此刻，众人都明白，他的心意已定。亭中的空气虽无声，却似在回荡着岁月的回音。那盏五十年陈的桂花灵酿，不仅是珍酒，更是诀别之意的化身——一饮而尽，尘缘自断。
无人再言，唯有那残余的酒香，依旧温柔地漂浮着，似要将这份沉默，永远封存在时间深处。
魏长老握着玉盏的手不觉收紧，指节在微光下泛着青白，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却依旧带着几分劝慰的坚定：“闭死关？穹道友，你方才才燃寿元，气机大损，此时闭死关，实在太过凶险——”
穹老怪却似早有准备，他不等话落，已淡淡出声，声音不高，却稳得如一线寒铁，带着一种无法反驳的沉静力量：“不凶险，便不是修途了。”
他言罢，指尖轻轻摩挲着陶坛的边缘。那坛身的纹路古朴，灵气早已散去几分，却仍余着温度。穹老怪指尖的动作极慢，仿佛在抚摸一件旧物，又似在体会什么。他的目光柔了几分，却不带丝毫怜悯，只是那种苍老修士在道途尽头才有的淡然与觉悟。
“月桂树还活着，”他轻声道，语气不急不徐，仿佛自语，“崖底灵脉虽弱，却还能支撑修炼。老夫想最后试一试，若能借这树的灵气稳住道基，或许还能多撑几十年；若不能便守着这树，了此残生。”
这几句话说得极平，却如巨石投湖，溅起的波纹一层比一层重。
亭中无人再出声。那种平静不是安宁，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静默。每一个听到“闭死关”三字的人，心中都明白那代表什么——不通音讯，不见天日，燃尽心神，只为在死寂中搏那一线生机。若不成，则化为枯骨，连一缕魂光也将被阵法吞噬。
穹老怪说得云淡风轻，可每个字都沉若山岳，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魏长老唇角动了动，终究无言。他想劝，又知此刻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穹老怪此人，历经百年风雨，曾三次身入绝境而生还，如今言语间的那份决绝，早已不是他人能动摇的了。他只得轻轻垂首，双手紧握玉盏，掌心已沁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