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老怪依旧神色平和，似对众人的反应早有预料。他微微一笑，那笑意淡淡的，甚至有几分释然。那是行将归途之人，望见尽头时的安然。
这一笑，使众人心中更添说不出的酸楚。南宫婉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站在一侧，白纱轻垂，掩不住眼中那一瞬的波澜。她极力压抑着情绪，指尖在袖中蜷紧，才勉强稳住心神。
她的唇微动，声音极低，却仍带着清晰的颤意：“师伯，需不需要师侄留下护法？”
那一声“师伯”，温婉而恭敬，却藏着几分无声的哀求。她知道穹老怪不喜人言劝阻，却仍说了出口，仿佛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穹老怪闻言，神情未变，只是目光略微一转，落在她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温色。那一瞬，他似乎看到了昔年崖下初见南宫婉时的情景——那个尚未结丹的小女修，神识尚浅，却能在风阵中稳步而行。
那时，他便知此女心志极坚。
“不必。”穹老怪轻轻摇头，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这一字出口，带着一种决绝的宁静，像是一阵风，轻柔却有着割裂尘缘的锋芒。
南宫婉神色微变，唇角微颤，却再没出声，只深深一揖。她的睫羽垂下，掩去了眼底的光。
穹老怪看着她，神情依旧淡然，却隐隐有一丝怜惜。他微抚须，叹息不语，那一声轻叹，仿佛将百年修途的沧桑都藏了进去。
亭中众人静立无言。魏长老低眉沉思，紫袍修士一手撑膝，指尖轻叩盏沿，声息极轻。李秋水垂眸不语，纤手抚过袖口，似欲言又止。每一个人都明白，穹老怪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而那份心意，既让人敬，又让人悲。
王谢站在亭外，目光凝在穹老怪身上。那一刻，他的神识中，能感受到那位老修周身灵息的微妙变化——那是一种极度安静、极度内敛的气息，仿佛万物都在向内塌缩，灵息被压至最深处，化为一片死寂。
那不是修炼的平静，而是一种彻底的决心。他忽然明白，这个看似枯朽的老者，才是真正的修道者。与天地争命，与劫数争锋，不在乎结果，只求心无挂碍。
穹老怪垂目，轻抚盏沿，指尖划过那一层薄薄的桂香。他似在凝视杯底，又似在望向某个早已远去的岁月。
他没有再说话，众人也不敢多问。那份沉默，在此刻胜过千言。
魏长老张口欲言，终究只是重重叹了一声。那叹息里有惋惜，有敬意，也有一丝深切的不安。
紫袍修士微微偏首，神色复杂。他原本豪爽，此刻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
李秋水静静望着穹老怪，唇角微抿，眼中光影浮动。那是一种明知无可挽回，却仍不忍心的神情。
而穹老怪，只是静静坐着，神情安然如旧。他似早已听遍世间悲欢，心中不再起一丝波澜。
他这一生，曾为道途踏遍千山万海，也曾血战妖渊、渡雷劫、求仙迹，如今却在一句“了此残生”中，把所有的执念都化为虚无。
在场众人皆知，他不是寻死，而是顺命。那是一种比生死更深的领悟——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前路是绝境，却仍要前行。
正因如此，他的神情中没有半点恐惧，只有一种如老松般的沉稳。
他抬手，将盏中残余的酒一饮而尽。琥珀色的液体流过喉咙，带着一丝微苦，化入体内，似乎将最后的余温都化作灵光，散在心底。
那一刻，穹老怪的目光透出几分亮意，仿佛看见了久违的晴空。他的声音极低，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修行数百载，不过一梦。梦醒时，笑看浮生。”
说罢，便再不言，亭中再次陷入沉寂。众人无语，只余酒香如梦，淡淡浮动，在空寂之间回旋不散，仿佛那位老者的心意，已化作无声的誓言，渗入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此刻，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诀别的宣告，而是修途尽头，真正的“归心”。
李秋水语气虽淡，却带着几分难掩的关切：“师兄闭关之前，需不需要固本丹？我让人从宗中送来几瓶，也算助你稳息调元。”
“多谢师妹好意。”穹老怪微微一笑，语气平和而温厚，“老夫这里还有几瓶丹药，足够支撑此次闭关。”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日常修炼一般。可众人都明白，那“足够”二字背后，意味着他已无心再求生机，只求一个了断。
穹老怪的语气淡淡，听似寻常，却自有一股不容辩驳的沉稳。那声音微哑，如石上流泉，虽细，却深深透着岁月打磨后的平和。南宫婉闻言微微颔首，白纱下的神色依旧清冷，只是那双眸中，隐约闪过一抹若有若无的怜意。她本欲再言，却终究止于唇边，只轻轻拂袖，算作一礼。
李秋水递过玉简时，指尖的微颤未曾逃过王谢的目光。那枚玉简通体温润如脂，流光闪动，显然刻录之时注入了不小的灵力。她将玉简放入穹老怪手中，目光低垂，声音轻柔：“师兄，此诀虽浅，但可宁心定息，凝神守元。若闭关中有乱意，或能稍助一二。”
穹老怪的手掌微微收紧，掌心的青筋浮起。那一刻，他似在压抑着某种情绪，只是那情绪太过细微，转瞬即被他收回。他抬眸望了她一眼，眼底有暖色闪过，却也有一丝苍凉。
“师妹的心意，我收下。”他语气淡淡，依旧如旧日一般，不显波澜。
李秋水凝望着那双早已布满沟壑的手掌，终于什么都没再说。她轻轻一叹，转身时衣袂微动，带起一缕淡淡的香气，似记忆里久远的月桂香，又似旧梦散去后的余味。
董宣儿捧着玉盏，犹犹豫豫地开口，那声音细如蚊语，却带着一股真切的焦虑：“穹前辈您一定会破关的吧？”
她的眼眸澄澈而明亮，如秋水映月，满是期待。那一刻，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这稚嫩的声音所牵引。
穹老怪看着她，忽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弄，也无悲凉，反倒带着几分宠溺与感叹。他缓缓抬手，似要抚去她额前散乱的发丝，却在半途顿住，只轻轻放下手，淡淡道：“丫头，修途哪有‘一定’？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这句话极轻，却似一柄柔刀，割破了年轻修士心底的幻想。董宣儿咬了咬唇，眼眶有些湿润，终只是重重点头，将玉盏捧在胸前，似在守护某种信念。
酒过三巡，陶坛中灵气早已淡去，琥珀色的月桂酿在众人举盏间渐成残渍。魏长老率先起身，身形仍显几分疲态，却神色宁和。他拱手一礼，语带笑意：“穹道友，我等不便久留。此番虽未成，却也不虚此行。若破关而出，记得遣人一声，我等再来共饮这坛余酒。”
“好。”穹老怪抬眼，微微点头，那一声“好”沉静如山，似将所有情绪都藏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