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剑日报》的创刊号,带着油墨未干的滚烫跟一群失意文人压抑已久的理想,被报童们抛洒进山城的大街小巷。
油篓巷那间小小的报社里,空气都因为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而发烫。
总编辑范长青,这位曾在《中央日报》叱咤风云的老报人,像是找回了二十年前的青春。他亲自写的创刊词《致沉睡者与装睡者》,字字泣血声声如雷,带着金石碰撞的铿锵,誓要用这支笔,将笼罩在山城上空的“和平”迷雾,撕开一道振聋发聩的口子。
报纸的其他版面也延续了这种风格。
从高屋建瓴的战局分析,到抗战必胜的严密论证,再到对日寇南京暴行的愤怒声讨,每一篇文章都灌满了力量跟战斗的激情,也带着不容置疑的精英式说教。
报童们在街头卖力的吆喝着,把报纸上那些最激昂的标题喊得声嘶力竭。
“看报!看报!!《利剑日报》今日创刊!痛斥汉奸,唤醒国魂!活阎王麾下第一报,字字如刀!”
然而,那些行色匆匆的市民,大多只是麻木的瞥上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为今天的生计奔波。
街角卖炊饼的妇人,听着那激昂的口号,只是更用力的裹紧怀里孩子那件单薄旧衣,生怕被清晨的寒风吹到。
一个拉黄包车的车夫,抹了把额头的汗,心里盘算的不是国魂,是今天再拉几趟活,才能给家里那口子抓药。
战争的苦难,早把他们的神经磨出了一层厚茧。对于这些离他们太遥远太宏大的口号,他们既没精力去理解,也没心情去共鸣。
销量,惨淡得令人心惊。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同一天上市的另一份报纸。
文佩兰控制的《新青年论坛》,今天的头版,没有一张图片,没有耸动的标题,只有一个素雅的名字跟一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文章。
《一碗没有放盐的阳春面》。
故事很简单,简单得就像发生在每个人身边。
一个在长沙会战中失去了左腿的伤兵,坐着运货的卡车,一路颠簸,终于回到他朝思暮想的山城。
支撑他活下来的唯一信念,不是什么家国大义也不是什么复仇的怒火,只是一个卑微的念想——再吃一碗妻子亲手做的,卧着两个金黄荷包蛋的阳春面。
他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拐杖,一瘸一拐的走过熟悉的街道,想象着妻子看到他时,那惊喜又心疼的泪眼。他甚至想好了,要怎么笑着对她说,自己只是腿脚不利索了,但手还在,还能抱她。
可当他走到家门口时,看到的,只剩一片被炸弹犁过的,长满枯黄杂草的废墟。
邻居告诉他,半年前那场大轰炸里,他的家,连同他那总是爱笑的妻子跟刚刚学会蹒跚走路的女儿,都在那场大火中,化为了灰烬。
伤兵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没说一句话。
他只是在废墟上坐了一天一夜,像一尊没灵魂的石像。
直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才动了。他用残存的几块焦黑木头,搭了一个简陋灶台,架上那口从废墟里刨出来的,被熏得漆黑的铁锅,颤抖的,煮了一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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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里没油,碗里没盐,没葱花,什么都没有。
他从怀里,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摸出两枚早就在颠簸路上颠碎了的,用油纸小心包着的水煮蛋,用那只满是伤痕的手,一点一点的剥开,小心翼翼的放进碗里。
文章的结尾,只有一句简单到近乎白描又残忍到让人心碎的文字。
“他坐在清晨冰冷的阳光下,大口大口的吃着那碗淡而无味的阳春面,泪水,一滴一滴的,落进了碗里,砸在面汤上,溅起小小的无声水花。”
这个故事,像一颗无声的重磅催泪弹,在整个山城引爆了。
从清晨到傍晚,无数人在报摊前,在茶馆里,在自家的饭桌上,在每一个能看到这份报纸的角落,读着这个故事,潸然泪下。
那碗没放盐的阳春面,带着滚烫的温度跟刺骨的悲伤,被硬生生灌进每个读者的喉咙里,让他们感同身受,痛彻心扉。
人们开始疯狂抢购这份报纸,他们想把这个故事带回家,读给自己的家人听。报摊前甚至出现了加价抢购的景象。
文佩兰的名字,在这一天,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她不再只是一个才女一个作家,她成了民众苦难的代言人,成了无数人心疼与追捧的,悲天悯人的“圣女”。
傍晚。
七号楼,《利剑日报》的临时编辑部。
死寂。
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一摞摞没卖出去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利剑日报》,像墓碑一样堆在墙角,无声的嘲笑着所有人的努力。
刘三金把两份报纸跟一份薄薄的记录着惨淡销售数据的报告,轻轻的放在了楚风的办公桌上。动作轻得像是在害怕惊扰了亡灵。
那些昨天还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文人们,此刻都低着头,像一群被暴雨淋湿了的公鸡,脸上写满迷茫羞愧跟深刻的自我怀疑。
总编辑范长青的背,佝偻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他看着自己写的那篇慷慨激昂的创刊词,第一次觉得那些文字是如此苍白无力。
他想为这个国家呐喊,却悲哀的发现,没有人愿意听。
- 楚风没发火,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沮丧。
他只是平静的坐在那里,把那篇《一碗没有放盐的阳春面》读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许久,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他亲手招揽来的这些笔杆子。
“今天,我们输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输得彻彻底底。”
所有人都抬起头,诧异的看着他。他们本以为会迎来一场暴风骤雨般的斥责,或者一番冷嘲热讽,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么坦然冷静的承认。
楚风站起身,拿起那两份报纸,走到了众人中间。
“我们没有输在立场,也没有输在勇气。”他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我们输在了武器。”
他举起文佩兰的那份报纸,像是在展示一件艺术品。
“这不是报纸。这是一把刀,一把锋利又精准,能找到人心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然后不带一丝烟火气的,狠狠捅进去的刀。它不杀人,它诛心。”
然后,他又举起自己的《利剑日报》,自嘲的笑了笑。
“而我们,拿着一把八十磅的大铁锤,却想去干绣花的精细活。我们想用巨响砸醒那些昏睡的人,可他们早被生活折磨得麻木了,他们不需要被砸醒,他们需要被刺痛。一声巨响,只会让他们觉得厌烦,而一根针,却能让他们记住一辈子。”
这番话,像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的剖开了失败的根源。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羞愧难当的神色。
楚风把报纸扔在桌上,目光扫过每一张重新燃起思索火焰的脸。
“我们有比她更真实的英雄,有比她更悲壮的故事。我们有把最后一个儿子送上战场,只为在军衣上多缝一个‘胜’字的老母亲。我们有在轰炸后的废墟里,用半截黑板教孩子们写下‘中国’两个字的先生。”
“我们缺少的,只是一把能把这些故事,变成刺向敌人心脏的,更锋利更无声的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道,像是在立下一个誓言。
“下一次,我会给你们找来这样一把刀。”
这番坦诚的剖析与坚定的承诺,比任何空洞的鼓励都更有力量。
编辑部里那股压抑的死气,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醒也更坚韧的斗志。
他们知道,他们的第一场战斗虽然输了。
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