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定了那台能决定苏月璃命运的德国精密仪器，楚风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他把全部精力，都砸进了油篓巷那家刚吃了败仗的报社。
一大清早，《利剑日报》编辑部里还飘着昨天失败的味儿，可气氛跟死寂的昨天完全是两码事。
楚风把所有人都叫了过来。
他没长篇大论，也没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他只是把那份让他们这帮骄傲文人栽跟头的《新青年论坛》往会议桌中间一扔。
“昨天，我们输了。因为我们想教化民众，而我们的敌人，却在跟他们共情。”
楚风的目光，冷静的扫过每一张又愧又不甘的脸。
“所以，从今天起，《利剑日报》的办报方针，改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众人心上。
“不谈主义，只讲故事。”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不说教，只共情。”
范长青跟他的团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头一次在楚风眼里，看见了属于顶尖战略家的那种清醒和冷酷。
楚风看向站在角落的刘三金。
“三金，从今天起，给你跟你的情报网一个新任务。
刘三金刷的站直，脱口而出：“老板请吩咐！”
“我要你动用山城所有的情报触角，去给我挖故事。去码头去茶馆去医院，去每个能听到人心声的角落。我不要战略情报不要军事机密，我只要那些埋在市井里最真实的小人物抗争的故事。”
刘三金愣住了。
让他这个军统情报科长，带着一帮习惯了跟踪暗杀跟窃听的精英特工，去干说书先生街头记者的活儿？这这简直是听都没听说过。
“老板，这”
“这是命令。”楚风截断他的疑虑，“我要让阎王殿的耳朵，听到这座城市最真实的脉搏。”
“是！”刘三金不再多话，立马领命去了。
当天，山城里那些平日神出鬼没眼神警惕的阎王殿特工们，都接到了一份让他们怀疑人生的新命令。
他们脱下精干短衫，换上普通粗布衣。
他们不再潜伏暗巷，而是坐在人声鼎沸的茶馆里，竖着耳朵听邻桌闲扯。
- 他们不再跟踪可疑目标，改成蹲在码头，给那些满身臭汗的脚夫递根烟，听他们吹牛扯淡。
他们甚至会去伤兵医院，不是为了揪出混进来的奸细，就为了给断了腿的兵递碗热水说声辛苦，听他们讲战场上怎么九死一生。
阎王殿这张巨大的情报网，被赋予了一个全新的用处。
它不再只是楚风的刀，更是他的耳朵跟眼睛。
三天后，第一批故事素材，源源不断的汇集到《利剑日报》的编辑部。
送来的不再是枯燥的统计数据，也不是什么宏观战略分析。
而是一段段用最糙的白话记下来的，有温度有血肉的真人真事。
总编辑范长青看着手里的一份报告，那是一个刘三金手下的特工从一个码头脚夫口中记下来的故事。
故事主角是个七十多的哑巴老头，靠推独轮车帮人运货。白天他跟别的脚夫一样，为几个铜板在码头挣命。
可一到深夜，他就会偷偷的把米面布匹还有药品藏进独轮车夹层里，一个人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破车，走几十里山路，冒着随时可能被巡捕跟日军探子盘查的危险，送到城外一支装备简陋的抗日游击队手里。
他从不说话，也不要任何报酬。
送完东西，他就在游击队员感激的目光中，咧开那口掉了大半牙的嘴，无声的笑笑，然后推着空车，消失在天亮前的黑暗里。
范长青，这位写了一辈子社论笔下有过千军万马的老报人，看着这份朴实的记录，一双浑浊的老眼竟然湿了。
他把报告递给身边的同事。
整个编辑部都安静了下来。
这帮曾经心高气傲的文人，头一次被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属于平凡人的伟大，给结结实实的砸了一下。
他们扔掉了所有华丽辞藻跟宏大叙事。
范长青亲自操刀，用最朴实克制的笔触，把这个故事写了出来。
文章的标题很简单——《独轮车上的兵站》。
没一句口号，没一句议论。
文章里，只有独轮车在石板路上颠簸时，那沉重又固执的“吱呀”声。
只有老人推车时额头滚落的汗珠，跟他布满老茧青筋暴起的手。
只有他面对游击队员时，那个憨厚又温暖的无声笑容。
第二天，《利剑日报》改版后的第一期，悄悄上市。
-
这篇文章，没像文佩兰的《阳春面》那样在全城掀起情绪海啸。
但这故事，在山城底层民众心里却像投下的石子，涟漪一圈圈的往外荡，又长又重。
那些跟老人一样在码头挣命的脚夫们，看着报纸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头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身边就站着这么个英雄。
那些每日为柴米油盐发愁的市民们，从这个故事里，看到了一种比任何口号都更坚韧更动人的力量。
买《利剑日报》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们不是为了看什么国家大事，就是想看看，今天的报纸上写的会不会是自己的邻居，是街角修鞋的王大爷，是菜场卖豆腐的李嫂。
报社顺势推出了一个全新的专栏——《山城风骨》。
每天，讲述一个普通人的抗日故事。
有偷偷用自家米缸的米为前线战士做干粮的母亲。
有在日军轰炸后用几块木板搭起临时教室教孩子们继续读书的先生。
有冒着生命危险在黑市上为军统传递消息的妓女。
报纸的销量，开始稳稳的往上涨。它正在建立一种跟文佩兰完全不同的，扎根在民众土壤里，谁也摇不动的公信力。
油篓巷的小报社里，楚风的团队，总算找到了自己的打法。
他们不用悲情去瓦解人们的斗志。
而是用一个个普通人的坚韧不屈，去点燃更多人心里的那份火。
他们在用一个个真实的故事，构筑一道对抗朱雀思想瘟疫的最坚固的堤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