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剑日报》的崛起,就是一株岩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草,卑微,却有股子倔强的劲。
它没《新青年论坛》那种能一下点燃全城,叫无数人掉眼泪的煽情故事,也没有《中央日报》那种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官方派头。
它的力量,来自于泥土。
那些关于人力车夫女学生还有小商贩的真人真事,在山城街头巷尾,在最普通的民众之间,用一种很慢但很硬的方式,就这么传开了。一个码头脚夫,可能在茶馆歇脚的时候,指着报上那个偷摸给游击队送粮被夸的同行,带着几分粗野的骄傲说:“看,这是我们码头上的汉子!”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习惯每天花几个铜板买份《利剑日报》。
他们想看看,今天的报纸上,写的会不会就是隔壁那个沉默寡言的修鞋匠,是不是码头上那个总爱吹牛的搬运工。
这份报纸,就这样一点一滴的,在民众里建立起了自己的信誉。它让无数在苦难里挣扎的普通人,头一回在冰冷的铅字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看见了属于自己的那点不屈的骨气。
这变化好比春天冰面下的暗流,自然没逃过文佩兰的眼睛。
在文佩兰(朱雀)看来,这份不起眼满是土腥味的报纸,远比“活阎王”之前搞的所有血腥暗杀,更让她警惕不安。
她本来以为,楚风不过是头只会用爪牙撕碎敌人的猛兽。但现在,她惊恐的发现,这头猛兽,正在用一种她完全没想到的速度在学习跟进化。
他不再想着用拳头去揍一种情绪,而是学着用一种思想,去对抗另一种思想。他在抢她最看重的阵地——人心。
这让她感觉到了真正的威胁。一个棋手最怕的,不是对面的将军,是另一个懂棋盘规矩的棋手。
她决定来一次狠的,一次决定性的反击。
一场盛大华丽,而且让任何人都没法挑错的阳谋。
她要用一场光芒万丈的表演,把楚风刚在民间点起来的那点小火苗,用泰山压顶的势头,给它摁死。
几天后,一份印刷精美边缘烫着细金边的请柬,跟雪片一样送到了山城所有名流的府上。
文佩兰名下的晨星慈善基金会宣布,一周后,在山城最顶级的大都会酒店,举办一场叫“为了明日的微笑”的慈善募捐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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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会的主题,被很巧妙的包装成“用艺术跟爱,抚平战争的创伤”,目的就是给全山城的战争孤儿们筹钱。
这个主题,站稳了道德高地,谁也说不出个不字。任何反对或者质疑的声音,都会被打上冷血无情的标签。
山城所有的军政要员富商巨贾文化名流还有外国使节,都收到了这份请柬。能来参加晚会,本身就成了一种身份跟良知的象征。
媒体对此是铺天盖地近乎疯狂的报道。广播里,主持人用哽咽的声音读着文佩兰给晚会写的序言;报纸上,则是连篇累牍的刊登她探访孤儿院时抱着瘦弱孩子的照片,把她画成一个降临人间的悲悯天使。
晚会当晚,大都会酒店门前车水马龙,一辆辆黑色高级轿车在门口停下,穿笔挺西装的绅士跟身着华丽旗袍的女士们,在闪光灯下微笑着走进会场。
水晶吊灯把整个宴会厅照得跟白天一样,悠扬的爵士乐在空气里飘,香槟杯碰撞的脆响一声接一声。这场盛宴的奢华,跟一墙之隔的山城普通人在防空洞里的苦日子,完全是两个世界,却又怪异的混在了一块。
文佩兰一出现在宴会厅入口,全场一下就没了声音。
她穿着一身法国名家定制的纯白丝绸长裙,长发盘起,露出天鹅似的优美脖颈,上头戴着一串温润又价值连城的珍珠项链。她脸上挂着那种悲悯又圣洁的微笑,活脱脱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神降临凡尘。
她走上主席台,来了一段感染力十足的演讲。
演讲里,她绝口不提政治,不提战争胜负。她只用那叹息一样的声音,讲着她在孤儿院里看见的,那些孩子空洞又绝望的眼睛。
“就在昨天,我问一个叫小丫的女孩,她想要什么。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对我说,她想要一个不会漏雨的屋顶,和一双没有破洞的鞋子女士们,先生们,她想要的,只是我们最习以为常的东西。”
“我们无法选择战争的到来,但我们可以选择,用爱,去缝补它留下的伤痕。为了明日的微笑,为了那些本该在阳光下奔跑的孩子,我恳请各位,伸出援手。”
演讲结束,台下好多贵妇名媛都热泪盈眶,用丝绸手帕擦着眼角。就是那些见惯了生死的军政要员,也忍不住动容,跟着爆发出雷鸣一样的掌声。
接着,文佩兰亲自上台,坐到一架纯白色的斯坦威钢琴前。
第一个音符响起,整个宴会厅死一般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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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邦的《夜曲》。
那又悲伤又优美的旋律,从她纤细的手指下流出来,像一条忧伤的河,淌进每个人的心里。音符里有母亲的哭泣有爱人的诀别还有家园破碎的哀鸣,精准的拨动着他们心里最软最脆弱的那根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曲终了,全场一片死寂,跟着就爆发出更狂热的掌声。
现场募捐环节,气氛到了最高潮。
在场的名流们好像被一种高尚情绪感染了,一个个都慷慨解囊。一个银行家带头开出五万法币的支票,紧跟着,一个纱厂老板为了不输面子,直接捐了十根金条。支票金条还有美金捐款数额一次次被刷新,最后筹到的款项,破了山城慈善史的最高纪录。
第二天,山城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全都是这场盛会。
《天使降临,为了明日的微笑!》《文佩兰小姐,山城良心的化身!》《创纪录善款,点亮孤儿希望之光!》
文佩兰那张穿白裙圣洁如女神的照片,出现在每一份报纸上。她的声望,在这一天,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点。
在这耀眼光环下,《利剑日报》上那些小人物抗争的故事,显得那么渺小土气,黯然失色。那些英雄事迹,在圣女的光环面前,好像都成了不解风情只知道喊打喊杀的粗话。
油篓巷那间破旧的报社里,团队成员们又一次陷入了无力感。
他们刚燃起来的斗志,就像被一场香槟跟钻石组成的海啸,轻轻松松就拍碎了。
总编辑范长青手里拿着两份报纸,一份是铺天盖地赞美文佩兰的《山城新报》,一份是自己刚出版报道着一个普通士兵家书的《利剑日报》。他头一回对自己坚持的平民路线产生了怀疑。
他们用血泪铸就的利剑,在对方那华丽舞台前,竟然这么不堪一击。
楚风坐在办公室里,一言不发的翻着那些报纸。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沮丧,只有一种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他看着报纸上文佩兰那张完美无瑕又圣洁的笑脸,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又带着一丝残忍的弧度。
你把舞台搭得很好,很高,很高
高到足以让全城的人,都看清楚你摔下来时的模样。
他知道,常规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现在,是时候祭出自己的杀手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