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冰冷的、清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男人声音。
它不像人类的嗓音，更像是一台精密机器发出的、经过完美调制的声波，每一个字节都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和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如同外科医生的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山城宁静的夜空。
“女士们，先生们，山城的同胞们。在欣赏文佩兰小姐为我们带来的和平咏叹调之前，请允许我插播一份，来自香港的银行流水记录。”
整个山城大剧院，乃至全城所有守在收音机前的家庭，在这一刻都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
广播事故？还是某个恶劣的玩笑？
舞台上，文佩兰那张挂着圣洁微笑的脸，在听到“香港”、“银行流水”这几个字的瞬间，猛然僵住。她那双含着悲悯泪光的秋水明眸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实的、无法掩饰的惊慌。
后台，广播电台的技术总监已经快要疯了，他对着手下声嘶力竭地咆哮：“切断！快给我切断信号！你们这群饭桶！”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操作，那台先进的德国广播设备，就像是被一个无形的魔鬼所控制，完全不听使唤。那个冰冷的声音，依旧顽固地、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角落。
不等众人从巨大的错愕中反应过来，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不疾不徐，像是在宣读一份法庭判词。
“晨星慈善基金会，于民国三十一年七月十五日，收到来自香港汇丰银行的一笔捐款，共计二十万美金。捐款方为：香港远东贸易公司。”
声音在这里顿了顿，仿佛是故意留给所有人消化和思考的时间。
观众席上开始响起窃窃私语，人们的脸上写满了困惑。捐款而已，这有什么问题吗？
文佩兰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然后，那把无形的手术刀，落下了最致命的一击。
“而这家远东贸易公司，在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的内部档案中，其秘密代号为‘海鸥’。它的唯一职责，就是为帝国在华北、华中以及西南地区的所有特务机关，提供活动资金支持。”
轰——！
如果说之前只是困惑，那么现在，整个剧院就像是被投入了一颗重磅炸弹，瞬间炸开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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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被这个惊天猛料砸得头晕目眩。
用日本特务的钱，来做慈善？
用沾满中国人鲜血的钱，来博取同情与名望？
“不！这不是真的！这是污蔑！是栽赃！”
文佩兰终于失控了，她冲到话筒前，用凄厉的声音尖叫着，试图压过那个魔鬼般的声音。她那张原本圣洁美丽的脸，此刻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显得有些狰狞。
“是楚风！是那个屠夫！他嫉妒我，他想毁了我！”
然而，她的辩解在铁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污蔑？那么，文小姐，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三天前，您在‘山与茶’茶楼，与一位山田先生的谈话？”
下一秒，广播里传出了一段经过处理、但依旧清晰可辨的录音。
录音中，一个男人用标准的日语说道：“文桑，你最近的工作非常出色，‘和平’的种子已经播下，帝国的勇士们在正面战场上的压力，减轻了很多。”
紧接着，是文佩兰那熟悉的、温柔得如同情话般的声音：“山田君过奖了。山城的民众愚昧而善良，只要能抓住他们多愁善感的天性，用眼泪和故事，就能轻易地引导他们。请转告将军阁下，下一阶段，我会组织更大规模的请愿，彻底动摇他们的抗战决心。”
这段由地下党同志冒着生命危险截获并提供的录音，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说之前的银行流水还需要思考，那么这段对话，就是最直接、最无耻的背叛宣言！
剧院内，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待怪物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舞台上那个脸色惨白如纸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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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终于明白，那些催人泪下的诗篇，那些悲天悯人的善举，背后竟然是如此肮脏、如此恶毒的阴谋！
他们流下的每一滴眼泪，都成了敌人用来瓦解他们意志的武器！
“汉奸！！！”
不知是谁，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这个词，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火药桶。
“打死这个女汉奸！”
“她骗了我们！她用我们的同情心来帮助日本人！”
“无耻！恶毒！”
愤怒的咆哮，如山崩海啸般爆发。之前对她有多崇拜，此刻的民众就有多愤怒。之前将她捧上神坛的那些手，现在只想亲手将她撕成碎片。
一个坐在前排的贵妇，将自己刚买的名牌手包，狠狠地砸向了舞台。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鸡蛋、烂菜叶、点心、茶杯所有能扔的东西，都雨点般地砸向了那个曾经被他们视为女神的女人。
文佩兰的白色长裙上，沾满了污秽的蛋液和菜叶，她的头发散乱，脸上被一个不知从哪飞来的苹果砸中，流出了血。
她的“圣女”光环，在这场由愤怒组成的暴雨中，被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其下那丑陋、肮脏的本质。
“不不是这样的听我解释”
她瘫倒在舞台上，发出的哀嚎被淹没在震天的怒吼声中。她看着台下那些曾经用崇拜目光看着她，此刻却恨不得生吞了她的面孔，她的精神，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这场“雪崩”，不仅仅发生在剧院。
在山城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守在收音机前的家庭，都爆发出了同样的愤怒。
一间伤兵医院里，一个断了腿的老兵，听完广播后，双目赤红，抓起身边的一把椅子，将那台收音机砸得粉碎，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一所大学的宿舍里，几个曾经将文佩兰视为偶像的女生，抱在一起痛哭流涕，她们感觉自己的信仰和青春，都被人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神像，倒塌了。
而且，摔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