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诵会当晚,整个山城的目光好像都投向了市中心那座灯火通明的大剧院。
剧院门前,黑色的高级轿车排成长龙,望不到头。雪佛兰别克跟福特,在昏黄灯光下闪着矜持的光。每辆车门打开,都会走下一个穿笔挺西装头发油亮的绅士,或者一个穿开衩到大腿根的华美旗袍身披狐裘的女士。
数不清的记者挤在红毯两边,镁光灯像是夏夜的星星,疯狂的闪,贪婪的捕捉着这里出现的每一张名流面孔。军政要员银行家纱厂老板大学教授还有外国使节山城食物链最顶上的人物,差不多都聚在这了。
空气里飘着高级香水古巴雪茄跟权力的味儿,跟一墙之隔那个充满了汗水尘土与苦难的陪都,就像两个被无形玻璃隔开的完全不同的世界。
楚风穿了套剪裁合身的黑西装,准时到了。
他一出现,立马就在衣香鬓影的人群里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看,是楚将军,那个‘活阎王’。”
“他竟然也来了?我还以为他这种只懂打打杀杀的粗人,会对这种高雅艺术不屑一顾呢。”
“你没看上周的《国民公报》吗?他早就公开表示,自己被文小姐的才华与善心所折服。看来,再凶狠的猛兽,也抵挡不住女神的光芒啊。”
一个穿着低胸礼服的年轻女郎,眼中放光,端着香槟就想凑上前去,却被旁边的中年男人一把拉住,低声斥道:“你疯了?!那是‘活阎王’!被他看一眼,晚上都睡不着觉!!”
在窃窃私语里,楚风脸色很平,好像什么都没听见。珊芭看书蛧 耕芯罪全他就像一尊在吵闹庙会里默默走路的石像,周围所有繁华和骚动,都没法在他深潭一样的眼睛里激起一点波澜。
他直接走到自己位子上——第一排正中间,一个他让刘三金拿三十根金条从黑市换来的位置。
他坐下,背挺得笔直,眼睛平视着前面那个就要上演独角戏的铺着红天鹅绒的舞台。
他就那么安静的坐着,像块融进影子的礁石,跟周围那些谈笑风生满脸兴奋的名流们完全不搭。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场假惺惺的盛宴一种无声的嘲讽。
后台,化妆间里。
文佩兰穿着一身专门从法国空运来的纯白丝绸长裙,正享受着最后一次补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挂着圣洁又满足的微笑。镜子里的女人,漂亮得不行,气质又高雅,眼神里有种悲天悯人的神性光辉。
她感觉自己就是这个时代的女神,是这座城市唯一的良心。
一个助理急匆匆走进来,在她耳边小声说:“小姐,楚风来了,就坐第一排正中间。”
文佩兰的嘴角,勾起一抹很难察觉的属于胜利者的矜持弧度。
她透过舞台幕布的缝隙,很轻易就看见了台下那个坐着的男人,身形直得像把剑。他那么安静,又那么显眼,像一头不小心进了绵羊派对的黑豹。
她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跟着没了。
连“活阎王”都成了自己的裙下之臣,今晚之后,整个山城,还有谁能挡住她的光芒?她甚至在想,等朗诵会结束,自己要不要过去跟他聊两句,好显得自己宽容又大度。
晚八点整,剧院里的水晶吊灯慢慢暗下来,只有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间那架纯白色的斯坦威钢琴上。
山城中央广播电台的直播信号,在这一刻同步开启。
一个温和又有磁性的男声,从剧院的音响跟全城成千上万台收音机里,同时响起来:
“女士们,先生们,各位听众朋友们。欢迎来到‘和平的咏叹调’,文佩兰小姐个人诗歌音乐朗诵会”
在雷鸣一样的掌声里,文佩兰就像一个真正的女神,带着悲悯的微笑,优雅的走上舞台。
她先弹了首肖邦的《夜曲》,那哭一样的旋律,像一条忧伤的河,流进每个人心里,让台下好多贵妇名媛都忍不住红了眼圈,用丝绸手帕轻轻的擦着眼角。
然后,她站到话筒前,用她那很有感染力的叹息一样的声音,开始朗诵她为“和平”写的诗。
“那破碎的瓦砾,曾是谁家的屋檐?那冰冷的泥土,曾埋葬了谁的童年?我们为何要用仇恨的火焰,烧毁母亲的庭院?为何要用兄弟的鲜血,去浇灌那本不属于我们的田园?”
她的声音充满了悲悯跟力量,精准的戳中了人们心里最软的最厌恶战争的那根弦。
剧院里,一片安静,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剧院外,无数守在收音机旁的家庭,主妇们拿围裙擦着眼角,老人们长长的叹气,就连那些从前线退下来看惯了生死的伤兵,这会儿也不由得想起了牺牲的战友跟遥远的故乡。
这一刻,文佩兰用她的声音,征服了这座城市。
而在剧院对面那栋黑漆漆的大楼里,林晚秋正戴着耳机,紧张的盯着设备上不停跳动的绿色仪表。文佩兰的声音,清晰的从耳机中传来,每个字都像针一样,刺着她的神经。
!她旁边的队员,手心全是汗,紧张的问:“老板,什么时候动手?”
林晚秋没回答,只是死死的盯着自己的手表,等着那个预设好的时间。
就在这时,第一排的观众席上,楚风的手指在膝盖上几乎看不见的动了一下,按下了藏在袖口的微型通讯器。
林晚秋的耳机里,传来一个冰冷又简短的指令。
“准备行动。”
林晚秋猛的深吸一口气,所有紧张跟彷徨都在这一刻被压下去,只剩下绝对的专注。她对旁边的队员,用一样简短又有力的声音命令道:
“启动主能源,信号调制准备。”
嗡——
那台由无数丑陋零件拼起来的“弑神之矛”原型机,发出一阵好像来自地狱深处的低沉嗡鸣,两根珍贵的德律风根真空管,在黑暗中亮起了妖异的幽蓝色光。整个城市的电网,都在这一瞬间,为这头马上要咆哮的怪兽,献上了自己的心跳。
舞台上,朗诵会正进行到最高潮。
主持人用无比激动的声音宣布:“接下来,文佩兰小姐将为我们朗诵她最着名的代表作,那首感动了无数人的——《母亲的白发》!”
掌声又一次雷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
文佩兰享受着这山呼海啸一样的赞美,她走到话筒前,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微笑,慢慢张开了嘴。
就在她马上要吐出第一个字,把这场封神大典推向终点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滋啦——
一阵特别刺耳,好像金属被硬生生撕开的噪音,猛的从剧院里所有喇叭,还有全城所有在播的收音机里,轰然炸响!
那优美又充满悲悯的氛围,在这一瞬间被撕得粉碎。
观众席上出现了一阵巨大的骚动,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吓了一跳,纷纷捂住耳朵。后台的广播技术人员,更是急的满头大汗,疯狂的检查着线路,却找不到任何问题。
收音机前的听众们,则一边骂着电台,一边用力的拍打着自己的收音机,以为是这破玩意儿坏了。
舞台上,文佩兰的眉头几乎看不见的皱了一下。她的脸上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还带着一丝宽容的微笑,好像在告诉所有人,这只是个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意外。但她藏在长裙下的手,却早就死死的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的掐进了肉里。
才三秒钟。
那撕裂耳膜的噪音,停了。
整个山城,陷进一片诡异的死一样的寂静。
下一秒。
一个冰冷的清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男人声音,就像来自九幽之下的审判,从全城成千上万台收音机跟剧院的喇叭中,响彻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