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重新坐回到那台冰冷的德国仪器前，整个人像是被换上了一组全新的、劲霸牌的电池。
就在十几分钟前，她还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能量、即将断电报废的娃娃。
而现在，她的大脑却像一台被超频到了极限的发动机，轰然作响，疯狂运转。
楚风那句关于“盐”和“致死剂量”的比喻，像一把钥匙，不，更像是一把粗暴的、不讲道理的铁锤，直接砸开了她思维中那扇被焊死的、名为“惯性”的大门。
她之前一直在做什么？
她在寻找一种“异常”的物质，一种配方之外的“杂质”。
这是所有科学家、所有工程师在面对未知问题时，最本能的、最符合逻辑的思路。
可如果敌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她讲逻辑呢？
如果敌人，就藏在那些最“正常”的东西里面呢？
林晚秋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发出一连串清脆而急促的、如同暴雨般的声响。她开始构建一个在当世看来，近乎“神学”的数学模型。
这活儿听起来有点玄乎，但说白了，她就是换了一种更笨，也更疯狂的玩法。
她不再是去大海捞针，寻找一个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全新的“异物”。
她要做的是反向推演。
她要把构成锅炉钢材的所有标准金属元素的配比，当成一个动态的、可以调整的变量。然后，去模拟和验证，在成千上万种微调的可能性中，是否存在着一种组合，一种微乎其微的、在常规检测中完全可以被忽略不计，却足以在高温高压的极端环境下，成为致命催化剂的“配比失衡”。
这工作量，不是比之前大海捞针大一点半点。
打个比方，之前她是在一个装满白色玻璃珠的游泳池里，寻找一颗黑色的。
而现在，她要做的，是测量这个游泳池里每一颗白色玻璃珠的精确重量，去找出那颗可能只比同伴们重了千分之一毫克的“异常者”。
这听起来就不像是人干的活。
但林晚秋知道，这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因为楚风相信。
那个男人，用他那种近乎神明般的、不讲道理的平静和信任，为她指明了这条绝路，也是生路。
实验室的门被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楚风安静地退出，就像他安静地来。
他走到像门神一样杵在门口的王大力面前，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平静地吩咐了一句。
“让厨房备好饭菜，每四个小时送一次。清淡点，要有营养。”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铅门，补充道：“她不吃，你就守着她吃。精武小税枉 最辛璋洁更鑫筷”
王大力看着自家老板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关切，他沉默着，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
老板的意思是，从现在起，自己除了是门神，还得兼职当保姆。
时间，在数据的洪流中，再次变得模糊。
一天。
两天。
七号楼里的气氛，依旧压抑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刘三金每天蹲在院子里，唉声叹气，脚边的烟头一天比一天多。他搞不明白，老板为什么就把所有的宝，都压在了那个看起来随时都可能猝死的女人身上。外面戴老板的最后通牒时限早就过了，但奇怪的是，预想中的卫队并没有来“接管”。钱必德那个上蹿下跳的狗腿子，也莫名其妙地安分了下来，整天缩在自己办公室里，不敢再出来放一个屁。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但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有楚风，依旧雷打不动地在他的办公室里看书，喝茶。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而那间终日亮着灯的实验室，则成了整个七号楼里，最神秘的禁地。
王大力，就是这片禁地唯一的，也是最可靠的守卫。
每隔四个小时，他会准时提着一个食盒，推开那扇沉重的铅门。
第一次，他把饭菜放在桌上。林晚秋头也没抬，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像是灵魂都被吸进去了。
王大力就在旁边站着，像一座山，不说话，也不动。
半个小时后，饭菜凉透了，林晚秋依旧没动。王大力默默地收走，五分钟后，又换了一份热的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放在桌上，而是直接把饭碗，塞到了林晚秋的手里。
林晚秋茫然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空洞得像是没有灵魂。然后，她就那么捧着碗，眼睛还盯着屏幕，一边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饭。
从那以后，这就成了一个固定的仪式。
当新模型的运算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时，林晚秋已经整整五天五夜没有离开过这间实验室。
她的身体早已麻木，精神却因为持续的亢奋和高度的紧张，而处在一种即将崩断的边缘。
她死死地盯着屏幕，眼睛干涩得像是要裂开。
t
屏幕上，代表着各种元素配比在不同工况下的稳定性曲线，密密麻麻，足有上万条，像一团五颜六色的、永远也解不开的乱麻，交织在一起，以一种固定的频率，平稳地向前延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它们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平滑，稳定，完美得令人绝望。
希望，在一点一点地被消磨。
就在林晚秋感觉自己的精神即将绷断，眼前开始出现黑色斑点，整个世界都开始天旋地转的那个瞬间。
屏幕的最下方，一条代表着“锰”元素与“硫”元素在特定热处理工艺下的化合比例曲线，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但在整个模型的背景色中，却被系统无情标记为“极度危险”的、刺眼的红色峰值波动。
那个波动，只有万分之一，甚至更小。
微弱到，如果不是她当初在设置模型参数时，抱着一种“老娘跟你拼了”的心态，将警报阈值设定到了一个近乎变态的级别，它甚至会被系统当成一个正常的数据噪点，被直接忽略过去。
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林晚秋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
她瞪大了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条红色的、如同心电图上垂死挣扎般的曲线，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烙印上去。
她找到了。
在这片由亿万数据组成的、冰冷死寂的汪洋大海里，她终于找到了那个隐藏得最深的，那个足以引爆所有灾难的幽灵。
它不是一个闯入者。
它一直都在那里。
它只是在黑暗中，对着这个世界，露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却又致命无比的微笑。
那是属于魔鬼的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