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铅门,从外面被无声的推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
就像黑夜里一口密不透风的棺材,被撬开了条裂纹。
一缕外面世界的空气钻了进来,夹着夜间露水的湿气跟一丝活人气息,像条胆怯摸索的小蛇。
林晚秋没有动。
她趴在冰冷的实验台上不动,像尊耗尽能量后凝固在时间里的琥珀。
她甚至没力气也没意愿去抬一下灌了铅一样沉重的头。
她的整个世界已经坍缩成眼前这片冰冷数据组成的无边灰色荒原。任何外部刺激都无法再穿透这层由疲惫跟绝望织成的厚茧。
她以为是来送咖啡,或是来收走垃圾的勤杂兵。
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传来。
脚步声很稳,一步接一步,不急不慢,踩在坚硬水泥地上没激起任何多余回响,好像每一步的力道都经过了最精确的计算。
然后,一个带着温润触感的瓷碗,被轻轻放在她旁边的实验台上。
“砰”的一声轻响。
在机器永恒又烦躁的嗡鸣中,这声响弱到几乎听不见,却又清晰得像在死寂的灵魂深处敲响了一记警钟。
一股久违的、简单纯粹的香气,像个不讲理的入侵者,霸道的不由分说钻进她鼻腔。
那不是咖啡的焦苦。
不是仪器的臭氧。
更不是汗液的酸腐。
那是猪油被热汤化开,混合着热力激发的细碎葱花香气,蒸腾出的最朴素最原始的人间烟火气。
是阳春面。
林晚秋僵硬的身体,被这股香气按下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启动键,头一寸一寸的抬了起来。
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因为长时间聚焦屏幕,看东西都有些困难,茫然眨了眨,视野里的一切都带着模糊重影。
那个站在桌边的身影,从模糊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楚风。
他没穿那身代表权力跟杀伐的笔挺黑色军装。
只穿着一件最简单的白衬衣,袖子随意的挽到手肘,露出结实又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没有催促,没有质问,甚至没朝那台价值连城、足以买下半条街的德国仪器瞥上一眼。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焦躁,也没有任何失望。平静得,就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好像外面的天没塌下来。
好像戴笠的最后通牒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好像整个阎王殿数百兄弟的生死存亡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看着她。
就那么安静的站着,看着这个蜷缩在仪器跟数据之间,像只被暴雨淋透、瑟瑟发抖的流浪猫一样的女人。
然后,他用一种平淡到近乎理所当然的语气开口。
“先吃东西,休息一下。”
林晚秋的眼眶,在那一刻,猛的一热。
那层由疲惫跟绝望凝结成的硬壳,被这简简单单一句话,轻易击穿一个滚烫的缺口。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
准备迎接他的失望,他的不耐烦,甚至是压着怒火的质问。毕竟,她失败了,她浪费了最宝贵的时间,她让所有人都陷入了绝境。
可她等来的,却是一碗面。
一碗普普通通,甚至可以说简陋到有些寒酸的阳春面。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清澈见底的汤,汤面上漂着几点翠绿葱花,跟几缕被热气烫得微卷的洁白面条。
她拿起桌上不知何时放好的干净筷子,动作有些笨拙的夹起一小撮面,小心翼翼送进嘴里。
面条很软很滑,带着恰到好处的碱水味,一入口几乎不用咀嚼,就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热气熏得她眼睛有些模糊,视野里的一切都开始摇晃扭曲。
她不再去想那些该死的数据。
不再去想那个如同幽灵般的白虎。
也不再去想自己肩膀上那足以压垮一个人的沉重负担。
她只是在吃。
沉默的,机械的,一小口接一小口的吃。好像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也唯一被允许做的事。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
她端起碗,把那带着浓郁猪油香气的面汤也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一股暖意从空荡甚至有些痉挛的胃里升起,像条无声溪流,温柔流向她早已冰冷的四肢百骸,驱散了身体深处那股沁入骨髓的阴冷寒意跟疲惫。
她感觉自己,好像活过来了一点。
“对不起”
林晚秋放下碗,低声说。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哽咽,还有浓浓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自我否定。
“我什么都没找到。”
楚风摇了摇头。
他伸手拿过她面前那沓写满复杂计算公式、被她手心汗水浸透、又被她自己揉得皱巴巴的草稿纸,看都没看,就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那个动作随意又决绝。
好像扔掉的不是一个天才科学家几天的心血,而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废纸。
“我相信你。”
他说。
不是安慰不是鼓励,而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证据佐证的、毋庸置疑的事实。
“只是我们还没找到正确的钥匙。”
楚风看着林晚秋依旧迷茫无助的眼睛,沉吟片刻,打了个简单又直指核心的比方。
“如果一个足够聪明的敌人,想用毒药来杀人,他会怎么做?”
他没等林晚秋回答,便自问自答。
“他不会用一种全新的、谁都不知道的毒药。因为那太特殊太显眼太容易被发现了。”
“他会用我们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东西。”
楚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冰冷的实验台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比如,盐。”
“他不会改变盐的成分,因为氯化钠就是氯化钠,改变了就不是盐了。他只会改变盐的剂量。用一种平时绝对无害,但在特定情况下却足以致死的剂量,来完成一场看起来最像意外的完美谋杀。”
盐。
致死的剂量。
这句话,像一道撕裂无尽黑夜的惨白闪电,一下劈开了林晚秋脑海里所有的迷雾跟混沌!!
她猛的抬起头,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对!
对!
她一直在寻找一种异常的、不存在于标准配方中的物质!可如果敌人用的,根本就不是新物质呢?
如果敌人用的,就是标准军用锅炉钢材配方里那几十种成分中的一种,只是,他用一种极其隐蔽跟精准的方式,改变了它的配比!
将某种元素的含量,提升到一个极其微小、在常规检测中完全可以被忽略不计,但在锅炉那种高温高压的极端环境下,却足以成为致命催化剂、引发灾难性连锁反应的致死剂量!
这个想法是如此的大胆!如此的疯狂!又是如此的合理!
林晚秋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刻,都像被点燃的汽油,轰的一声,开始剧烈燃烧!
她那颗几乎停止转动的大脑,再次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运转起来。无数的公式数据还有模型在其中疯狂的碰撞重组裂变!
她要建立一个全新的模型!
一个不再去大海捞针般寻找异物,而是去反向推演,验证所有已知元素配比在极端工况下的稳定性,从而找出那个配比失衡的致命节点的疯狂模型!
一个化学配比稳定性反向推演模型!
她看着楚风,嘴唇翕动,激动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中的光芒,足以照亮这间被黑暗笼罩的实验室!
而楚风,只是对她微微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好像他来这里,就只是为了递给她这把正确的钥匙。
他转身,安静的走出实验室,再次将这片无声的战场,留给了她一个人。
铅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但这一次,林晚秋知道,这里不再是她的囚笼。
这里是她即将反击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