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的公馆里,空气凝固的像铅块,沉重到让人无法呼吸。
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散落着一套新近被砸碎的康熙青花瓷碎片。这些几小时前还被他视若珍宝,连擦拭都只让最信任副官动手的雅物,此刻却像路边最廉价的碎瓦,被他用军靴后跟,无情的碾过,发出细微又刺耳的碎裂声。
这位权倾朝野的谍王,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他像头被彻底激怒又困在无形囚笼里的狮子,在自己这间象征绝对权力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的很重,像是要把脚下这片土地踩穿。
双眼里布满骇人的血丝,两团来自地狱的鬼火正在燃烧。
兵工厂那一声接一声的爆炸,早已不是简单的破坏。
它们像一个个看不见的硕大无比的巴掌,在山城所有军政要员的注视下,狠狠的,一次又一次的,抽在他脸上。
火辣跟屈辱。
他从一个坐镇幕后俯瞰全局操纵无数人命运的棋手,变成一个被推到台前让所有人审视跟质疑的无能小丑。
“雨农,前线的炮弹还能响几天?”
委员长那句透过电话线传来不带一丝温度的疲惫问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钢锥,狠狠扎进他心脏,让他如坠冰窟。
他知道,那些平日里被他压的喘不过气的政敌,此刻正在各自的公馆里,一边品着上好龙井,一边用最刻薄的言语嘲笑着他这位谍王的狼狈。
而这一切,所有这一切的根源,都指向那个该死的不听话的给他惹来天大麻烦的,姓楚的!
戴笠已经准备好了。
他准备好了最恶毒最能摧毁一个人意志的言辞。纨??鰰颤 嶵歆璋结耕薪哙他要在那个活阎王踏进这间办公室的第一秒,就将他所有的骄傲跟骨气,连同他那张年轻的令人嫉妒的脸,一起撕的粉碎。
他要让他跪在自己面前,像条狗一样,忏悔自己的无能跟狂妄。
就在这时,办公室厚重的大门外,响起副官颤抖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
“局局座楚楚将军,求见。”
戴笠动作猛的一顿,他转过身,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喷薄而出,将整个房间彻底点燃。
“让他滚进来!”
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的挤出这句话。声音低沉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暴戾。
办公室那扇由名贵柚木打造重达数百斤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
吱呀一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漫长。
一道光从门缝里切了进来,驱散了房间里些许阴暗。
楚风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身笔挺的黑色军装,肩上将星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下,反射着冰冷光泽。他的步伐平稳的可怕,每一步的距离都像用尺子量过,不疾不徐。
他不是走进一间即将审判他命运的刑讯室。
更像是走进自家那摆满了珍贵古董的藏宝阁,进行一次例行的巡视。
没有敬礼。
没有请罪。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解释或辩白。
他的目光,平静扫过戴笠那张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狰狞的脸,又平静掠过地毯上那些价值连城的瓷器碎片,仿佛它们只是些碍眼的垃圾。
他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愧疚,甚至连最基本的作为下属对上级的敬畏都看不到分毫。
那是一种纯粹绝对又令人愤怒的平静。
这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最极致的蔑视。
它像一桶滚烫的油,浇在戴笠早已燃烧到极限的怒火之上。
“你”
戴笠刚想发作,却看到楚风已经径直走到他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然后,将手中那个用最普通牛皮纸袋装着,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寒酸的报告,轻轻的,放在戴笠面前。
“砰”的一声轻响。
在死寂的办公室里,这声响却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戴笠心上。
他准备好的所有咆哮跟羞辱,都被这声轻响,硬生生堵回了喉咙里。
戴笠的目光,艰难从楚风那张平静到让他想一拳打碎的脸上,移到了那份报告上。
他一把抓过报告,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
他已经决定了,他只给这份所谓的报告三秒钟的时间。
三秒钟后,他就要把这份废纸连同楚风的尊严一起当面撕碎!
他猛的撕开牛皮纸袋封口,粗暴的抽出里面的文件。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到报告第一页那复杂如同天书般的化学分子结构图时,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看不懂。
一个符号都看不懂。
那些扭曲的环状结构跟密密麻麻的化学键,在他眼中,就像某个疯子画下的涂鸦。
但他是一个顶级的特务头子。
他看得懂逻辑看得懂结构。
他能从那一行行冰冷严谨的文字跟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的分析中,感觉到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科学的冷酷跟严谨。
戴笠脸上的狰狞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疑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翻开第二页。
他的动作还是带着一丝不耐烦。
第三页。
他的眉头开始不自觉的皱紧。
翻页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纸张在他手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一阵急促的鼓点,敲击着办公室里紧张到极点的空气。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份来自万里之外的欧洲关于一种名为“t-4稳定剂”足以作为铁证的绝密情报时。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最危险最细小的针尖。
那只握着报告的曾经下令处决过无数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起来。
戴笠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十几秒内,经历了一场剧烈又无声的地震。
从最极致的愤怒到深深的怀疑,从怀疑到无法遏制的震惊,再从震惊到一种压抑到了极致近乎疯狂的狂喜!!
他不是技术专家,但他是一个顶级的政治动物!
他甚至不需要完全理解报告里那些复杂的科学名词,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份报告的真正重量!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调查报告!
这不是为楚风自己脱罪的辩解!
这是一把刀!
一把淬了剧毒闪着寒光,足以让他将所有政敌都踩在脚下,将所有的失职跟无能都转化为泼天功劳的屠龙宝刀!
有了这份报告,他可以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军政部那帮只会纸上谈兵的官僚跟他们重金聘请的傲慢德国专家!
他可以拿着这份报告去向委员长邀功,证明他军统的能力远在那些尸位素餐的废物之上!
他可以借此机会,将自己的势力像楔子一样,更深的楔入到壁垒森严针插不进的军工体系!
他猛的抬起头,死死盯着楚风。
那眼神不再是愤怒也不再是审视。
倒像是在看一件能逆天改命的稀世珍宝,又像在看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向他递上致命契约的魔鬼。
他办公室里残存的最后一丝怒火,早已被这巨大的狂喜跟随之而来的对于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深深忌惮,冲刷的干干净净。
“好好!!”
戴笠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猛的抓起桌上电话,因为太过激动,手指都有些不听使唤,在笨重的拨号盘上连续滑错好几次。
电话终于接通了。
“给我接军政部!”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甚至有些变调,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沉稳跟威严。
“找何部长!就说关于兵工厂的案子,我,戴笠,有重大发现了!”
挂断电话,戴笠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他贪婪的看着桌上那份报告,就像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饿狼看着一头肥美羔羊。
而楚风,从始至终都只是那么站着。
他看着眼前这位谍王的失态,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贪婪狂喜跟深深的忌惮。
楚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不带任何温度的弧度。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游戏规则已经被彻底改写。
自己,不仅拿回了全部的主动权。
更在这位多疑的上级心中,种下一根更深更恐惧永远也拔不掉的刺。
从这一刻起,他,楚风,已经不再是戴笠手中那把最锋利的刀。
而是戴笠无法掌控,却又不得不依赖的,那个来自地狱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