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山城最大的21号兵工厂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仿佛能从空气中挤出铅水。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山城军工体系内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大人物。军政部的次长，兵工总署的署长，各大兵工厂的厂长，一个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头面人物，此刻都像是斗败了的公鸡，垂着脑袋，脸色阴沉。
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浓烈的烟味混合着汗味，让整个密闭的空间愈发令人窒息。
戴笠阴沉着脸，坐在主位不远处。他一言不发，但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择人而噬的气息，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在这群大人物的末席，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坐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德国总工程师，霍夫曼。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双眼布满了血丝，眼神黯淡得像蒙了一层灰。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技术权威，而是一个被传唤来接受审判的、等待最终命运的“污点证人”。
会议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除了争吵，还是争吵。
“何部长，这件事，我们兵工总署已经尽力了！技术上的事情，我们怎么懂？还不是德国专家说什么，我们信什么！”
“马厂长，你这话就不对了！设备采购是你们打的报告，日常维护也是你们的人在负责，现在出了事，想把责任全推给我们？”
“够了！”
戴笠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全场瞬间死寂。
他环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 “委员长要的，不是责任，是结果。”戴笠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现在，谁能告诉我，下一次爆炸，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发生？”
没有人回答。
会议再次陷入了令人绝望的僵局。每个人都像被架在火上烤，却又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等着头顶上那把名为“问责”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落下。
就在这时。
会议室那扇由名贵柚木打造的、厚重无比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吱呀——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漫长而刺耳。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焦虑的，愤怒的，还是绝望的，都在这一刻，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一道光，从门缝里切了进来，驱散了会议室里些许的阴暗。
一个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是楚风。
他依旧是那身笔挺的黑色军装，肩上的将星在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下，反射着冰冷刺眼的光泽。他的身后，跟着如山岳般沉默的王大力。
他的步伐平稳得可怕，每一步的距离都仿佛用尺子精确测量过，不疾不徐。
他无视了会议桌旁那些山城军政两界的大人物，无视了他们脸上那复杂到了极点的、混杂着震惊、疑惑、鄙夷与最后一丝期待的表情。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些有形的人，落在了某种更高维度的、决定这场战争胜负的节点上。
他就这么迈着平稳的步伐，径直走到了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会议长桌主位旁。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将手中那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报告，重重地，拍在了光洁的桌面上。
“砰！”
一声清脆的、响亮的、不容置疑的巨响，如同在死寂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炸雷，回荡在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狠狠地炸在每个人的心头。
所有人都被这声巨响震得心头一跳，钱必德更是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楚风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将那份报告推到了桌子中央。
戴笠第一个拿了起来，他身边的军政部何部长也立刻凑了过去。
当报告的核心内容，那句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陈述，被戴笠用一种压抑着巨大情绪的、微微颤抖的声音念出来时。
“经查，爆炸物中含有一种德军方为rdx高能炸药开发的绝密配方，代号‘t-4稳定剂’。其完整分子结构，属帝国最高机密。全世界，知晓其全部结构式及合成工艺者，不超过五人，且全部为德军核心爆破专家。”
整个会议室，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可能！”
一声尖锐的、变了调的咆哮，打破了这片死寂。
是霍夫曼。
他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冲到了会议桌前，一把抢过了那份报告。
他死死地盯着报告上那个由林晚秋亲手描绘出的、复杂而精确的化学结构式，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绝对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剧烈颤抖，“这是帝国的最高机密！你们你们怎么可能知道！这是伪造的！这一定是伪造的！”
他的咆哮，在绝对的技术铁证面前，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作为一名曾经的德国技术权威，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报告上所呈现出的、那属于德军参谋本部最高机密的技术细节，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他的专业，他的权威，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这一刻，都被击得粉碎。
那堵由他的傲慢与偏见构筑起来的“专业壁垒”，在更高级别的、他连触碰资格都没有的技术铁证面前，轰然倒塌。
楚风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张被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脸，最后，落在了那个角落里，身体像风中落叶般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精神已然崩溃的前总工程师霍夫曼身上。
他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冰冷，仿佛在宣读最终审判书的语调，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先生们，业余选手的游戏时间，结束了。”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戴笠，扫过军政部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从现在起，我，接管一切。”
那堵由傲慢、偏见和官僚主义共同筑成的、曾经看似坚不可摧的高墙，在这一刻，被一个人的意志，彻底碾碎，轰然倒塌。